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已上过无数次生死手术台,可像这样,所有人的性命都维系在自己身上,宋庭樾也是头一次经历。
“别给自己太大压力,”梁医生宽慰他,“尼安佳的科技水平有限,戮团手里,未必真有什么超出我们认知的棘手毒素。”
或许也是为了安慰自己,众人也连声附和道:
“对对,梁医生说得有道理……”
“这地方能有什么剧毒之物?”
“多半是吓唬人的……”
众人七嘴八舌地议论着,宽慰宋庭樾,也是安抚自己紧绷的神经。
宋庭樾深吸一口气,只能希望事实当真如此。
……
翌日,天色未明。
戮团的士兵粗暴地将幸存者们驱赶到一片被清理出的空地上。
这里与其说是实验区,不如说更像一个屠宰场。
十余张简陋的板床一字排开,空气中尚有消毒水及尸体腐败交织的味道。
众人像待宰的牲畜般,被用粗糙的麻绳死死捆缚在冰冷的板床上。
当死亡的阴影如此具象地笼罩下来,没有人能保持镇定。
起初是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啜泣。
随即,一个带着哭腔的声音撕裂了沉默:
“老宋!老宋……等会儿你一定要先救我啊!”被绑在中间板床上的男人涕泪横流,声音因极度恐惧而变调,“我、我平时待你不薄……之前好几次夜班,都是我替你顶的!”
这哀求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瞬间激起了恐慌的连锁反应。
求生本能压垮了理智,所有人都害怕自己被放弃,争先恐后地嘶喊起来,仿佛声音越大,生存的机会就多一分:
“小宋!还有我!你刚来时那么多手术,都是我手把手带的啊!”
“庭樾!你忘了?上次你去约会,是我……”
“宋医生!我小孩才三岁……”
绝望的声浪几乎要掀翻临时搭建的帐篷顶。
若不是身体束缚,宋庭樾此刻恐怕早已被濒死挣扎的人们撕扯得粉碎。
“够了。”宋庭樾叫停这出闹剧。
他声音不大,却带着厉声的威严:
“现在重要的是保存体力,才能对抗一会未知东西,大家都是医护人员,多的不必我强调,一会儿,我会根据情况的危重程度决定顺序。”
或许是相对公平的方式稳定了“军心”,也或许是宋庭樾的威严态度让众人吃了定心丸。
人群终于又沉寂下来。
直到队伍里第二个受到“优待”的人出现——
大抵因为李霁那张脸实在引人瞩目、大抵因为首领当真佩服李霁生生剜去腺体的血性。
随着戮团实验人员而来的,还有首领狎昵触碰李霁脸颊、手脚的姿态。
他甚至强吻了他。
李霁脸上难得露出痛苦的神情,唇齿在首领充满戾气的咬啮下满是鲜血。
他甚至想在众目睽睽下强[b] ao他。
但饶是这样,首领下令给李霁松些绑时,这特别的“优待”依旧引起了部分人的羡慕。
“他妈的Omega真好,还能靠这个获得好处……”
所有人都被粗糙的绳索紧紧捆缚,唯有李霁被换上了一副松垮的手铐,锁在床架上。
比起其他人,他的待遇确实“好”许多。
但这也是有代价的。
“首领说,你要是能活过今晚,可以去找他。”
随着翻译的话音落下,一旁士兵的目光也轻挑地在李霁身上逡巡:
“根据你的‘表现’,他会给你一些赦免权,比如……让你,或者你看重的人,好过一些。”
这是句充满暗示意味的话。
话音落下,几名士兵又不顾李霁的反抗,剥去了他身上大半衣物,狎玩似的拧过那些暴露在外的肌肤。
李霁在这队伍里,何尝不是一位“天之骄子”。
从来都只有别人捧着他的份,哪有此刻被人把尊严按在地上踩的经历。
不知是害怕还是被羞辱到了极致,李霁的身体难以自控地颤抖起来。
宋庭樾看到他极力偏过头,试图藏起自己的脸。
那个一贯冷静甚至扭曲的李霁,此刻竟也簌簌地落下泪来——
或许他此刻唯一的念头是,当初剜去腺体时,就该将这张脸也一并划破。
首领很快离开了现场。
士兵们拿着一箱试剂来了。
先前酸溜溜地说“Omega就是好”的那位,竟开始试图说服李霁:
“李霁,你别等今晚了,现在就去找首领吧……牺牲你一个,说不定我们都能得救!”
