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庭樾很快联系了警方。
这次,警方迅速定位到了那陌生号码最后的信号发射地——尼安佳。
熟悉的国度名称,让宋庭樾和李风情都心头一跳。
“对了,宋先生从尼安佳带回的那具尸首,因为火化过,已经无法查验DNA了。”警察带来一个坏消息。
同时也有个好消息:
“但经过我们法医的仔细比对,骨骼宽度与结构都不像我国人种,并且,我们与国际组织取得了联系,现在可以初步确定,某长期出现在军阀营地的小头目大概就是李霁,只是出于某种未知原因,他毁容了,但诸多习惯及该地区士兵的证词,都可推测大概率是他。”
言毕,警方拿出了刑侦通讯仪。
上面有一段国际组织人员偷拍的录像,那侧影十分模糊,但依旧可以看出李霁熟悉的侧脸、以及熟悉的走路姿态。
“该地区被俘的士兵说过,此人来自我国,操着一口我国本地区的口音,并且在该军阀撤离的营地,国际刑警找到过许多来自本国的试剂及药品,部分标号出自当年宋先生进驻的17小队实验室。”
如此多的证据都指向同一个人,于是警方做出了是李霁的推断。
李风情盯着屏幕里那熟悉的身影看了又看——
一个人‘死而复生’,实在让人感到难以置信。
他试图从中找出些蛛丝马迹,或许的或许……这其中有什么误会呢?
可还不等他仔细看清楚,屏幕中的李霁便回过身,朝镜头这边看来——
拍摄者似乎被发现了。
随着那半张正脸的出现,李风情九分肯定那人就是李霁。
但此刻,李霁竟朝着镜头的方向举起枪来。
接着,拍摄者转身便拼了命地奔跑。
“砰!”
“砰!”
然而随着两声震耳欲聋的枪响,镜头直扑地面,接着便是一片鲜血浸染的暗红。
拍摄者的一条腿被击断,视频里满是痛苦的嘶叫声。
“抱歉。”警方也意识到自己播放时间过长,迅速按下了暂停键。
而李风情已然被吓出了一身冷汗。
作为个普通人,他是头一次见半条腿被击碎的画面。
瞧见李风情煞白的脸色,宋庭樾伸手落在他的脊背,安抚似的拍了拍。
但这微小的举动却让李风情吓了一跳,险些原地就弹射起来,待反应过来是宋庭樾,又转身骂骂咧咧:
“你吓死我了!”
“……”警方意味深长地瞧着两人的互动。
再多来几次,恐怕他们都要见怪不怪了。
“抱歉。”宋庭樾见他吓得不行,便随口与之道歉。
李风情便习以为常地握着那只手将其放在腰后,顿了两秒,又才觉察出不对,重新把宋庭樾的胳膊扒拉下去。
“别搂我,我不怕。”
宋庭樾:“?”第二次好像不是他主动搂他的吧?
闲话就此打住。
宋庭樾的目光落在那通讯仪的画面上,又问道:
“他这样,国际组织没反应吗?”
军阀在本地残暴无度不说,就视频里这对第三方人员开枪的行为,其实于理不合。
警察耸了耸肩:
“国际组织内部已经出现了不少讨伐该军阀组织的声音,这份录像也是因此留下来的,但要实际行动……宋先生您也清楚,很困难。”
国际力量往往牵扯多方,轻易不会采取行动。
宋庭樾点了点头,表示理解,又问起,“那片实验场地呢,找到了吗?”
“找是找到了,但这么多年过去了,留下来的痕迹大概不多……”
李风情先还没听懂什么实验地,直到警方如此回答,他才想起,宋庭樾说的大抵是当年戮团绑架他们,用于做实验的那片空地。
待警方交代完一切走后,李风情才后知后觉地问宋庭樾:
“你打算再回一趟尼安佳吗?”
