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庭樾之所以敢告诉李风情这件事,完全是因为警方传来李霁大概率还在世的消息。
多年来,宋庭樾内心一直偏向的,都是自己故意杀人。
——其实哪怕是意外,他也是这场意外的罪魁祸首。
“……”宋庭樾将目光移向李风情的手掌。
李风情曾在大学时出过一场车祸,右手手指被碾碎,一颗图钉穿过掌心,从此落下下雨就手疼的毛病。
还因此不得不放弃医学,转攻艺术。
“还记得你大学时那场车祸吗?”宋庭樾看向他,“你倒在路上呼救了近半小时,没有人回应。”
李风情“嗯”了一声,不知他怎么突然提起这事。
“我后来到现场,看到李霁其实就在你出事地点后方不到100米的小卖部里,按照距离,他一定能听到你的呼救声。”
那时李风情是被一辆小货车撞倒在地。
车轮碾压过手指,司机下车见撞了人,急忙开车逃之夭夭。
李风情则因巨大的撞击站不起身来。
右手被图钉刺穿,手掌、脸颊都死死嵌在粗糙滚烫砂砾地里,疼得他一时都忘了掉眼泪。
再到后来,李风情不记得自己在碎石路上躺了多久,只记得自己哭得止不住。
他尝试过摸索手机呼救,但手机早在撞击下飞出了数米远。
稍微动一下身体都疼得眼前发黑,最终只在原地徒劳地哭喊救命。
宋庭樾也还记得,当时小卖部那台老旧电视的音量开得震耳欲聋。
那小卖部背对着砂砾路,后窗斜下方就是李风情倒下的地方,门前则是偶有村民路过的旧柏油路。
“李霁?”
他当时先看到的是李霁,急忙上前来追问:
“你怎么跑这来?你看到风情了吗?他自己出来快一小时了,打电话也不接。”
“……嗯?”
李霁的身影肉眼可见地僵硬了一瞬,似乎没想到他会到这里来。
李霁奇怪地迟钝了好几拍才回过身去看他:
“风情?我没看见呀。”
“……”宋庭樾被电视的轰鸣吵得直拧眉。
他其实听不清李霁说了什么,只能根据依稀的音量和唇形辨别。
“他自己出来快一小时了,电话也打不通。”宋庭樾再次强调。
“啊,是吗?”
换作以往,李霁一定比谁都要急着去找人,但那天,李霁看起来很心不在焉。
——多年之后,宋庭樾才想通,这天李霁反应,是源于他意外出现而带来的心虚与慌张。
“唔……那我给他打一个看看。”李霁如是说道。
宋庭樾心说这里这么吵,你怎么打电话?
但没等到李霁拿起手机来,宋庭樾就在一片嘈杂声中听到了李风情的哭声。
——人往往都是对熟悉的东西更为敏感的。
“风情?”顾不上太多,
宋庭樾便出了小卖部,顺着哭声找过去。
他看到了满脸满手血的李风情。
“宋哥!”李风情仓惶地叫他,憋不出放声大哭起来:“宋哥……呜哇哇!”
李霁姗姗来迟,演技却很好——看到李风情时的震惊、慌乱的脚步,还有眼中顷刻滚下的两颗泪珠。
“风情,谁把你撞成这样的?”李霁颤抖着去扶他。
如果说李风情是那种漂亮张扬的好看。
那李霁就是知性文雅的好看,掉泪时颇具欺骗性。
以至于宋庭樾那时都被蒙骗了一瞬。
李风情被紧急送往医院,而宋庭樾在冷静下来后,怎么想怎么觉得这事透着古怪。
小卖部前后两条路都人迹罕至,那老板不过30左右的年纪,怎么需要开这么大的音量?
记忆里,李霁就在李风情出去不久后也跟着出了门。
这一个小时里,李风情是出了车祸。
那李霁呢?他留在这个小卖部多久了?又为什么要停留在这个小卖部?
“你完全没听见风情的呼救吗?”宋庭樾找到李霁,问出疑问。
如果李霁能早些听见,李风情的伤势不会这么重。
“没有。”
李霁的眼圈还是哭过的红肿,听宋庭樾这么一问,竟抬手狠狠给了自己两巴掌。
“我真是个废物!怎么就没听到他呼救呢!这耳朵还不如聋了!”
李霁这耳光扇得重,白皙的面颊肉眼可见地肿起两个巴掌印。
“喂!”李霁的追求者之一当即不满意了,冲上来推了宋庭樾一把:
“李霁本来就难过了,你还来这问这些有的没的,有病是吧?!”