立马有人接声:“是啊,就当被狗咬了……保命要紧啊。”
“……”宋庭樾屹立在中央。
只觉得眼前发生的一切荒谬而怪诞。
如果此刻献祭李霁一个真能换取众人的生路,这些人恐怕会亲手将他宰杀。
“……好。”而在众人殷切甚至逼迫的目光中,李霁点了点头。
他仿佛已从方才的崩溃中缓过神来。
只抬手抹去脸上的湿痕。
“我去找首领……希望牺牲我一个,能让大家都活下来。”
“……”
这一刻,宋庭樾对自己过往对李霁的认知产生了剧烈的动摇。
一个偏执癫狂的疯子,竟也会做出如此舍己为人的举动?
但还不等他想太多,李霁真抬手叫来了士兵。
……
李霁很快被带离原地。
不多时,远处营帐便传来断断续续的、压抑着痛苦的呜咽与哭泣声。
宋庭樾的胃翻江倒海得厉害。
与此同时,冰凉的试剂被推入了位于前排人员的血管。
有人不死心地哀求:“李霁都已经……不能等等吗?万一首领改变主意了呢?”
负责翻译的士兵回以一声嗤笑。
……
宋庭樾顾不上李霁如何,马不停蹄地投入了急救工作里。
戮团允许他使用实验室的仪器和药物,这成了他这场“战役”极大的助力和唯一的仰仗。
不多一会儿,李霁回来了。
宋庭樾见他换了一身新衣服,但嘴角肿起,脸上还有个巴掌印。
没人敢问李霁发生了什么。
但李霁很懂众人的心思:
“我求了首领,他不同意放我们走,他说……还想多玩一会儿……接下来,我们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一个玩字让众人心如死灰。
“这个畜生……”有人骂出声来。
戮团的首领显然没把人命当命,只把他们视作消遣的玩具。
但李霁也带来了两个好消息。
第一个是,戮团计划每天只对两人进行“实验”,其余人暂时安全。
第二个是首领“特赦”,允许他协助宋庭樾进行救援。
虽不能进入核心区域,但至少能帮忙打下手。
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好。
众人的信心又多了一些。
“希望那首领最后能说话算话,真放我们离开。”有人低声祈祷。
紧接着,零零散散的祝祷声在人群中响起。
宋庭樾先给李霁推了两针强效抗生素——李霁颈后的伤口都要化脓了,加之方才的折磨,身体情况肉眼可见地不乐观。
再不喜欢李霁,宋庭樾此刻也只能宽慰他:
“撑住,活下来。”
“……”
但李霁不知出于什么原因,目光愣愣看了他几秒,竟开口道:
“你知道……我刚才是靠幻想什么,才撑下来的吗?”
“……”
宋庭樾已有不好的预感。
他根本不想知道。
“刚才我一直在幻想,我身上的人是风情……是他在……”
宋庭樾恶心得够呛:
“差不多得了,你这个疯子!”
