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际上,他和宋庭樾四年来一次结婚纪念日都没过过。
那些精心设计的婚礼细节、为维系感情付出的小心思,最终都沦为了无用的背景板。
“……”护士不懂李风情的情绪为何突然沉了下来。
好在这时,诊疗室的门打开了。
李医生走出来,李风情立刻起身迎上前。
“治疗很顺利,”李医生摘下口罩,看出李风情的紧张,温声安抚,“宋先生已经睡着了,状态平稳,不用担心。”
李风情默默松了口气。
“只是宋先生的情况不太稳定,为了避免再出现今天的情况,我们建议住院治疗一段时间。”
说是建议,实则宋庭樾的情况已经到了规定可采取半强制措施的阶段。
大抵为了说服李风情,李医生还给他强调了宋庭樾发病伤人的可能性,及可能造成的危险后果。
还给李风情看了一份宋庭樾两年前的诊疗记录——
那是宋庭樾还在恒辉担任重任的时候,记录显示,他失控后将办公室所有能砸的物件全部损毁。
宋庭樾自己手指骨折出血,安雅等其他员工也受了不同程度的轻微伤。
“……我知道了,办理住院吧。”
李风情当然能听懂医生的意思。
何况他对让宋庭樾住院这事其实并不排斥。
医生递来住院协议书,李风情在代理人一栏签下自己的名字。
在填[与患者关系]一栏时,他有些犹豫,最后只能填下“前任”二字。
李医生接过住院单看了看,随后又问他:
“您知道宋先生是因为什么受刺激发病的吗?”
“……大概知道吧,”李风情迟疑了一下,回答:
“因为我哥李霁的消息……和四年前那场绑架案有关吧。”
李医生颔首,又问李风情:
“你们离婚之后,宋先生对你的态度是不是好了许多?”
医生仿佛有读心术似的。
李风情顿了顿,缓缓点了点头。
“和一个喜怒无常的病人在一起这么多年,很辛苦吧。”
这句不再是例行的公式问话,反倒像带着些对李风情的同情与宽慰。
“……”李风情一时没回答。
他觉得的辛苦,恐怕和医生以为的辛苦不是一回事。
等不到李风情的回答,李医生便又开口:
“如果您工作忙,可以请他的父母或朋友来照料。”
李医生推了推眼镜,“毕竟无论从法律还是情理上说,你们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
“……不了,”李风情几乎立即回应,“他父母在外地,而且……他应该不想让家人知道。”
李医生看着他,笑了笑。
“?”
李风情不明所以。
但李医生也没再说什么,只给了他宋庭樾的病房号,以及叮嘱李风情,闲暇时间别忘了看那本家属支持手册。
待李风情走后,李医生才回到办公室。
在记录本的“伴侣支持”一栏,她先前写下了三个字:不自信(?)。
现在,她又补上几个词语:善良、尚有感情。
再往前翻,在宋庭樾的病历记录上。
“人格摧毁”一栏后的数个红叉依旧刺目。
而下方“重建人格”一行上,仅有一个红勾。
李医生犹豫了一会儿,在家属支持一栏谨慎地画了个半勾。
……
……
李风情对医生的评估自然一无所知。
拿到病房号后,他打算先去看看宋庭樾。
虽然医院规定,病人入院第一天不得探视——
据说是因为创伤患者普遍存在睡眠障碍,而发病后经治疗的深度修复性睡眠至关重要,严禁任何打扰。
虽说不能入内,但在外面看看总是可以的。
李风情快步赶到病房外。
只见院方贴心地给家属留了用于观察的玻璃窗,通过窗户也可窥见,病房内开启了全频段声学屏障。
这种屏障能完全隔绝内外声波交互,为患者营造出绝对静谧的休养空间。
床上的宋庭樾脸上扣着呼吸罩,神情却是李风情从未见过的平静与舒缓。
……当然,实际上,他很少看到宋庭樾睡着的样子。
记忆里,上次看到宋庭樾睡颜,还是在数月前那个谈公事的包厢里。
他真的了解过宋庭樾吗?
李风情想。
他在那巨大的观察窗前伫立,如此看了一会儿,又到对面的长椅坐下。
正要闭眼休息一会儿,走廊尽头却传来轮床滚动的声响。
几名护士和医生正推着一个病人过来。
那病人与宋庭樾的情况大不相同,正处于一种极度的狂躁中。
束缚带将其牢牢固定在床板上,尽管已打过镇静剂,但过分健硕的身躯仍在不受控地挣动,束缚带深陷进肌肉里。
当对方看到李风情健全的胳膊和双腿时,那双充血的眼睛迸发出骇人的仇恨——
“退后!”护士急叫道。
不用提醒,李风情已经敏捷地躲到了一旁去。
那病人竟在狂怒中生生撞坏了一个金属束缚扣,零件叮当散落一地。
病人家属见状急忙上前来遮住李风情的身影,向床上的男人解释:
“这位是病人家属!能在这层楼住院的人情况不会比你好到哪里去!冷静一点!”
