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的前一天,空气里漂浮着一种刻意的平静。
宋庭樾沉默地整理着行装,将医药包、卫星电话、防弹背心等物品一一检查,放入黑色的旅行袋。
他的动作精确利落,仿佛在执行一项严谨的手术预案,只是眉心那道蹙起的浅痕始终没有松开。
李风情则抱着笔记本电脑窝在沙发里,屏幕上是尼安佳首都城区的卫星地图。
他遵守着只在安全区的诺言,用指尖放大那些被标注为“联合控制区”的蓝色街道,看起来认真又乖巧。
“你看,我就只在这几个街区活动。”青年把屏幕转向宋庭樾,指着地图上剧院、博物馆和几家受国际组织保护的旅馆,“取材嘛,拍拍街景、感受一下氛围就够了,绝对不乱跑。”
他的语气过于轻快,理由也很充分,反而让宋庭樾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
李风情先前说要去亲眼看真相,在他再三劝阻后,才改口说去取材。
他知道李风情聪明,一旦打定主意,总有办法将看似合理的行动推向他意想不到的边缘。
“记住你的承诺。”宋庭樾拉上旅行袋的拉链,锁扣咬合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宋庭樾再次强调:“风情,战场上没有第二次机会,任何一步踏错,代价都可能是……”
他没说完,但未尽之意两人都能懂。
“我知道啦。”李风情合上电脑,也收起了那副轻松的神态。
他走到宋庭樾面前,罕见地没有斗嘴,只是半认真地看着他:“你也要记住,你的命现在有一半是我的,你得全须全尾地回来,我们之间还有很多账没算呢。”
宋庭樾凝视他片刻,最终很轻地点了下头:
“好,你也要一样。”
“嗯哼。”
-
第二天清晨,在严密安排下,两人准备启程。
然而登机前,却出了个小意外:
宋庭樾原本稳定的精神状态,又出现了强烈的焦虑反应。
身为病人,他的反应比常人要极端,整个人坐立难安、再次陷入焦躁易怒的状态。
而焦虑的原因让人意外——是因为李风情的腺体出现了退化。
昨夜,李风情洗完澡准备睡下,宋庭樾敏锐地察觉到他的信息素味道减淡许多。
再细究后,才发现,李风情的腺体已然在缓慢闭合,Omega信息素大幅消退。
再过不久,李风情将会彻底退回Beta性别。
这“Omega体验卡”如此短暂,李风情也意外,而宋庭樾几乎彻夜未眠。
第二天,男人异常的状态直接写在了脸上,一举一动都透露着反常。
医生不得不临时加了针剂。
前来接应两人的部门人员,更怀疑宋庭樾是否还能去尼安佳。
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今天若是耽搁,牵动的是众多部门人员。
经过医生紧急评估,两人还是登了机。
在药物作用下,宋庭樾登机后便昏沉地睡去了,待醒来,又被随行的医生叫去临时搭建的小隔间里进行心理疏导。
李风情独自坐在窗边,忧心忡忡地看着窗外层叠的云海。
说不担心宋庭樾是假的。
换作以前,宋庭樾因为他要变回Beta产生如此大的负面情绪,他一定又要往“这人更喜欢Omega,在嫌弃我是个Beta”上想。
但今天,他隐隐觉得并非如此。
登机前,他在医生的建议下找宋庭樾聊过,宋庭樾否认了是不喜欢他的性别。
但当他追问“那你在焦虑什么?”时。
宋庭樾又像被锯了嘴的哑巴,嘴唇几次开合,都没有吐出个结果。
——真讨厌他这样。
李风情想。
可转念又想到李医生说过,当年尼安佳事件击溃了宋庭樾的人格,让他在很多时候、尤其是情绪支配大脑时,很难表达自己。
李风情劝自己别和精神病计较。
“宋先生,先跟着我做深呼吸……”
临时隔间里传来细微声响。
李风情的座位距离隔间不远,偶尔,他能听到医生和宋庭樾交谈的声音。
医生说,宋庭樾的焦虑,一方面是身体失去标记者的本能恐慌,但更深层的,是那份靠生理联结确认的、独一无二的“占有”与“归属”纽带,即将彻底断裂的恐惧。
李风情听不懂这些拗口的名词,但他能听懂医生简单粗暴的总结。
“就是您觉得,一旦标记消失,您就不再占有他,就会失去他了,对吗?”
