男人的手掌还带着些洗浴后的潮湿,掌心的热度顺着肌肤往骨缝里渗。
李风情像被烫到似的微僵,随即又感到说不清的痒。
他没说对还是不对,只看了眼宋庭樾,然后将自己的腿迅速缩了回来:
“说话就说话,谁允许你乱摸了!”
宋庭樾的手还维持着方才的姿势,只是手心空了。
男人没接话,只是见李风情碰到洪水猛兽似的,飞快把腿塞回了被子里——刚才明明是他先要伸腿碰他的。
不过宋庭樾也没再纠结刚才的问题,有时候成年人的不回答,已经是一种回答。
男人将拖鞋整齐摆放在床边,而后挤上了床。
李风情家中没有多余的被子,因此两人今天还是只能共盖一床被子睡。
其实两人更亲密的事都已经做过了,但心中有鬼,自然也就看什么都有鬼。
在宋庭樾挤上床的瞬间,李风情立马不自在地往一旁挪了挪。
床很大,以至于他们两个成年人间都多出了一道足以让冷风呼呼往里灌的缝隙。
“安抚期还有明天最后一天,”宋庭樾看他这般避而不及的样子,不由出声提醒,“你这么躲着我可不是一回事。”
简单来说,就是他们明天还得做。
李风情这般仿佛多此一举。
“……你管我!”青年凶巴巴的回应。
李风情光顾着凶,倒是又忘了自己现在是Omega了,背对着男人,连同那片象征着第二性征的颈后也暴露在男人视线里。
触手可及。
宋庭樾见自己提醒多次依旧无果,索性伸出手去,指腹触碰那片软肉,细细挲磨了一下。
“嘶——你!”
在后颈被男人触碰的那一秒,李风情险些从床上一跃而起。
他整个人像一版瞬间被上色的画,肌肤各处晕满了浅红。
他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把最不该暴露的地方暴露在了宋庭樾面前。
“流氓吗你?!”当然,他嘴巴是不可能饶人的,“小心我去警局告你猥亵Omega哦!”
猥亵Omega在当今法律中可算是重罪。
宋庭樾没出声,只是看李风情终于长记性似的翻了个身,将自己的后颈小心翼翼藏了起来,这才收回目光。
斗嘴似的回应:
“法定标记安抚期,触碰不能算猥亵。”
“……”李风情狠狠瞪他一眼,恨不得在宋庭樾脸上戳个窟窿似的。
但青年身上浅淡的话梅糖香气出卖了他的真实情绪。
话梅糖的味道是清甜的、安定的。
宋庭樾也就在这点香味中阖下眼来,上半身倚靠在床头上。
为了防止明天出现像今天那样的尴尬情况,宋庭樾觉得自己需要做一做冥想,得把工作以及李家那些琐碎的思绪都排出去,这样他今晚才能好好休息,让明天有个饱满的状态。
“……”李风情却不太理解男人这一出是要干什么。
靠着床头睡觉吗?那也太不舒服了。
“你要干嘛呢?”于是青年直接出声询问,“闭目养神吗?还是困了?闭上眼就能睡?”
“……”
李风情的声音打断了宋庭樾的状态。
男人重新睁开眼,下意识又想用诸如“你安静就行”这类的话去应对李风情,但又想到方才自己说过的话,便又回应:
“在准备做冥想,嗯……你可以把它看作一种心理治疗方式,是一种可以把整天的繁杂思维和压力排解出去一些的方式。”
李风情多少也能猜到这行为和宋庭樾那点心理疾病有关:
“你的心理医生教你的吗?”
“嗯。”
“你以前也经常这样做吗?”
宋庭樾不知道他怎么关心起这个,但还是如实回答:“是吧……尤其需要睡眠的时候,否则很难入睡。”
“哦。”
李风情有些冷淡的回应。
宋庭樾说经常这么做,但李风情以前却一次也没见过,这证明一点——宋庭樾以前又都是在背着他的地方做的。
只是……算了,他从前瞒他的又不止这一件事。
稀疏平常而已。
“……”宋庭樾不知道为什么李风情的情绪又冷淡下去。
以至于又忘了那片敏感的后颈。
他再次用冷漠的背影对着他,连同那片诱人的柔软也一览无遗。
宋庭樾的手指再次提醒一般落在那片柔软上,随后意识到什么似的开口:
“不知道为什么,我时常会看不清你现在的样子。”
“……什么?”
手指触及敏感处,李风情浑身又不受控地泛起粉。
他简直想把宋庭樾咬死,又还是好奇宋庭樾突然说这一句什么意思。
就着现在李风情转头的姿势,男人索性钳了那段细白的颈,将人稍稍往自己这边带了些。
“……”李风情被迫整张脸面向男人。
宋庭樾的目光细细描摹着青年的五官与眉眼。
比少年时更细白的皮肤、一如既往挺翘的鼻梁,只是眼睛里浓浓的稚气和脸颊那点婴儿肥都已褪去,李风情的每处五官都已经是长大的样子了。
“……你分明已经成人很久了,我却一直觉得你还是当年那个十七八岁的小朋友。”宋庭樾说。
“……”李风情觉得宋庭樾这话听起来有些变态兮兮的,更何况:
“你也没老到能做我叔叔吧?”李风情反驳道,“就算那时候我十七八,也一直只叫你哥,哪算‘小朋友’啊!”