宋庭樾无法理解,都这时候了,李霁怎么还要说这种话来恶心他。
简直存心找人不痛快。
“你也就只能幻想了,”宋庭樾冷言冷语:“他这辈子,下辈子,都绝无可能喜欢你。”
“?他喜欢我”李霁反驳。
甚至认真地补充道:“他喜欢我,我也可以做上面那个的。”
宋庭樾觉得这人大概已经精神失常。
他不想再浪费口舌,转身又进了实验室。
好在这时,抽血的结果也出来了。
戮团今天给两人注射的,竟是二十年前就已被医学界攻克的类型。
这无疑是天大的好消息。
他再三确认没错,又另外抽了两次血进行复查。
最终,在多方确认下,宋庭樾从药库里拿到了取出了对应的特效药。
希望如同火苗在人们心中点燃。
众人难抑兴奋。
——他们竟然猜对了。
这片土地上的科技水平,当真远远落后于外界。
有人兴奋,也有人惋惜——可惜今天被注射这古老病毒的不是自己。
“上帝保佑。”有人默默祝祷。
宋庭樾很快给两位实验人员注射了药剂,还加了些生命补剂。
两人身体的各项反应迅速恢复正常值。
“老师。”完成这一切,他来到梁医生身边。
宋庭樾是人,自然也会有私心。
他的私心便是——这群人里,他最想救的人是梁老师。
两人的师生情谊从本科便开始,之后一直极有缘分地维持到了工作后。
梁医生帮他颇多,他也知晓梁老师对腹中胎儿的在意。
早在三月前,梁医生就说要回国的。
只是营地一直人手不够,她便留了下来,没想到留到这地狱。
“梁老师,说句大逆不道的……真希望您才是今天第一个,”宋庭樾无奈道,“艾维斯病毒不会对胎儿产生影响,药物也不会,如果是今天……能最大限度保护您和孩子。”
梁医生反倒宽慰他:“说不定后面几天的东西比这还轻呢。”
梁医生的重点不在自己身上,而是让宋庭樾去看看李霁:
“你去看看李霁,他刚才说自己肚子疼,还一直在哭……如果不是为了大家,他不必遭遇那些的。”
梁医生说的有道理,但宋庭樾还是想起李霁先前说得那番恶心人的话。
“知道你们关系不好,但都这时候了……医者仁心,庭樾。”
宋庭樾当然不可能真不管李霁,抗拒的想法也只是想想而已。
他很快找到李霁的位置。
李霁在场地边缘处,竟浑身哆嗦着,还在哭。
这是宋庭樾这么多年来,第一次见李霁哭这么长时间。
但比起这个,李霁捂住小腹,整张脸惨白如鬼的姿态更引人在意。
“……”
宋庭樾很快给李霁做了个小手术。
他从李霁身体里取出了好几个木雕的小玩意。
“真变态……”宋庭樾低声咒骂。
“……”李霁颤抖着身体,高烧让他在失温的边缘徘徊,手指紧紧攥着身上的薄毛毯。
嘴里不断重复:“我要活……风情,我还没和风情告白……”
宋庭樾看了眼温度计,李霁此刻烧到四十度。
但都这样了,嘴里还念叨着还没和李风情告白、不能死之类的话。
宋庭樾感到心情复杂。
一方面,他想到日记上的话是真恶心。
另一方面,都这情况了,李霁念着的还是没和李风情告白的遗憾。
人心都是肉长的。
宋庭樾自己也喜欢过人,能共情李霁此刻的心情。
李霁念叨完了李风情,又开始神神叨叨地念:
“大家,也要活……”
人性往往是矛盾的。
宋庭樾一时分不清,这人虽在某方面透着阴暗变态,却是否仍留着未泯的人性。
总之,李霁的情况远比打了试剂的两人还要严重。
宋庭樾不得不先对他采取措施。
一番措施后,李霁的情况暂时安稳下来。
宋庭樾又去看了两名受试的人员。
情况也已经稳定,他再次抽血,检测显示各项指标也恢复到了正常范围。
到这里,基本可以放心了。
只是为了不让戮团觉得解毒太过容易,众人提议让宋庭樾演一下。
之后,宋庭樾又和戮团士兵交涉了一番。
最终戮团同意给众人松松绑带,只是活动范围仍被限制在床铺附近。
但能动一动,对大家也是很好的。
草草吃了些戮团提供的糠咽菜。
时间很快来到夜晚。
李霁已经退烧,只是依旧虚弱,蜷缩在离场地不远的帐篷里。
为了不让“猪仔”们过早死亡,戮团“大发慈悲”地给众人提供了几顶帐篷。
午夜来临,多数人合眼休息或是陷入睡眠。
宋庭樾却眼睛都不敢闭,更别提睡觉了——
他性格向来谨慎,一定要看到今天受试的两人彻底平安了才行。
一夜未眠。
清晨,第一缕阳光从地平线升起。
其他帐篷有了声响,宋庭樾也试图叫醒被试的两人。
“老王,起床了……”
话音未落,他手下触碰的躯体,已然是冰晶一样的凉意。
就睡在他身旁的两人不知什么时候死了。
“……”
原本好不容易燃起希望的人群再次被恐惧笼罩。
“他们是怎么死的?”