“对。”
此时疏导已过去一个小时,宋庭樾看起来状态好了许多,诚实地点了点头。
“能理解您的顾虑,作为Enigma同样也有占有他者的本能,但或许我们可以想想,失去与否,其实和标记并无直接联系。”
医生找了个例子试图让他明白:“李先生以前也是Beta,你们这么多年也是这么过来的,不是吗?不用感到恐慌。”
宋庭樾的回答出乎意料:
“可我从前也没感到很安心。”
“嗯?”随行医生还没来得及看完他所有档案,便追问:“从前是什么时候?”
“婚前,大概是……我们还在恋爱的时候,大学时期。”
医生追问他为什么感到不安。
隔间里宋庭樾按了按额角,说了个奇怪的比喻:
“Beta就像一把没有锁孔的锁,既然无法上锁,我怎么确认这把锁,或者说这个人,他属于我、又只属于我?”
“……”
这大抵是标记者与非标记体系内的人,存在的思维差异。
随行医生也是位Beta,闻言顿了顿,才点头表示理解。
而隔间外,听到这话的李风情愣了愣。
这比喻虽然奇怪,却也足够精准。
他惊讶于宋庭樾竟然这样想过,并且时间早在大学时。
他想到自己当年羡慕李霁,羡慕李霁是个Omega,天生就带着能被标记、被专属占有的资格。
那种被一个人刻上独属印记,拥有“天生一对”荣誉的标志,是他这个Beta想都不敢想的。
他无数次因为自己没有腺体而难过、而不安,却从未想到一点,无法被标记,也就意味着无法被“占有”。
他得不到那份“天生一对”的证明,意味着宋庭樾也得不到。
如果宋庭樾喜欢他,这种不安的存在,完全是能理解的。
如今回想,宋庭樾过去那些被他误解为嫌弃的言行,那些关于“无法标记”的、被他听出怨恨意味的只言片语,似乎都有了新的注解。
他竟然到现在才想通这一点。
喜欢与爱从来不是一个人的命题,而是两个人的。
“……”
但意识到这件事后,李风情不得不承认,他的第一个反应竟然是——怪爽快的。
原来那个大学时看起来高不可攀、冷若冰霜的“神”,也会为了无法标记他、无法彻底拥有他而气恼,甚至感到挫败和不安。
李风情越听越心痒,索性挪了个位置,让自己尽量贴近那薄薄的隔音板。
“有一点我感到有些奇怪,宋先生您似乎认为,自己在这段关系里处于下位?很被动?”
“难道不是吗?”
“……”
李风情听着,心情像坐过山车。
他时而感到爽快,时而又觉得宋庭樾的某些认知很离谱。
然而,医生的“话疗”时间太长,还伴随着舒缓催眠的轻音乐,李风情起初的兴奋逐渐被疲惫取代。
情绪大起大落之后,困意如潮水般涌上。
李风情不知不觉间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
隔间门打开。
宋庭樾和医生走出,两人都吓了一跳。
只见李风情不知何时换到了最靠近隔间的位置,此刻正半边身子悬空,歪着头,却不忘把耳朵露出来,睡得毫无形象,甚至微微打着鼾。
“……”宋庭樾默默看着他,又瞥了一眼那近在咫尺的隔音板。
这模样……怎么看都像是偷听到一半,不小心睡着了。
“风情,”他上前去唤醒李风情,“怎么在这睡着了?都要摔了。”
“……嗯?嗯?”
李风情迷糊地睁开眼,记忆还停留在自己偷听,眼见宋庭樾出来,立马做贼心虚地直了直身体。
声音却还迷蒙着:“你出来啦?”