宋庭樾迟疑了一会儿,随后点了点头:
“目前是这样打算的,如果李霁还活着……当年事情的真相,不亲眼看看,我不甘心。”
-
这晚,李风情睡得不算安稳。
录像里那条断腿不停在他梦境里出现,记忆里温柔的兄长变成个四处屠杀的恶魔。
他几次惊醒又睡去,连带着宋庭樾也睡得不安稳。
第二天一早,李医生来查房。
两人竟例外地都没醒。
只是宋庭樾觉轻,也向来是个勤快的,听到声响,再困也支起身子配合医生检查。
李风情整个脑袋埋在被子里,耳朵上还有宋庭樾另外给他加盖的被角。
或许宋庭樾是想要他好好再睡一会儿,但大概因为心底有事,李风情还是没能睡着。
他断断续续听到李医生的话,听到宋庭樾和医生交流身体的指标。
听到了诸如“这次恢复非常不错”、“这次调整的速度意外的快”,以及一句刻意压低了音量的“爱人在您身边,您心情一定好了不少吧”。
听到最后这句的时候,李风情完全醒了。
只是他懒得动弹,依旧侧窝在病床上,脸颊被枕头压出浅红的印子,额前几缕软发凌乱地贴在鬓角,眼尾还带着刚醒的倦意。
他慢悠悠看了眼宋庭樾,又看了眼李医生。
李医生这话的意思是,宋庭樾这次恢复速度很快,他的功劳不小呗。
他还挺牛比的。
当然,如是想着,他并不打算出声承认这事。
他才不是宋庭樾的爱人。
闭上眼睛继续装睡。
待医护人员都离开病房,李风情才慢吞吞睁开眼睛。
“醒了?”宋庭樾没发现他先前醒过,此刻见他醒来,还以为是自己起床惊扰了他,“打扰到你了?再睡一会吧,早餐想吃什么?我去医院食堂看看。”
宋庭樾这些天虽然精神状态好了许多,但胳膊上的留置针一直都在。
李风情总不可能真看着一个病号去给自己买早餐,于是连忙支起身来。
“你歇着,我去。”
“嗯?”
宋庭樾似乎有些意外的模样。
“干嘛摆出这副样子?”李风情揉了揉惺忪的眼睛,迅速挪去洗手间洗漱,不忘提醒宋庭樾:“你之前的午饭可也是我买的!”
意思是:这有什么好意外的。
“你不困吗?”宋庭樾问。
“困呀。”李风情对着镜子揉了下脸。
他昨天到现在就睡了五个小时,脸都有些肿。
有点影响美貌了,揉一揉,把水肿揉下去。
“困就睡吧,我去……”
“都说好照顾你了,什么都要你这个病号去,那我在这待着干什么?”李风情一张嘴跟个小炮弹似的:“时间太多了搁这浪费一下?”
“……我没这个意思。”
宋庭樾是真心吵不过他。
待李风情洗漱完毕准备出门,宋庭樾才又叮嘱了一遍食堂的大概方位,以及大概的购买流程。
“知道啦知道啦,”李风情嘀咕着抱怨,“我在你眼里好像三岁。”
“印象里你没怎么吃过食堂,怕你不熟悉流程。”宋庭樾举起手表示投降,“是我担心太多,你去吧。”
李风情轻哼一声,这才哒哒哒出了病房门。
来到食堂。
食物的味道伴随着拥挤的人群。
无论来多少次,李风情都得承认,他的确不喜欢这种食物和人挤人的场合。
很快买好了两人的早餐。
李风情回到病房时,却见宋庭樾又在病床上抱着笔记本电脑飞快地敲字。
男人胳膊上的留置针已经被接上了输液管。
打字间,输液管也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李风情不由无奈道:
“工作狂吗你?我这个老板都要你别干了,你还停不下来……”
宋庭樾这才注意到他回来了,思绪从屏幕抽离,转头解释:“有要紧事。”
“什么?”
“国安局的人,今天去恒辉了。”
李风情动作一顿:“因为我哥的事?”
“嗯。”宋庭樾合上电脑,神情是少见的凝重,“这次动静很大,安全局的领导亲自下来了,他们掌握的东西,恐怕比我们知道的要多,事情一旦坐实,牵扯到旧李氏的盘子……恒辉,包括你名下大部分资产,很可能都要作为连带责任被清算。”
这绝不是什么好消息。
但让宋庭樾意外的是,李风情很平静。
“好吧,”李风情如是说着,从纸袋里拿了个包子啃起来,“看来我只能破产了。”
“……”宋庭樾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是李风情心大吗?还是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风情,”宋庭樾坐直身体,语气放缓,试图让他明白:“破产不是小事,那意味着你会失去现在拥有的一切,你有没有想过,之后要怎么生活?”
末了,宋庭樾又补充道:
“不过,我名下还有些资产,倒是足够你支撑一段时间。”
“……这话说得,跟交代遗言似的。”
李风情吐槽他,随后在包子上咬出个小月牙印:
“宋老板是不是忘了,我还是个小有名气的画家?平台上的粉丝可不是假的,光靠接商稿都不至于饿死。”
“……当然不至于饿死,但是生活质量会下降,比如说,可能你再也没法住到以前那么宽敞的房子里。”
“房子小一些就小一些呗,反正我就一个人,现在我住的公寓也没有很宽敞啊。”
“……”
宋庭樾猝不及防,被“一个人”三字刺了一下。
随后又听李风情语气平淡地说:
“说实话……以前那房子太大了,我一个人守着……还觉得怪冷清,有时候吃饭都有回音,没什么意思。”
这次轮到宋庭樾沉默了。
道歉他已然说过很多次,再说一次也于事无补。
一阵安静后,宋庭樾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些:
“那……如果是两个人呢?”
