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庭樾看得出,李风情是想将他留下来。
青年许久没在感情一事上主动,耳廓泛起一圈薄红。
那张被宋庭樾捧在手心里的脸,这次没再躲开,反是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希望他能给出肯定的答案。
宋庭樾的拇指动了动,在温热的面颊上轻轻摩挲了两下。
带着不舍的迟疑,最终还是轻声开口:
“抱歉。”
“……”李风情的脸一瞬垮下来。
“谢谢你给我这个机会,但如果这件事没有解决,我恐怕……今后也很难全心全意去对待这份感情。”
宋庭樾捧着那张脸,试图用温和的语气让李风情理解自己的顾虑。
但李风情显然不买账,猛地偏头躲过他的触碰,还顺手给了男人的手背一掌。
宋庭樾轻轻捏了他的下巴,把人转回来,声音放得更轻:
“心里揣着血疙瘩,就没办法毫无保留地待你,这对你太不公平了,不是吗?”
“……大不了就是你时不时犯病呗,”李风情咬了咬牙,像是下了某种决心,语速极快:
“我忍忍你的喜怒无常,忍忍你的臭脸总行了吧?又不是没忍过……”
“那如果,我又控制不住,让你出去哭呢?”
“……宋庭樾,别逼我扇你。”
李风情咬着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
宋庭樾失笑,手指再次挲磨那片白皙的肌肤,视线看向李风情的眼睛里:
“所以,等我从尼安佳回来……把一切都了断干净,到那时,如果你还愿意给我机会,我们再重新开始,好吗?”
“谁要等你?”李风情说,“等你回来,我早和别人跑了!”
话虽这么说。
但当李风情的视线触及男人认真坚定的眼底时,心中也知道,这事恐怕没什么回旋的余地了。
“……”李风情别开脸,回避那道让人不安的视线,声音闷闷的,带着一股破罐子破摔的意味:
“……随你吧,但我丑话在前,你得给我全须全尾地滚回来,你要是缺胳膊断腿残疾了,我就不要你了。”
“好。”
宋庭樾应下,随后伸出一只小指来:
“拉钩?”
“多大的人了还搞这个!”
“……那你不也把手放上来了?”
“宋庭樾,你给我闭嘴。”
……
宋庭樾重返尼安佳的行程,就此成了定局。
只是在动身前,宋庭樾还需继续配合治疗,得将精神状态稳定在一个可控的、足以应对外界冲击的阈值内才行。
这段时间里,两人难得地没再拌嘴。
李风情时常陪着宋庭樾去做治疗。
从李医生那里,他也才得知,当年尼安佳事件,彻底摧毁了宋庭樾的人格,也让其丢失了最重要的——基本的自信心。
所以,李风情从前时常会感受到宋庭樾的多疑、易怒,甚至脾气的阴晴不定。
“它摧毁的是他赖以构建整个‘自我’的基石,作为医生,没人能接受在自己专业领域里失误,还让至亲好友丢失性命。”
“这就像定点爆破一样,它没有攻击他的弱点,而是选择在他最强大、最不容有失的领域,将他彻底击溃,让他对自己根本的能力和判断,产生颠覆性的怀疑。”
李医生作为同行,对这次事件感触也颇多。
虽然只是一句基于现实的客观分析,但‘定点爆破’四个字,依旧让李风情对尼安佳事件的猜忌更甚。
除了常规治疗,两人偶尔也会去听医院组织的公益心理讲座。
课程主题大都有关“爱”与“亲密关系”,本意是帮助有创伤后遗症人群重建与社会的连接,建立健康的亲密关系。
因为受众多是真正认知扭曲的病人,所以课程大部分内容,对于李风情来说都很无聊。
但无聊之中,也不是完全没有收获。
比如他看到宋庭樾在本子上记下的“先修好自己,是爱人的前提。”
比如他昏昏欲睡间,听到讲师说起 “仰望是亲密关系里的隐形荆棘,唯有正视自我与他人,才能接住别人的爱,也敢付出自己的真心。”
时间一晃而过。
当课程进行到最后一天时,宋庭樾的治疗也完满告一段落了。
李风情在诊疗室外,指尖捻着半瓶能量饮料,等待宋庭樾完成这次的精神状态评估。
这次评估会出具一份正式报告,那是宋庭樾能去尼安佳的关键依据。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
李风情玩了一会儿手机,编辑的消息跳了出来:
【上次和你说的C国富豪张先生,你加他了吗?】
李风情迅速回复:【加了。】
这位张先生是邻国一位石油商人,几天前通过王编辑找上来,点名要他的画风,开出了十倍市价,并且点名要一个主题:战争。
战争?