“……”宋庭樾被推了也不恼,只紧盯着李霁的脸。
但李霁没露出任何破绽。
“你一直在那家小卖部里吗?”宋庭樾换了个提问方式,“你在那里干什么?”
“我想买点东西……”李霁仿佛察觉到他的怀疑,眼里蓄着泪,看起来很是可怜,“我到那里不久,应该就在你前五分钟……”
宋庭樾还想问,那追求者却上前一步来隔开了两人。
“宋庭樾,你审犯人呢?!李霁平时多在乎他弟你瞎了看不见?他能是故意的吗?!赶紧滚!”
“……”宋庭樾没说话,目光落在李霁脸上。
那追求者急了,上前遮住李霁的身影,“还盯?!是你老婆吗你就看?!”
李霁被挡了个严实,宋庭樾的目光终于挪到那人身上,语调眼神都带着种轻蔑的不屑:
“你这典型没牙老头吃棒棒糖。”
“?什么意思”
“只知道舔。”宋庭樾厌恶道,“还是口水滴胸口的那种低智狗。”
“诶我……宋庭樾我c你了!”
这次交谈不算愉快。
只是事后,竟又被传成宋庭樾和旁人为了李霁争风吃醋。
在临走时,宋庭樾又看了李霁一眼,这次他发现什么地方不对了——
人真伤心时都是涕泗横流的,但李霁自始至终都只有眼泪。
那鼻子干干净净,除了用纸巾拧出的红痕,一点秽物都没有。
……
“我也……听说过,你和别的A为了我哥在医院走廊起争执的事来着。”李风情磕磕巴巴地答。
没想到流言背后真相竟是这。
“你出院后没多久,我又去了那条公路,但那家小卖部已经搬走了。”宋庭樾说:“据附近村民说,那小卖部在你车祸后第二天就立马搬走了。”
如此多的巧合,由不得人不怀疑。
“总之,这事之后,我就对李霁起了疑心。”
不过当时,宋庭樾只是往李霁可能嫉恨李风情这事上想。
毕竟他也听说过,李霁是领养来的。
兄弟阋墙在豪门从来不是新鲜事,何况兄弟两人并无血缘关系。
在这样一个利益交织的环境里,这样的猜忌反而更符合常理。
……
时间线再往后拉,便是宋庭樾和李霁一同去尼安佳后。
那时,宋庭樾已经怀疑,李霁对李风情怀揣着别样的情感。
但一来他没直接证据,二来,李霁身边一直有保持着暧昧关系的Alpha。
这些Alpha来来往往,宋庭樾曾亲眼看到李霁和他们接吻、甚至有过更亲密的举动。
宋庭樾曾以为李霁是被迫的——毕竟李霁也向他诉说过自己作为联姻工具的无奈,还叫他去做了假的基因匹配报告,借此来挡桃花。
直到后来,他发现李霁不光和二代们保持关系。
甚至有一次,宋庭樾撞见李霁和两名低年级的贫困生亲密。
酒店房门的间隙,他清楚看见两名Alpha跪在李霁面前,亲吻李霁的足尖,嘴里还叫着些含混的银词。
——如果和二代们保持关系是为了李家的生意。
那么和两个贫困学弟的亲密。
除了就是图爽,宋庭樾找不到任何理由。
不过,这毕竟是李霁的私事,宋庭樾根本懒得去管。
那次车祸后,李霁没再出现什么特别异常的地方——起码表面上没有。
虽然那时,因为李霁对两人感情的阻挠,宋庭樾背地里和李霁已经不怎么往来。
但看在种种利益牵扯下,两人依旧维持着表面的平和,一路抵达了尼安佳。
尼安佳战火连天。
临时搭建的医疗帐篷像被汗与血浸透的补丁,勉强缝合在这片疮痍的土地。
这里危险,却也有无尽的资源、同时是个很好的“实验基地”。
他们前来,不止为救援。
在救死扶伤的白色旗帜下,这支队伍怀揣着双重使命:
一面履行医疗职责,一面借此绝佳环境,测试李氏旗下的新药,并暗中推进生物武器的研发。
宋庭樾需要这份国际救援的履历,这会让他回国后更快升职,取得更高的地位。
同时,推进新药的进程,也会让他获得一笔不小的财富。
他需要这些——金钱与地位,才是他有资格与李风情并肩在一起的手牌。
豪门的爱情,从来不是你情我愿便能畅通无阻。
要配上李风情,他需要更好的履历地位,以及更多、无穷多的财富才行。
宋庭樾自然是带着目的来的。
但他想不通的是:李霁有什么必要来到这里?