“……”
李风情这才看见被子下空荡的裤管,和那残缺手臂上尚未摘下的战斗勋章。
这是一个刚从战场下来的伤员,对李风情这个健全人的嫉恨是他暴怒的导火索。
这就是战争的真实模样吗?李风情怔怔地想。
他看到那男人被某种特制武器斩断肢体后的创口,哪怕已经过包扎,但血迹依旧透过纱布往外渗。
床轮的声音渐渐滚远。
突然,李风情听到人群传来倒吸凉气的声音。
出于人类本能的好奇,他转头看了一眼。
却见不远处地面,竟掉落了一块属于人类的皮肉组织。
上层还是皮肤的肉色,下层则是一片泥泞的鲜红。
“快捡起来,”医护人员倒是见惯不怪,“一会让外科医生来看看。”
“……”从没见过这场面的李风情被吓得脸色煞白,胃也生理性地翻江倒海。
走廊的血腥味迟迟没散去。
李风情没忍住到洗手间吐去了。
把胃吐空了一半,他又问护士台要了盐水漱口。
一位护士见他状态太差,好心提醒:
“一会还有伤员要过来,刚才的场面应该只多不少……”护士看到他颈上的抑制环,下意识误会了两人的关系,“您的丈夫应该要明天才会醒了,您不如先回去休息?明天再来看他。”
“……”
李风情没纠正护士的错误。
主要是他吐得乏力,没精力去在意这些不重要的细节。
他其实不太想走,虽然不能做什么,但总想看着宋庭樾,可能是图个安心。
如此犹豫了一会儿,李风情扔纸杯时碰到了口袋里那装着硬物的密封袋。
——就是装着那小汽车与卡片的袋子,宋庭樾先前一直惦记着要交给警方的东西。
他看了眼病房内的男人依旧在熟睡,决定趁这个空当,先去警局把证物移交了。
“一个小时以后,伤员们应该安排得差不多了吧?”
护士点头:“差不多吧。”
……
……
如此,李风情驱车赶往警局。
等他从警局返回医院时,已经是午夜了。
让他意外的是,宋庭樾的病房亮着灯,男人已经醒了,正靠坐在床头。
病房内医生护士进出,似乎正拿着仪器给宋庭樾测量着什么。
李风情顾不上太多,几步踏进病房里,语气透着关切:
“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
宋庭樾没回答,或者说是反应很迟钝。
男人缓缓抬起眼来,待看清是他,却不是李风情想象中的喜悦或是其他什么情绪。
而是透着种厌恶的疏离:
“你去哪里了?”
“……”
病房里没人出声,唯有医护人员们干活带来的稍许摩擦声响。
“……?”
面对宋庭樾突如其来的冷漠,李风情感到无比莫名。
“我……”
李风情一时语塞,甚至有些委屈:
“我去警局提交证物了,你先前不是一直惦记着这事吗?”
如此,宋庭樾迟钝的眼神才在他脸上逡巡,像是在确认这句话的真伪。
随后,男人周身的气息才缓和下去:“哦。”
哦是什么回答?
李风情蜷了蜷五指。
紧随其后的李医生见状,连忙打圆场:
“宋先生,李先生说到底是你的前夫,他有自己的事要处理。”
随后转向李风情,低声解释:
“他发病期间就是这样,会变得易怒、冷漠、麻木,是创伤性病人常有的情感隔离,不是他的本意。”
“……”看着宋庭樾漠然的侧脸,李风情握了握拳头,劝自己忍忍。
“嘀嘀——”监护仪的警报适时响起。
屏幕显示,宋庭樾仍有三个重要指标异常。
“嗯……”李医生皱眉记录下数据,对护士交代了几句,随后将李风情请到走廊。
走廊外,李医生交代了一些照顾宋庭樾的注意事项。
“有几点需要特别注意,”李医生的语气慎重许多:
“首先是一定要把自己的人身安全放在第一位,发病期间,患者对琐事的情绪反应会被放大数倍——可能现在令他暴怒或极度厌恶的事,在清醒时根本微不足道。”
李医生说:“我们无法判断病人会因为这些情绪做出什么动作、说出什么话,他们自己也无法控制。”
“照顾精神病人很辛苦,作为他们的伴侣更是如此。”李医生深深地看了李风情一眼,随后又安抚似的拍了拍李风情的肩,“加油。”
……
之后李风情又和李医生聊了一会儿。
聊了宋庭樾的病情、聊了些安抚人的小方法,以及听了无数句李医生对他的宽慰。
“谢了。”
李风情终于从方才那点不爽的情绪中走出来,脸上难得露出点笑意:“回头我给您包个大红包。”
“诶,份内的事,你可别害我。”李医生朝他摆摆手,“快去看看你丈……你前夫吧。”
真奇怪,虽然明知两人已经离婚,但她总有种两人仍是情侣的错觉。
“好的。”李风情也不敢再耽搁时间,赶忙对李医生挥了挥手。
-
重新鼓起勇气,李风情推开病房大门。
他在心中默念刚才李医生教给他的《清心经》。
“清心如水,清水即心,微风无起,波澜不惊……”
不惊个屁。
在看到宋庭樾偏过头来依旧冷漠的眼神。
李风情还是破防了。
“宋庭樾,你要是再用这种眼神看我,我就把你眼睛挖出来!”他凶道。
谁还不是个病人了。李风情想。
过去四年里,宋庭樾无数次对他漠然以待,这样冷漠的眼神,他也曾见过数次。
恍惚间,他真有种又在重蹈覆辙的错觉。
很难让人不破防。
宋庭樾本人却有些不明所以:“什么眼神?”