这主题来的可真是巧。
此刻,王编辑又追问道:【那你答应他了吗?】
【答应了呀。】
【?我记得他说希望你有实际体验后再创作,这个你也答应了吗?】
李风情轻飘飘敲下一个字:【嗯。】
王编辑发来一串问号,随后是长时间的“正在输入中”,最终弹出一条苦口婆心的劝告:
【我说风情,虽然张先生那么说,但你也不一定真去啊!咱们看些纪录片、找点资料,感受一下就行了,你买个机票,就骗他说去过了,这钱不照样赚?】
这是个好主意,但李风情不打算这样做:
【我去尼安佳,又不光是为了他。】
【???】
王编辑对两人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一无所知,只疑惑道:【那是为什么?】
为什么?
李风情抬起眼,目光扫过走廊尽头。
那里,两个看似在闲聊的“病人家属”已经“偶遇”过他们好几次了。
自从国安介入,这类沉默的“影子”就多了起来,说是保护,更像是一种严密的软性监控。
李霁身上大抵又发生了什么事,严重到要将他这唯一在世的“李氏血脉”监控起来。
只是他和宋庭樾都暂时不被允许知情。
作为李氏在案的唯一关联人,他理论上本不该被允许离开国境。
但他还是凭着自己的法子,说动了相关负责人。
如是想着,李风情正纠结怎么回复编辑,诊疗室的门“咔哒”一声开了。
宋庭樾的神色是许久未见的清明,甚至隐隐藏着一丝欣喜。
李风情立刻按熄屏幕,站起身:
“怎么样?”他问。
“评估通过了。”宋庭樾将报告递给他看,语气强压出平静:“可以准备出发了。”
李风情接过报告,目光在那些专业术语上快速掠过,心里却想着别的事。
他抬起头,状似随意地开口:
“对了,宋庭樾,有件事我想告诉你……这次,我会和你一块去尼安佳。”
“什么?!”
宋庭樾平展的眉头瞬间拧紧:
“不行。”
“警察和国安局都同意了,你的不行无效!”
“你……”
宋庭樾简直气不打一处来,“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这不是儿戏!哪怕是一颗不长眼的流弹击中你,都有生命危险!”
“我知道呀。”
李风情眨了眨眼,却已是决定了的坚定:“我就要去。”
“为什么?给我个理由?”
“我也有知道真相的权利,”李风情看着他,不知在说真话还是假话,“有些答案,我要自己去看。”
宋庭樾则认为这完全没有必要:
“你就好好待在国内,等事后查阅卷宗,或者问我、问警察,甚至运气好,李霁会被运回国内,到时,你想知道什么都行,不用非要冒着生命危险去看!”
“不,”李风情说,“你又不是我,你不能替我做决定。”
宋庭樾拿他完全没辙。
两人险些又要吵起来。
之后,宋庭樾又多次尝试从其他角度试图说服李风情,甚至半夜爬起来,想把李风情的护照藏起来——
奈何李风情早做好了准备,护照早被他藏在了绝对安全的地方。
两人虽然在性格及脑回路都大不相同,但在“犟”这点上,二人又都是意外地十分相似。
“宋庭樾,你还记不记得老师说过,爱是平等的?”李风情说,“你得把我当独立的人看,你要尊重我的决定!”
在口舌之争上,宋庭樾一贯在下风。
何况李风情搬出这两人间的“痛点”来说,的确让人难有还击之地。
最终,两人各退了一步,宋庭樾妥协,而李风情承诺自己只在安全的城区,绝不深入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