战场的子弹从不长眼。
像李霁这样的大少爷,晋升只需家中设宴杯盏交错;研发的进展,也大可在安全的国内听取汇报。
无论前线是谁出生入死,最终的功劳,只要李霁愿意,都只会署他的名。
冒着枪林弹雨来这干嘛呢?
但战场没给宋庭樾太多思考的时间。
伤员与炮弹一样络绎不绝。
每一天,空气都被固定在一种令人作呕的配方里:
硝烟的辛辣、消毒水的刺鼻,以及更深处,尸体缓慢腐烂的恶臭。
新来的护士对着半截小腿呕吐。
傍晚巡诊,总会被攥住裤脚——有时是焦黑的手掌,有时是沾着脑浆的碎布。
有年纪小的医生支撑不住,精神崩溃早早回了国。
有运气不好的同僚被流弹击穿手臂或是大腿,甚至眼睛。
宋庭樾刚开始的确是为了功名利禄来到这里,但到后来,救人仿佛成为本能的使命。
在这样的忙碌中,他和李霁的关系也缓和下来。
宋庭樾是外科医生,李霁原本是学内科,但到了这里,哪还分什么里外。
就算是条狗,也得学手术、包扎、清创急救等等……
一个队伍里就数他和李霁学得最快、技术最好,效率也高。
于是两人合作成了常事。
只是两人也时常会因为研发武器与实验药物的手段起争执。
宋庭樾发现李霁非要到这来的理由——
李霁这人,对研究结果有着病态的执着,甚至到了有些疯癫的程度。
他甚至不惜把药物与武器往婴儿身上去试。
不让病人采用止痛手段,让本能活下来的病人经受实验后痛苦死去。
“宋庭樾,别忘了你到这来是干嘛的,要是想做圣父救天救地,趁早退出研究组。”
李霁如同他的研究一般不近人情。
国家要的仅是生物武器,李霁却偏要研制一种会让人由内而外发生溃烂痛苦死去的东西。
要用信息素搅乱人的神经、破坏应有的性别系统……
两人无数次不欢而散。
……
这样度过了一段时间。
宋庭樾和整个营地迎来了难得的清闲时间。
反d ong党退到了十公里外,营地里暂时没那么多伤员了。
宋庭樾也终于有空给李风情打了个视频。
“这么久才想起我来……”李风情语气带着被娇惯的轻微不满。
视频中两边画面对比,仿若在两个世界。
李风情窝在卧室柔软的床铺中,手边放着杯奶茶,身后的台灯晕出柔和的光。
而宋庭樾这边,背景是墨绿色的、沾着泥点的帐篷内壁,唯一的光源是头顶一盏昏黄的应急灯,映着他满是尘土的脸。
宋庭樾在开视频前已经整理过自己,没想到,上镜看起来还是如此憔悴不堪。
“你受伤了吗?”那头传来李风情的担忧的声音,“还瘦了那么多……”
“没事。”宋庭樾拿了张卫生纸仔细擦去脸上的脏污。
又对李风情解释:“这边太忙了……信号也不好,所以一直没机会给你视频。”
“我知道啦。”李风情的声线带着绵软的鼻腔音,“你和哥哥都不在了,我好无聊……爸爸对我也好凶,我最近在家都委屈死了。”
年少时的李风情就是个小喇叭。
和喜欢的人聊些鸡毛蒜皮的事、互相交换近况,说个三天三夜也不会累。
聊着聊着,也不知怎么的,两人就聊到了羞羞的事上去。
彼此两人都出于血气方刚的年纪。
数月没亲热,两人都互相想得紧。
“宋哥,你试过那个吗……”
“什么?”
李风情压低了声音:“就是视频,那个。”
……
视频结束后,帐篷里还残留着一丝不合时宜的温热。
得到满足的李风情看起来又乖又软,声音黏得一塌糊涂:
“宋哥,我先睡啦,下次休息还要给我视频哟,晚安。”
“好,晚安。”
宋庭樾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躁动的血气。
看到那头黑下的屏幕,一种说不出的失落感席卷心头。
……再忍忍吧,宋庭樾看了眼日历。
还有三个月。
平复下呼吸,宋庭樾劝自己得回到现实来。
他起身,准备去查看一下今晚的药品清单。
可刚掀开帐篷,一抹人影竟站在他帐篷门外——
“李霁?!”素质高如宋庭樾也忍不住爆粗口:“你大晚上站这干什么?有毛病?!”