“失温吗?可是戮团不是给了毯子吗?”
众人惶恐地议论起来。
受到冲击最大的还是宋庭樾——他一夜未眠,期间还不时查看两人的状态。
怎么会死了呢?什么时候死的?
“宋庭樾,快解剖看看他们因为什么死的!”有人催促。
宋庭樾有些慌神,但很快告诉自己,必须得镇定下来。
只有他镇定下来,这支队伍才有生还的希望。
昨夜受试两人死亡的消息很快传到戮团。
士兵们竟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欢呼,仿佛听到什么天大的喜讯。
他们手脚挥舞着举起枪来,戮团首领亲自出了帐篷,给宋庭樾竖起一个讽刺的大拇指:
“干得漂亮,宋医生!你果然没让我失望!”
宋庭樾站在原地,浑身血液仿佛冻结。
不是因为戮团的嘲讽,而是两人的死亡给他带来了严重的挫败与罪恶感。
“别受他们影响,”梁医生立刻劝慰他:
“这才是第一天,面对未知,失败是常态,保住剩下的人才是关键。”
顾不上戮团嘲讽的欢呼,宋庭樾很快将两人推到解剖室去。
可诡异的结果出现了,无论怎么比对,两人的死亡原因都是——中毒。
但并非源于戮团注射的药剂。
而是,他最后给两人注射的盐水,经过药品残留物检测,竟是剧毒的氰化氢。
“不可能。”
宋庭樾立即否定。
他清楚地记得,自己反复核对了试剂包装,绝不可能犯下如此低级的错误。
氰化氢与生理盐水的存放位置天差地别,更别提前者那标志性的浓烈苦杏仁味——任何一个受过训练的医生,都不可能忽略。
宋庭樾嗅着那满是杏仁苦味的瓶子,不敢相信他昨天拿的是这玩意。
他扑向堆放医疗废物的垃圾箱。
却见明白写着‘氰化氢’三个字的小瓶就躺在最上方。
怎么会?
还来不及去细想,今天的第二组实验人员又来了。
今天受试的是一名精神状态早已不好的女人。
因为昨天两人的死亡,众人本就紧绷的神经更发雪上加霜,营地氛围沉重,女人的精神状态也到了极限。
宋庭樾出来的时候,那女人已经发生了癫痫,见他出来,口齿不清地叫骂:
“宋庭樾,你必须得救我……我死了……做鬼也要缠着你……缠着你……”
这种情况下,没人心理压力不大,再加上女人如同将人炙穿的求生目光。
宋庭樾不怕她缠着自己,只是怕,万一又出现意外状况,午夜梦回,他该怎么面对这双充满求生欲望的眼睛?
“别给自己太大心理压力,尽力就好。”
这时,李霁的声音响起。
经过一夜的休息,李霁已经恢复了许多,虽然脸色不好,但神智清明,行动也没问题。
“昨天谢谢你。”李霁看起来不是很愿意,但还是同他道了谢。
随后漠然地将一块碎布蒙在女人眼睛上:
“别受她影响,你尽力而为就行。”
视线被遮住,女人崩溃得更厉害,在床板上剧烈挣扎起来。
粗糙的绳索勒进皮肉,割出一道深刻的血痕。
女人疯狂地嘶叫着。
恐慌的情绪迅速蔓延开来。
众人本就心中不安,这一出简直变本加厉。
当死亡的镰刀悬在脖颈上时,恐慌远比死亡还可怕。
“你能不能别叫了?!这个疯子!”
营地有人骂起来。
“快找东西把她嘴巴堵住!把她嘴巴堵住!”
有人再次因恐惧哭出声来。
宋庭樾和李霁不得不又去处理这件事。
待听说昨晚两人都死于中毒,众人便又开始七嘴八舌地提各种建议,例如扩大检测谱系等等……
这些无形中都透露着一个信息——无论多少,人群已经不再完全信任宋庭樾。
有人试图向戮团求情,希望自己也能解开桎梏帮忙。
但首领的回答是:“人多了可就不好玩了。”
宋庭樾只能硬着头皮继续。
他再次翻看了那个废物箱。
他依旧偏向不可能是自己拿错,但如果不是他拿错……
实验室大门每天都有戮团士兵把守,只可能是他们将毒物瓶子打碎放到这里。
可就算是他们将空瓶扔在了废物箱……药水是怎样进入他亲手调配的药水里呢?