“什么?”李风情没立刻明白他的意思。
“我的意思是,如果……是两个人一起住,房子小一些,你也会觉得没关系吗?”
-----
宋庭樾的语气里藏着小心又赤luo的试探。
李风情顿了顿,随后便像被火了燎了耳尖,整个人鸵鸟一样缩进半高的冬服衣领里。
把早餐袋子往宋庭樾的方向一扔:“吃点东西吧你!”
意思是:用早餐堵住你的嘴。
宋庭樾能懂他的意思,便也没再追问。
之后一连几天,两人都受到了国安的特别问询。
宋庭樾因为有病在身,又有当年国际医生的荣誉,受到的问询强度较轻。
而李风情作为李氏的唯一继承人,又是李霁唯一在世的家人,受到的问询强度较高。
宋庭樾从中想了许多办法周旋,但能做的也仅仅只是让李风情舒服一些。
好在李风情本人除了第一次问话时有些紧张,之后就一回生二回熟地坦然接受了。
最终,当李氏大概面临的指控,真切的摆在眼前时,两人反而都轻松起来。
宋庭樾不再记挂着恒辉那些琐事,更不记挂着再给李风情“好”的生活。
李风情更是直接摆烂——反正没得救了,爱咋咋的吧。
这些天,李家的亲戚们又时常电话轰炸李风情,偶尔也会打到宋庭樾那里。
他们逼迫二人想想办法。
待看清两人彻底放弃的态度,那昔日被抢得头破血流的股份,如今又变成了烫手山芋,人人都迫不及待地想要甩出去和其撇清关系。
李风情这段时间的乐子,便是看他们川剧变脸一般上蹿下跳。
“樱桃情况怎么样?”
病房中,李风情刚从宋庭樾家中返回到医院,手中拎着两人的午饭,露在外的指尖被冬风吹得冰凉。
宋庭樾随手接过午饭,再将他冰凉的指尖捂在手心中,随口与他闲谈:
“喂食器里的猫粮应该还有吧?没饿着它吧。”
“太久没人陪它玩,精神有点萎靡,其他都挺好的,还吃得圆滚滚。”
李风情回答。
冻得发木的指尖被热意包裹,他理智想抽回手来,身体却因贪恋温暖不想动弹。
最后索性抽出了一半手指,欲拒还迎似的落在宋庭樾手心里。
“我找了个上门喂养的女大学生,负责陪玩,这样以后樱桃也不会无聊了。”
李风情边说着自己的处理方式,边等手暖和起来后,拆开盒饭的包装:
“喏,你大学爱吃的那家猪脚饭。”
宋庭樾有些受宠若惊地:“你特地绕路了?”
“……不算特地,就是突然想起来了,反正也好久没吃了,我开车去的,顺道就买了。”
虽然开车是比较方便,但宋庭樾也清楚,那条大学路向来拥堵,李风情想必在那儿堵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
何况李风情除了玩乐外,并不喜欢人群拥堵的地方。
“谢谢。”于是宋庭樾想了想,向他道谢。
“我是外卖员吗?餐送到了你就对我说谢谢?”李风情却不太满意。
宋庭樾是实在拿他没办法,哭笑不得:
“那要说什么你才满意?”
李风情也不知自己想听到什么,他就是单纯不想听宋庭樾说谢谢。
憋了半晌,他蹬鼻子上脸道:
“说风情皇帝万岁万万岁。”
宋庭樾简直都要被他气笑了,但还是顺着他应道:
“风情小皇帝万岁万万岁。”
“?谁允许你加小字了!”
“嗯?难道你年纪不比我小?”
“那也不许加!”
“知道什么叫没大没小吗?”
宋庭樾端起长辈的架子‘训’他:“你这放古代叫大逆不道。”
“宋庭樾!反了你!”
两人闹了一会儿。
宋庭樾把餐盒的盖子打开,熟悉的香味扑鼻而来。
他尝了一口,还是以前的味道。
“很香。”男人倒。
“哼哼,”李风情拿起自己爱吃的饭团也咬了一口,“不看看谁买的。”
宋庭樾对他笑。
两人安静地分享着午餐。
既然去了大学门口,李风情免不了买了一堆炸鸡和其他垃圾食品,这会儿一顿库库吃。
见宋庭樾专心吃饭的样子,他又想起大学时:
“记得你那时候会连续半月都吃它,就这么好吃嘛?”
“嗯?好吃不好吃你不也知道吗?”