为了和李风情视频,宋庭樾可是把帐篷拖到了远离人群的地方——他不跟营地里那些没羞没臊的大老爷们似的,一布之隔就能自在满足自己。
可帐篷拖了那么远,李霁还特意站在门外。
也不知听了多少东西去。
李霁看着他眨了眨眼:
“你刚才在和风情视频吗?”
宋庭樾没什么好瞒的:“嗯。”
“你跑这么远也不放过他呀……”
两人先前关系就不算很好,再加上李霁跟个变态似的,这会儿宋庭樾自然火大:
“什么叫我不放过他?这是我们两情相悦,怎么,哥哥你是寡疯了?情侣间亲密一下你也要偷听?”
这番话似乎刺痛了李霁的神经。
宋庭樾看到李霁的神情一瞬变得极度恐怖——战场泥土与血迹的脏污下,再和善的脸扭曲了表情,看起来也像个怪物。
这天过后,两人的关系迅速冷下来。
再到后来,一次营地紧急迁移中。
李霁的日记本不慎掉落,内页在碰撞下自行摊开。
宋庭樾紧随其后,本欲拾起归还,目光却被摊开的那一页牢牢钉在原地——
【今天不让风情出去玩,他非要去。结果回来哭着说差点被一个Alpha拖进巷子。听着他发抖的声音,我花了好大力气才没笑出来^^哈哈,不听话的小狗,果然要训。】
【风情长大了,今天看见他换衣服,我一下就……差点被发现了,唉,他如果不是Beta该多好……】
【他的手指被碾碎了^^,哭得真好听,像被玩坏的小动物。我听着,都硬了。他要是残了就好了,我就可以把他关起来,一定会变得像小时候那样听话的。】
短短几页字,看得宋庭樾触目惊心。
一股混杂着震惊与极致恶心的寒意窜上脊背,让宋庭樾几乎作呕。
“你竟然一直对他抱着这种心思?!”
瞬间,李霁的所有阻挠与异常都找到了答案。
两人当场就起了争执,还险些打起来。
“都他妈什么时候了还内讧!不想活了?!”领导的怒吼如同炸雷,在逃命的紧要关头,没人能容忍这样的混乱。
李霁被笔记本的锐角划破了脑袋,鲜血蜿蜒而下,一双眼睛沉沉郁郁。
……
这天之后,两人彻底闹掰。
宋庭樾每天都在想怎么和李风情说这件事。
光用口述,李风情一定不信,但那写着证据的日记本……早被李霁焚烧毁尽。
但宋庭樾下定决心,回国后必须告知李风情。
李霁这人脾性古怪甚至于扭曲,这样一个肮脏的人在李风情身边,宋庭樾实在没法不担心。
然而,还没等到回国,灭顶之灾便降临了。
当地一支名为“戮团”以残暴出名的军阀势力,袭击了众人所在的医疗营地。
“你们救了我们的敌人。”他们如是说道。
护士长试图上前去解释:“我们也救其他人,包括你们的人……我们是无国界医生。”
末了,还指了指现场里属于对方势力的一名伤兵。
然而,大爱在没有武力保障的前提下,就仿佛脆弱的瓷器。
下一秒便被冰冷的枪声撕得粉碎。
鲜血浸透护士长洁白的护士服。
他们如恶狼般闯入基地。
见人就杀,枪声、惨叫声交织在一起。
宋庭樾眼睁睁看着同事们一个个倒在血泊之中。
……
医疗基地彻底被“戮团”接管。
化作一片血色地狱。
目之所及,尸骸枕藉,粘稠的血液在地面的尘土间蜿蜒成河,最终渗入干涸的大地。
四十人的医疗小队,只剩十余人存活。
并非出于怜悯,仅仅是因为屠戮者暂时感到了厌倦。
Omega中,唯有李霁一人幸存。
——戮团来时,他见没有逃生的机会,竟亲手剜去了Omega腺体,以此抹去所有可能招致灾祸的气息。
第三天,众人见到了“戮团”的首领。
所有存活下来的人员都被按跪在地面——或许接下来等待他们的,便是枪决。
不过这样也好。
眼睁睁看着同僚自尽、幼儿被杀、昔日熟悉的面孔死的死、疯的疯,宋庭樾也早没了多少生的意志。
“别杀我!我想活……我想活啊!”