他们甚至不允许他将药剂带出外面调配,一切针剂都是在室内完成的。
……是在哪个环节出了错?
宋庭樾没思考出个所以然来。
但眼下他已没时间思考,救人要紧。
有了昨天的前车之鉴,宋庭樾这次进行了多重毒物检测,快到下午才给两人进行了治疗。
注射的药物,他都叫在场其他人进行了二次确认。
但今天戮团给两人注射的是一种疱疹病毒。
才到中午时间,两人身上都爬满了可怖的疱疹。
“快给我药!”连最初镇定的那个也急切起来。
宋庭樾迅速给药,然而——
次日清晨,两人在经历了数小时折磨后,全身溃烂,器官衰竭而亡。
死因是药剂剂量不足。
他再次奔向药品库,他昨天取药时在电子设备上做了登记,这系统需要虹膜扫描才能进入。
电脑点开,系统显示——他昨晚取的是小毫克的那支,而非他记忆里大毫克的剂量。
再次翻看废物箱——小剂量的空壳就在眼前。
他竟然完全丢失了……不,或许,是他认知出现了扭曲。
李霁在实验室门外。
见宋庭樾脸色惨白地出来,李霁便上前询问:
“怎么样了?查出什么了吗?”
“我可能……认知出现问题了。”宋庭樾不太愿意相信地说着:“我明明记得昨天给他们的是大剂量的特效药……但废物桶里和系统登记的都是小剂量的药剂。”
李霁皱了皱眉。
“你确定是你自己登记的吗?系统登录项都查过了吗?”
李霁提出了几个可供筛查的疑点,但都被宋庭樾一一确定就是他无误。
事已至此,指责没有意义。
李霁提醒他:“这事绝不能泄露,不然,你得被人群的指责声撕碎,你完了,大家都得完。”
宋庭樾感到大脑发晕,耳朵也响起一阵嗡鸣。
是他犯错了吗?
他竟在压力下这样迅速就出现了认知扭曲?
随后,两人又找到了戮团首领。
当他们请求首领允许带出原包装或让李霁二次确认时,换来的却是抵在太阳穴上的枪口。
李霁更是在众目睽睽下被当作玩物般羞辱。
而另一边,不知所以的人群,因为两人在营帐时间太久陷入了焦躁。
他们能获得的信息有限,昨天那两人的死亡,被归结于是宋庭樾救治太晚的原因。
无论什么病毒,都出现症状了,导致进入内脏导致完全能说得通。
见两人被丢出帐篷,急切的人群已迫不及待怒骂:
“你们到底在耽搁什么时间?!”
众人炮口直指宋庭樾:
“昨天就因为你拖延害死了两个人!今天还要重蹈覆辙吗?”
宋庭樾有口难言。
李霁擦去嘴角不属于自己的唾液与血液,看了眼远处为数不多的人群:
“要是这时候和他们说实话,情况会更糟,人群最怕的不是死亡,而是恐慌。”
医学上有个常识,人的免疫系统是长寿的关键,而免疫系统与人的状态息息相关。
人们都知道小动物会因应激而死,但人其实同样。
一旦心底恐慌起来,免疫系统会大幅削弱。
癌症患者中,被确诊吓死的从不在少数。
而这种恐慌情绪,放在人群中更是负面加倍,所以此刻更不能吐露真相。
治疗照常进行着。
然而第三天,厄运再次降临——
这次是肺部病毒,死者肺部肿胀如球,死状凄惨。
总之,宋庭樾又没治好他们。
“哇哦,宋医生,三连败!”
首领鼓着掌,脸上是种浮夸的惊讶:“我都没想到,你竟然一个都没能救活,一个也没有诶!”
幸存者共十六人,现在已死了近一半。
首领笑道:“我真是越来越喜欢这个游戏了,看着你这位医学天才一次次把人治死,比看角斗表演还要精彩!”