李风情怒道:“看狗一样的眼神!”
“?”
这话也不知道是骂了谁。
虽然刚才李医生强调过,照顾精神病人一定要耐心再有耐心,但李风情还是绷不住,睁着一双眼睛死死地瞪着宋庭樾。
宋庭樾今天要是不哄他,他就不照顾他了。
“我没有在看狗……也没有像看狗一样。”
大概因为刚恢复不久,宋庭樾的语言系统仍有些反应不到位。
宋庭樾指了下自己的脸:“难道你希望我笑吗?”
又问:“笑起来就不像看狗了?”
“……”李风情总觉得这个对话有些耳熟。
随即又见宋庭樾伸出一只手指,抵高了一侧唇角。
“……”这动作颇有种认真地在搞笑的感觉。
而宋庭樾只是在展示自己的无能为力:
“有麻痹神经的药物,我暂时控制不了表情。”
“……”原来是这样。
李风情一瞬想起来,为什么会觉得刚才的对话耳熟了。
大概两人重逢不久,李风情还在高中时,他就发现,宋庭樾面无表情时总显得格外冷峻。
那双总是专注于书本数据的眼睛,看人时自带一种审视感,再加上轮廓分明的五官,没表情时很像在生气冷脸。
而宋庭樾本人之所以直到本科毕业都一次恋爱没谈过,和这张冷脸以及看狗的眼神脱不开关系。
李风情曾目睹有个低年级小男生想向宋庭樾表白,结果被宋庭樾一个抬眼吓跑了的事。
李风情也被这眼神看过无数次,他很讨厌,于是那时就提过让宋庭樾不要面无表情地看他。
那时宋庭樾也问了他:“不这样看要怎么看?”
宋庭樾又问:“小风情是希望我笑吗?”
之后的事李风情就不太记得了,只记得最后宋庭樾也没强行挤笑,只是从此后,每次他来,宋庭樾就总会先摸摸他的头。
有安抚的动作在先,李风情好像下意识也就不在意宋庭樾眼神怎样了。
“抱歉,刚才是我误会了。”
宋庭樾的声音打断了李风情的回忆:
“我原本以为你不会到这来,又生气你不来,你一出现……无名火就来了。”
“?”这是在说什么绕口令。
李风情茫然地眨眨眼睛:“那我走?”
“……”
“……”算了,还是不欺负病号了。
李风情努力回忆他大学车祸时,宋庭樾是怎样不眠不休照顾他的点点滴滴。
就当欠宋庭樾的吧。
青年气鼓鼓地到宋庭樾床边坐下。
宋庭樾再次“冷漠”地看着他:
“之前……没吓到你吗?”
“嗯?”
“我看了李医生的催眠记录,我昨晚好像想杀了你,或者,想做出其他什么伤害你的事。”
李风情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这说的是昨晚他推开宋庭樾后,宋庭樾当时的想法:
“你那时候竟然真想杀了我?!”
青年后怕。
“……”宋庭樾开始后悔为什么要提这茬。
“当然吓到了,那时候真是吓死我了,刚才李医生还给了我个电击器,让我下次看情况不对就把你电晕。”
“……噢,”宋庭樾的神情有片刻呆滞,随后颔首:“嗯,从客观角度来说,李医生的方法很好。”
“……”
真服了这人,听到自己可能要被电击也这么淡定。
李风情抿紧嘴巴。
病房内一时陷入寂静。
这时,宋庭樾忽然瞧见李风情耳后落着一簇白色的棉絮。
“耳朵后面有东西。”男人提醒。
“嗯?”李风情似乎反应不过来。
宋庭樾便下意识抬手想去帮他摘下。
但在手掌贴近李风情脸颊的瞬间,李风情猛地一下躲开了。
“……”这太过惊慌的躲闪动作,让本就针落可闻的病房更陷入一片死寂。
宋庭樾的情绪明显又落了下去。
这次不再是冷漠,而是一种快要控制不住表情的愤怒。
李医生说得很对,一点小事也会引起病人的情绪波动。
“既然怕,为什么还要来?”