宋庭樾一时失笑,知道他是误会了他的意思:
“我不是指具体的年纪,是……当时你年少稚气的样子,一直深深烙在我的脑子里吧。”
人对另一个人的认知,往往会被初次的印象所锚定,就像网络上常说的“首因效应”。
李风情虽然童年十分不美好,但在两人重逢的少年时代,不得不说,比起他和李霁,李风情确实有一种更符合少年人的天真姿态。
甚至,是属于被保护得不错的那种小孩。
他稚气、情绪写在脸上、做事横冲直撞,心思细腻又敏感,但有时候又会不那么计较后果——反正只要不捅破天,都有人给他兜底,李家也有一定让他闯祸的资本。
比起早早当家的自己,还有早早成熟的李霁,李风情确实能算个“小朋友”。
那时的少年人不谙世事,是需要被小心安放在羽翼下的。
而宋庭樾,也长久地被这个最初的印象困住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也许是因为从一开始,我就习惯了把你放在需要保护的位置上。”宋庭樾的声音低下来:
“长久以来,我总觉得你还小、还很脆弱,需要被保护……更经不起一丝风雨,所以我想把所有沉重的、负面的东西都藏起来,自以为这样就是对你好。”
宋庭樾说:“大概是在我们离婚以后吧……我才发现,你远比我想象中的要坚强,能承受得多……你早就长大了。”
宋庭樾的心态,其实与家长心态十分相似。
他看到他曾经的稚嫩与天真,便想将其保护起来,直到这成为一种习惯,哪怕雏鸟已经成长,他依旧不想看到他经历风雨、也认为他无法经受。
宋庭樾希望自己能扛下一切,所有负面的最好都不要出现在李风情面前。
往好处想,这是种保护。
但往坏处想,这何尝不是一种看轻。
“或许……只是我一厢情愿想把你保护起来,认为你不能承受。”
宋庭樾的手落下去,挲磨着青年的腕骨。
“……就像冥想这件事,我总想着独自能消化压力,不想让你担心,却忘了问你愿不愿意陪我一起面对。”
宋庭樾说,“我对我的自以为是感到抱歉,也很抱歉看轻了你。”
“……”
宋庭樾的瞳孔此刻清晰地倒映着李风情的模样。
李风情直到听到冥想那句,才慢了半拍地意识到,宋庭樾是在向他解释以前瞒着他的原因,以及表达歉意。
“……”
如果是别人说出“我总想保护你,所以没意识到你已经长大”的屁话,李风情一定一个字也不信。
毕竟“我总把你当小孩”这个概念实在太抽象,让人难以理解。
但这话从宋庭樾嘴里说出来。
李风情倒是信的。
宋庭樾这人……说好听了是保护欲爆棚,说难听了,也多少有些自负。
——他总觉得自己能把所有糟心事兜住,能替他挡掉所有风雨,连问都不问是否需要,就先把人往自己身后塞。
这份自负并非源于轻视他人,而是源于对自身能力的过度信赖,以及一种“我必须掌控一切,必须成为庇护者”的执念。
正因如此,宋庭樾才无法接受自身出现任何“不完美”,尤其在发现自己竟有难以启齿的缺陷后,这种自尊心迅速坍塌,滑向另一个极端。
人本就是矛盾的集合体。
“……行了,知道自己自以为是就好。”
李风情错开男人的视线,不情不愿地回答着。
但到底,他心底刚才涌起的怨怼和不满还是消散许多。
“不生气了?”宋庭樾试探着问。
“没有原谅你。”李风情答非所问。
但他们都清楚彼此在说什么。
“……”
宋庭樾也没再追问。
话梅糖的甜味传递在鼻息,连负责尝味的舌底也尝到点甜味似的,让人感到口舌生津。
眼看宋庭樾又要继续冥想,李风情纠结了一下,还是出声:
“那个……其实我刚才收到了一条奇怪的短信。”
刚准备闭眼的宋庭樾看过去:“什么?”
李风情将手机递过去,屏幕上显示着那条没头没尾的问候。
【风情】【你还好吗?】
“也可能是哪个我没存号码的老同学或者朋友……但我问了是谁之后,那边就没动静了,总觉得有点怪。”他解释道。
李风情也说不出具体哪里不对劲,只是一种直觉,加上最近奇怪的事太多,觉得有必要让宋庭樾知道。
宋庭樾接过手机,立刻注意到发信人是一串虚拟号码。
如果是熟人或朋友,根本没必要用这种方式联系。
为了验证,宋庭樾用自己的手机拨打了那个号码。
“嘟——嘟——嘟——”那边只有无法接通的盲音。
虚拟号往往无法被回拨,这进一步印证了他的判断。
一个荒谬的猜想在宋庭樾脑海里出现,但又太过离奇被迅速否定。
宋庭樾提议:“或许我们该把这条消息告诉警方,让警方去查。”
随后,男人的目光又落在李风情身上,问了个奇怪的问题:
“如果……风情,我是说如果,如果警方接下来调查,证明那些命案真和李霁有关,甚至,挖出一些你难以接受的东西,你打算怎么办?”
宋庭樾问得小心,“我的意思是……当至亲之人的形象崩塌时,那种打击是毁灭性的,我很担心……你到那时该怎么接受。”
男人十分钟前还在反思自己保护欲过盛,这会儿,话又还是落到了担心李风情身上去。
李风情闻言瞥了男人一眼。
该说不说,宋庭樾真是个操心命。
他该庆幸宋庭樾终于会开口问了,而不是自以为是的决定他能承受与否了吗?
但这个问题着实也难住了李风情。
平心而论,这个假设,他是难以接受的,甚至难以想象的。
宋庭樾的担心也不无道理。
他沉默良久,思绪像是被骤然抽空,足足过了半分钟,才缓慢开口:
“如果真是那样……反正总会接受的。”
换句话说,到那时,即便他不能接受,现实也逼着他必须接受。
李风情有些茫然地想着如果那一天真到来:
“……大不了法院怎么判我怎么赔,李霁……我哥以前对我那么好,他如果真犯了罪……我替他担一部分责任,也是应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