宋庭樾的耳边再次出现嗡鸣。
在他看不到的地方,他的身体正剧烈地颤抖着。
为什么会这样呢?
为什么一个都救不回来?
“宋庭樾,你在干嘛?你到底怎么了?!”人们都被恐惧笼罩,迫不及待地向外发泄怒意:
“肺病不是已经有那么成熟的治疗体系了吗?!你怎么还能把人治死啊?!”
“恐怕你不动,他们还能活得久一些!”
“什么医学天才C院第一,你这些名头真不是花钱买来的吗?!”
质疑声将他淹没。
当然,也不乏理智的声音:“宋庭樾用的药剂都和我们交流过,就只能这么去治!换你上你未必能行!”
人群发生了争吵。
宋庭樾在自信与不确定的怀疑中摇摆。
第四天很快来临。
被实验的其中一人拒绝了宋庭樾的救治。
但第二天清晨,被试两人还是一同步向了死亡。
可现实如同他被嘲讽的那般——没接受治疗的那个人,还多活了几个小时。
“这死的也太快了,宋医生,你注射的真的是解药,不是毒药吗?”面对又是整齐并排的两具尸体,首领如此说道:
“死太快可就不好玩咯。”
戮团最终决定让死亡速度放慢一些。
变成每天只注射一个人。
……
“吃点东西吧,别想了。”
实验室门前,李霁把面包和牛奶递到他面前,声音平淡:“你需要睡眠,也需要力气。”
面包和牛奶这般平常的食物,在这里早成了奢侈品。
这些天李霁每晚都会去营帐里,随后便会带来这些食物。
戮团大多时候只会给他们一些残羹冷炙,李霁带来的这些,才是众人这些时日主要的营养补充来源。
短短四天,宋庭樾已消瘦许多。
他反复多次检验那几具早已腐败的尸体,但都没得到其他结果。
“我不吃。”宋庭樾喉咙干涩的回答。
他目光扫过李霁满是鞭痕的脖颈:“你留着自己吃吧。”
这些天所有人都吃了李霁用自己换来的食物,但唯有宋庭樾,一口没碰。
他没说出口的是:总觉得这样像在吃李霁的血肉一般。
李霁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闻言轻笑一声:
“你还怪善良的。”
“风情是喜欢你的善良吗?”李霁问。
这是出事以来,两人首次提起李风情。
“不知道。”
宋庭樾冷淡回应,“你该去问他。”
李霁低笑一声:“我不问,要是他说了一些我没有的东西,我会想把他嘴巴撕烂的。”
宋庭樾厌恶地看他一眼。
“好想风情啊……”李霁低声呢喃。
不等宋庭樾反应,李霁那边却又像陷入某种迷茫,在走廊便拉下了裤子。
随即叫着李风情的名字进行自x。
宋庭樾顿时一阵恶心反胃——可李霁已经如此伤痕累累,他打动手打人不对,怒骂,李霁根本听不懂。
最终骂了数句脏话,宋庭樾恶狠狠地砸关了实验室的门。
实验室中满是尸体腐败的味道。
他伏到洗手池去吐。
但只吐出一点酸水。
他想,他真的还活着吗?
不然怎么要与李霁这个精神病为伍,还要经历这人间炼狱?
……
第五天很快来临。
结果还是一如既往。
这五天宋庭樾几乎没怎么睡,而人群也渐渐发现他的不对。
“小宋,你这样让我们怎么放心你的治疗?”
“小宋,你真的不会打错药吗?”
一句随口的疑问却击中宋庭樾的痛点。
他又在前一天死者身上找到毒物反应,相应的瓶子与扫描出库的记录在案。
第五天时他再次出现拿错药物的事,还是李霁发现了:
“这味道……不对吧,”李霁皱了皱眉,“这是乌头碱的味道。”
李霁指着那瓶身:“乌头碱被我们用染料染过,它是棕色的,你看不到吗?”
那瓶身在宋庭樾眼里全然透明。
他开始相信——自己大抵出现了幻觉。
人在高压环境下是极易出现幻觉的,例如出名的沙漠综合症、失温幻觉……
最终,宋庭樾没扛住压力,将这事告诉了梁医生。
“别急,也不一定就是幻觉。”梁医生安慰他:
“说不定只是那个首领想了什么法子折磨你,毕竟,他一直以我们的痛苦为乐子,不是吗?”