宋庭樾的愤怒延续了一瞬,随即再次回归到先前的冷漠——这次是真冷漠了。
男人线条分明的下颌线绷得很紧,眼底压出些浓烈跳动的郁色:
“你走吧。”
“?我不走。”
“李风情。”
“嗯?”
“滚出去。”
宋庭樾的声音又低又哑,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碾出来的,显然忍耐已被逼到了极限。
男人的侧脸在冷白灯光下显得格外锋利,手臂青筋虬结隆起,像一条条盘踞的青蛇。
“……”这就让他滚了吗?
李风情想,宋庭樾的脾气真的变差许多。
青年抬手精准地取下耳后那簇棉絮,声音在空旷的病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现在知道被人无心伤害是什么感觉了吗?”
李风情的声音在病房回荡:
“你刚才那么冷漠的看着我、质问我的时候,我就是这样的感受。”
“……”
宋庭樾身形微顿,终于意识到李风情方才的躲闪是刻意为之。
“我为你忙活了一晚上,为什么还要被你凶啊?这不公平。”李风情的声音透出几分委屈,他攥紧指尖,轻声道,“我讨厌你,宋庭樾,哪怕你生病了,我也讨厌你。”
讨厌你这三个字,李风情说得太过频繁,甚至比‘我爱你’还要顺口。
宋庭樾胸膛剧烈起伏,尚未平复的怒意又在体内翻涌——他本就没恢复到正常人的情感阈值,此刻被李风情的“报复”彻底搅乱了心神。
男人张口,侧脸的表情看起来十分凌厉:
“那你……”
走字还没说出声,李风情就打断了他:
“你要是现在说让我走,我们就玩完了,你这辈子不要来找我了,我死路边也不找你。”
“……”
宋庭樾生生咽回已到唇边的话。
“宋庭樾,我刚问了李医生,她说你过去的很多行为,可能都源于无法自控的病情……并非你的本意。”
李风情做了两个深呼吸缓和自己的情绪:
“但我不信别人,我只信你,在过去四年里,你有没有哪怕一次……是真心实意地厌恶我,想要我离开?”
“……”
宋庭樾的侧影在病床上凝滞如雕塑。
李风情思考自己问得是否太过着急。
虽然他今天已经问过李医生,李医生说宋庭樾是可以回答一些基本感情问题的。
甚至因为使用了足够的针剂,稍稍受刺激也没关系,说不定更容易问出真心话。
人在清醒时总喜欢说一些有利于自己的谎话,于是李风情想在意识游离的边缘听些真心话。
“……”又等了一会儿,宋庭樾还是没回答。
李风情有些失望。
他站得双腿都有些麻木了:
“不想回答就算了……”
“有。”宋庭樾这时出声。
“……”
李风情却希望自己聋了,没听见这个答案。
“我想过无数次和你分开,”宋庭樾的声音毫无波澜,却字字诛心,“在你每次靠近我的时候,在你为我流泪的时候……我都在想,如果你离开我,会不会过得更好。”
宋庭樾说:“但我又想抓住你,我不甘心。”
人有时候真的很奇怪。
私下练习很久的游戏,想在喜欢的人面前好好表现,结果却因太过紧张而操作变形。
熬夜为暗恋对象整理的复习资料,当面讲解时却逻辑混乱、词不达意。
他越是喜欢李风情、越是在意李风情,反倒越将这份爱意转化成对自己的精神压力,他想逃避、想离开这份“痛苦”,在病情的加持下,于是转变成对李风情的恶语相向、于是他拼命地想推开他。
却又在内心无数次真实的不舍下拉回他。
“那些把你推开的念头,那些伤人的话……没有一次是出于我的本心。”宋庭樾转头看向他:
“刚才也是……我希望你在,又觉得你不会在,见到病房里果然没人的时候,我想果然如此,你来了,又会责怪你怎么来那么晚。”
宋庭樾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它有时候会被偏执的想法占据,和病情无关……或许,是我自己的原因。”
“其实我很感激今天你在我身边。”
宋庭樾仿佛看穿李风情的不安。
却又没办法给出个完美的答案。
“但我没法保证病情未来的发展……或许,像今天这样的情况,未来还会出现无数次。”
“如果你只是想确定,过去伤害你是不是我的本意……我的回答是不。”
“以后……我也会学会尽力去控制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