身旁的哀嚎戛然而止,被一声清脆的枪响打断。
几声处决的枪响后,杀戮却意外中止。
戮团发现了他们的实验基地,还有尚未来得及销毁的一些生物试剂。
“你们竟然用尼安佳人做武器实验!”首领厉声斥责,义正词严。
虽然宋庭樾也不赞成李霁那人体实验的法子。
但这话听起来实在讽刺。
一个枪杀了尼安佳上万平民的组织首领,竟骂他们草菅人命。
枪声再次响起,处决继续。
下一个便是宋庭樾了。
他闭上眼等待死亡的降临,这一刻,又难免想到李风情——
但预想中的死亡并未来临。
待他缓慢睁开眼,只见首领正和一个少年模样的人交谈着什么。
许久,翻译出了声:
“首领说,你曾经救过他们父子!”
气氛骤变。
士兵变脸似的,竟对着宋庭樾欢呼起来。
随即架起他的双臂,这意味着——他得到了特赦。
宋庭樾其实根本不记得眼前两人,但情况紧急,他从中嗅到一丝生机,迅速开口:
“如果我救过您……那一定不是我一人的功劳,是我们在场所有医护人员共同努力的结果!”
他必须尝试救下剩下的人。
然而,回应他的是瞬间顶住太阳穴的枪管。
首领没下任何指令,只是注意到了跪在下方的李霁——
即便腺体被毁,因伤口感染面色死灰,李霁那张脸依然引人注目。
尽管宋庭樾对李霁充满厌恶,但也清楚,一个Omega在此地被注意到的下场……
大家都在这些天,已然见过无数残忍的例子。
可出乎意料的是,首领只是托起李霁的脸,端详着颈后那狰狞的伤口,说了一句:
“首领说你很有骨气,是他见过最有勇气的Omega。”
腺体被挖去后,Omega的气味会消失,生殖腔会在半小时内萎靡,Omega自己更是有生命危险的。
尤其这地方医疗条件极差,李霁可以说命悬一线。
随后,首领的目光在他们之间逡巡,最终落回宋庭樾身上:
“你是否愿意效忠于我?”
“当然。”宋庭樾几乎不假思索。
虚与委蛇,先活下来再说。
他再次恳求:“但我希望您能放过我的同胞。”
首领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对天真计谋的嘲弄。
“我们玩个游戏吧,”他宣布,语气轻松得像在提议一场娱乐,“既然你们在这里做实验,那我们也用你们的人来做实验。”
他的目光锁定宋庭樾:“这里剩下的人,你能救活多少个,我就允许你带走多少个。”
“……”
“做实验的只有宋庭樾、李霁和王医生!”队伍中立刻有人嘶喊起来,急于划清界限,不愿承担这无妄之灾:
“要做实验也该只在他们身上……”
“砰”一声,喊声被枪声淹没。
点点乳白的脑浆溅到宋庭樾的靴子上。
首领客气道:“请。”
“……”
时至今日,宋庭樾都想不通,戮团的首领为何将“拯救众生”的职责归在他身上。
是因为他救了他们父子吗?
但这看似仁慈的回报,却成了将他架上火堆炙烤的刑具。
并最终化为此生无法醒来的噩梦。
……
幸存下来的十人被粗暴地关进一个狭窄房间。
或许人性的恶往往不需要理由,就像那些在医疗基地里苟延残喘的平民——他们什么都没做错,只是想要活着,却依旧被无情屠戮。
压抑的沉默很快被打破。
“都是因为你!”
一个满脸血污的男人猛地扑向宋庭樾,声音嘶哑,“要不是你当初救了那对父子,他们早就死了!根本不会有今天这场屠杀!”
说话人的妻子也是医疗队员,前天在众人面前被凌辱数小时后惨死。
当至亲在眼前受尽折磨而死,没有人能保持理智,仇恨早已吞噬了他的良知。
“我……”宋庭樾想说自己其实不记得那对父子。
“好了。”一个沉稳有力的女声却打断了这场闹剧。
是宋庭樾的导师,梁医生。
一个怀胎八月仍坚持留在前线的女人。
她步履蹒跚,质问却声声有力:“你能知道你每天救的人都姓甚名谁,背景如何吗?!你前天最后一个输液病人是男是女?!又是哪方势力的人?!”
那男人被问得哑口无言。
梁医生:“起码,我们因此还活着。”
“我宁愿死了!”男人抱住头颅,指甲深深抠进头皮,“珍珍死了……我们的孩子也没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他的哭嚎像瘟疫在狭小空间里蔓延。
有人神情麻木,有人默默流泪,有人蜷缩在角落发抖。
梁医生没有再说话。
她只是站在那里,用自己笨重的身躯,为身后曾经的学生筑起最后一道脆弱的防线。
最终,所有人也只能将生的希望寄托在宋庭樾身上。
“老宋/小宋,我们的命……就交给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