梁医生给他想了个办法,之后的治疗都用味道清晰的针剂,由大家共同来分辨。
——可结果照旧。
只是这次,是因为宋庭樾没能治好他们的病。
“老师,我是不是又用错药了?”
“不是,赛维嘉病毒本来就来得又快又急,连正常医院都只有一半概率能治好它……”
第七天,第八天……
梁医生已经越来越虚弱,可偏偏,要轮到她注射了。
如果面对别人,宋庭樾是被无尽挫败感和负罪感折磨,那么面对梁医生,这种感觉就是超级加倍。
他甚至无法想象,自己明天如果把梁医生也“治死”了,那将是何等的绝望与自责。
他这辈子都无法原谅自己。
梁医生自己倒是想得通,轻松道:
“没关系,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你尽力就好,老师不会怪你的。”
可说是这么说。
傍晚时分,宋庭樾看到梁老师不知为什么走进了首领的营帐。
第二天清晨,梁医生被发现吊死在了距离营地不远的树枝上。
除了颈上的缢痕,腹部也被剖开,一片血腥。
“你们为什么杀了她?!”
宋庭樾的眼瞬间猩红,浑身青筋暴起,他指节攥得咯咯作响,带着蚀骨的恨意与癫狂:“谁干的?!”
梁医生根本不可能自杀。
她一直都念着她的孩子,哪怕赴死,也不是会选择自杀这种懦弱方式的人。
“哦,”首领玩味地看着他歇斯底里的脸庞,不轻不重地告知他真相:
“她昨天来找我,恳求我能放过她肚子里的孩子,我提出和她做个交易,她自我了断,我就放过她的孩子。”
“……”
下一秒,宋庭樾嘶哑的哭喊像困兽悲鸣,震得林间枝叶簌簌发抖。
可……孩子呢?孩子呢?
宋庭樾在模糊的视线与濒临崩溃的理智中记起梁医生最看重的东西。
他试图寻找孩子的踪迹。
——他以为戮团的人起码还有一丝诚信可言。
谁知,一名士兵往焚烧过的垃圾堆那边一指:
“在那里。”
这一刻,宋庭樾想将眼前的所有人都杀了。
戮团这些人根本不能称之为人,他们就是一帮恶魔!一帮没有任何人类同理心的恶魔!
……
……
宋庭樾昏厥了一整天,偶尔醒来,神智也不太清晰。
“为了风情,你得活下来。”
上次是他安慰李霁,这次,却轮到李霁安慰他:
“想想风情吧,想想风情……”
宋庭樾在睡梦与幻觉中沉浮。
他一会儿看到李风情像那个孩子一样被焚为灰烬,一会儿又看到李风情握着他的手,软声软气叫他的名字。
一会儿,又是李风情看着他直哭:
“你和哥哥都死了,我怎么办?爸爸会欺负我,爸爸欺负我……”
他挣扎着醒来,但入眼便又是梁老师血淋淋晃动的身影。
待再次惊醒,是李霁大力将他扇打醒来。
“快,戮团又来了……今天还有人要救呢!”