如是说着,宋庭樾舀了勺汤喂到他嘴边。
李风情矜持地一扭头:“我才不吃你的口水。”
“明明是吃炸鸡吃饱了吧。”
李风情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气音回应。
“那时候之所以吃那么久,除了它好吃外……”宋庭樾停顿了一下,应道:“其实是因为它便宜,又很能饱腹。”
“嗯?”
这是宋庭樾第一次在他面前提起这话题。
当时他吃那么久的食物……是因为图便宜吗?
李风情想到,之前李医生建议他问一问宋庭樾大学时的事。
“对了,你大学时候有发生什么我不知道的事吗?”李风情看向他,“上次李医生说建议我问问你大学时的心理路程……神神秘秘的。”
“是吗?她竟然没直接告诉你。”
“李医生说要保护患者隐私,我问了好久都没问出来呢。”李风情催促宋庭樾,“你现在快告诉我一下。”
“……”宋庭樾便又沉默下来,而后回应:“我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很长吗?”
“很长。”宋庭樾想了一会儿,提议道:“等我从尼安佳回来,再告诉你吧。”
“……”
这下轮到李风情无言了。
他瞬间感到嘴里的炸鸡都不香了。
“……你就一定得去尼安佳吗?”
“嗯,上次你应该也听到了,我必须得去亲眼看个明白才行,不然,后半辈子也一样寝食难安。”
这些日子里,宋庭樾一直积极配合医院治疗。
据李医生所说,宋庭樾这次治疗效果意外地好和迅速。
但这不意味着能痊愈了。
宋庭樾的确睡得比之前好、情绪无常的波动与幻觉状态也极少出现。
可扎在心头最尖锐的那根刺一直未除去。
——是他亲手杀了那些同僚们吗?
如今李霁一事有了反转,他也要亲眼去看看那数十条人命是否也有反转。
否则,他这一生,都将在自责的痛苦中度过。
“宋庭樾,你有没有想过,万一……我是说万一,”李风情想劝他留下来,“如果到了地方,发现,真的是你出现了幻觉导致……你要怎么去面对呢?”
李风情说:“……我担心你病情再次加重,或者,又做出其他什么极端的事。”
“……”
宋庭樾沉默片刻,才回答:“如果病情加重了,那就回来治疗,我答应你,不做极端的事。”
“……”
李风情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其实也很矛盾。
他知道宋庭樾需要去找到真相,没有正常人能背负着数十条亲近人的人命还能若无其事地活下去。
可尼安佳如今依旧充斥着战乱,宋庭樾要去的区域也并非绝对安全。
枪弹无眼。
风险实在太大了。
且根据可靠消息,李霁在当地已然是个小头目。
去尼安佳,实在是危机四伏。
“或许,我们能不能委托一下佣兵或是其他组织帮你看看呢?”李风情提议,“让他们拍一些录像回来,你仔细看看?”
宋庭樾摇头:“没有人比我更了解情况,让别人去看,多少会有遗漏,不能全面彻查,我不会甘心的。”
“……”
“对了,”见气氛沉重,宋庭樾扯开了话题,他告诉李风情:
“我把名下的一部分财产做了海外信托,受益人是你,之后要是真破产了……你就用这笔钱生活吧,省着点花,过个十七八年不成问题。”
“……你知道吗?你现在就像交代遗言一样。”
宋庭樾越这样,李风情就感到越不安。
宋庭樾无奈:“就不能想我点好吗?”
李风情:“很难这么想。”
距离宋庭樾住院已经一月有余,病情基本稳定了下来,而恒辉……结局已经可以预见,没人想在其身上浪费时间。
宋庭樾很快就要出院,也早在之前就与警方和尼安佳当地接应部门有过联系。
万事俱备,准备充足。
除了李风情外,几乎所有人都希望宋庭樾去到那里——因为宋庭樾不光是查看自己的真相,还背负着“钓”出李霁的任务。
这段时间,经国内受害者与国际讨伐的声音,李霁已经上了国际通缉名单。
警方需要一个人把李霁钓出那坚守的老窝来,也需要一个人明确确认李霁的身份。
宋庭樾是绝佳人选。
“……”李风情在原地来回踱步,最后不知怎的,又忍不住怨起宋庭樾来:
“你说话从来不算话,之前还说什么以后……结果现在转头就要去尼安佳……万一吃枪子了,哪有什么以后。”
宋庭樾叹气:“求你了,想我点好吧。”
“不行,就想不了!”
宋庭樾便只能伸出手来,捧住他的脸。
但不等男人说话,李风情脑海里就蹦出个可以试一试的“主意”:
“这样吧,你留下来,我同意给你一次机会……”
“嗯?”
“重新……”李风情厚着脸皮,磕磕巴巴道:“重新,追、追我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