原来又一天过去了。
……
之后的日子都碎成模糊的光影。
只是当首领再次出现时。
宋庭樾看着对方那张狂的笑脸,一种猛然烧起的仇恨烧灼了理智。
都死了。
一个个都死于他手下。
那些他熟悉的脸颊、那些明明前夜还在的笑脸。
“很好笑吗?”宋庭樾抬起头来,顾不得周围枪口林立,拔了手术刀便扑向上位的首领。
刀锋划破上位者的皮肤,再近一寸,只需一寸,便能割到眼前男人的动脉。
可偏偏没有。
宋庭樾被猛地按掼在地面。
拳头、枪托如同雨点落在他身上。
“不要,”关键时候还是李霁出现了,他跪倒在上位者面前,“放过他……”
剩下的话宋庭樾没听见。
只是他还是活了下来。
只是肋骨骨折了两根,其余地方的碎裂折断不计其数,他没去数。
……
后来的日子里,他试图自杀过。
但戮团任凭他怎样挑衅,都没给他死亡的机会。
并且,他也在还要救人的使命中,得以被拖拽沉浮。
……
到第十五天时,宋庭樾已经出现严重幻觉。
他清楚那是幻觉——因为只要天一黑,李风情就出现了。
他们在那间窄小却温馨的出租屋里,在那个和平的国家。
李风情亲吻他、他们拥抱,他们在温馨的小屋里分享丰盛的午餐。
他甚至会靠臆想和他闲聊:
“还好我把梁医生救回来了,她要是死了,我恐怕在尼安佳就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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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最后,整个营地只有宋庭樾和李霁活了下来。
时间已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这段时间,李霁的精神状态也不好。
他时而清醒,时而又会念叨着李风情的名字说些恶心话。
除了精神不好,李霁的腿也瘸了一条——他虽然和首领有肌肤之亲,但依旧被下令注射了实验药剂。
那药剂毁掉了李霁的一条腿。
但好在,没送命。
此时正是盛夏。
整个营地被无尽的腐臭味包裹。
臭到首领驻扎的营地都搬走了,只留下士兵看管他们。
当得到首领一句“你们走吧”之后。
宋庭樾回看了一眼离营地有一段距离的“尸山”。
那些熟悉的脸庞早看不出人形。
除了原先医疗营地的幸存者,后来,戮团又不知在哪俘虏了一批人。
但最终,宋庭樾一个都没救活。
他们像一堆死去的牲畜被堆放在那里,底层的尸体早被蛆虫啃为白骨。
原本这座“尸山”就在营地旁边。
但因为盛夏带来的急速腐败与恶臭,它被挪远了一些。
宋庭樾忽然往那座尸山跑去。
李霁和在场的士兵都吓了一跳。
随即便见宋庭樾用手指生生挖起地上粗糙的沙土。
他想要埋葬他们。
“走啊,宋庭樾。”李霁用力拉住他,“别发疯!戮团那个变态随时可能改主意!到时我们都走不掉!”
“……”
宋庭樾忘了自己是怎样被拉走的。
等回过神来时,他十指已全是血迹,人被李霁拉扯着走向了沼泽林。
他们想要离开此处寻找救援,必须要经过一段被当地人称为“魔鬼瘴”的树林。
传说十个人进去九个都要发疯。
但没办法,他们只有这条路能走。
李霁虽然腿瘸了,神智却还算清醒:
“没想到那个变态真放我们走了,真是运气好……”
但下一句又不清醒了:
“我回去一定要把李风情强j了……我一定要c他……”
宋庭樾猛地一把揪住李霁的衣领。
不清明的神智在此刻也迅速做出判断:“你要是动他,我就杀了你!”
……
两个疯子互相搀扶走着。
戮团还“好心”给了他们一些物资,比如一堆压缩饼干和水。
或许,戮团首领爱看的正是他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样子。
“我们要活着回去,”李霁絮叨着鼓励自己也鼓励宋庭樾,“要把这件事告诉国际法庭……那帮变态……一定不能死。”
两人一路走走停停。
宋庭樾在偶尔清醒时,知道了李霁愿意主动献身的原因:
原来这个疯子一直还惦记着研究成果。
李霁在临走前还拿走了一堆重要实验数据,他甚至研发产品注入到自己体内,并嘱咐宋庭樾:
“就算我死了,你也要把我尸体带回去,让李氏的科研人员好好研究,这一定会是个突破性的研究成果……”
“你疯了吧!”
宋庭樾完全无法理解这人的狂热:“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研究结果?!你不怕死?!不怕我们两都会死在这沼泽林里?”
“我不怕。”李霁答。
“……”
话不投机半句多。
眼看两人又要吵起来。
李霁忽然想到什么似的,对宋庭樾笑了笑:“你不是一直想娶风情吗?你不想要研究成果?没有成果,没钱,你怎么和他在一起?”
“……就算是需要钱,风情也需要门当户对,但他不会希望在这种情况下还要所谓结果的。”
宋庭樾厌恶道:“你个疯子,离我远点。”
李霁看着他笑。
所有伪装的假面都被撕去,李霁也不再装作那边清风霁月的样子。
只是寻了旁边的一棵树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