尾音因为欲盖弥彰而拉长,带着点软乎的示好。
宋庭樾却趁他没完全醒,出其不意地诈他一句:
“听到哪里睡着的?”
李风情猝不及防听到“听”的关键词,立即条件反射坐直身体,矢口否认:
“没啊,没偷听啊。”
垮了一天脸的宋庭樾,嘴角往上扬了半个像素点。
李风情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怒道:“宋庭樾,你诈我?!”
“没有。”
宋庭樾也矢口否认。
虽然李风情很可爱,但在药物作用下,宋庭樾实际感受不到自身太大情绪波动。
药物把一切情绪都抹去了,他感觉自己像个脑袋一片空茫的木头人。
宋庭樾依旧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随后来到两人先前的位置上,招呼李风情过来。
“不是喜欢坐窗边吗?那边的窗户被隔板挡住了,回来吧。”
李风情不情不愿地挪回了原位。
他们这次出行为了保密,特地包了一架小型飞机。
随行人员都集中坐在飞机中部,而两人的位置在头部。
四周很宽敞,有足够的私人空间。
李风情打量着宋庭樾的表情,忍不住出声问:
“你好一些了吗?”
宋庭樾点点头,又自知地指了指自己的脸:“但情绪不高,它看起来比较臭。”
“哦!”
又不是第一次看这张臭脸,李风情感觉自己已经习惯了。
两人挨着坐下。
窗外的云层一成不变。
他们还需要十个小时才能到达目的地。
宋庭樾虽然情绪稍有舒缓,但兴致依旧不高。
坐在李风情身边也沉默。
只是很偶尔地,男人会注视青年的唇、颈、甚至纤弱的手腕动脉。
宋庭樾之所以感到焦虑,一方面的确是心理原因,总觉得没了那腺体的存在,他和李风情的“链接”也不再存在。
另一方面,则是生理原因。
他的生理本能不想失去他的标记者,他想长久的拥有他。
生理本能让他感到很烦躁,李风情明明就在他身边,他却依旧有一种被遗弃的躁动。
想要再咬他一口。
让他永远做Omega,让他永远有他的印记,永远属于他。
“我睡一会。”但最终,宋庭樾决定眼不见心不烦。
他拿上毯子,准备去对面离李风情有些距离的地方睡一觉。
“那个……”
李风情这时却出了声。
他见宋庭樾脸色实在太臭,也想帮帮忙。
青年拿起放在膝盖上的小册子:
“刚才医生给了我一本医院内部的Enigma指导手册,上面说伴侣的信息素味道能够给予安抚,虽然我现在味道不浓了,但你要不要……”
不等李风情说完,宋庭樾便出声:“要。”
“……”李风情从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哼,意思是“还得是我吧”。
宋庭樾不知他心理活动,只拿着毯子又回了原位。
李风情解下颈上的抑制环。
宋庭樾也不和他客气,一手揽了他的腰,上身也倾凑了过去。
温热的呼吸喷洒在那片白皙的后颈。
李风情忽然意识到这个姿态太过暧昧了。
浅淡的话梅糖味弥散在鼻息。
信息素的安抚效果极佳,宋庭樾感到自己脑袋里紧绷着的某根弦松弛了下来。
但也没有太松弛。
因为很快,这味道就会消失。
宋庭樾的手臂收紧了些。
李风情的耳垂被温热的呼吸晕上了一层薄红,为了缓解这片刻过于暧昧的尴尬,他开始胡乱掰扯些有的没的:
“我……我这话梅糖的味道还怪香咧,闻着老甜老好吃了,想……想到要不见了,还挺舍不得的。”
他只是随口一扯,却叫宋庭樾找到了希望:
“那想一直保持吗?”
宋庭樾也动了心思,“其实刚才医生说……最快的解决方式是你再让我咬一口,你依旧维持现在的标记状态,我也不会不安了。”
“……”宋庭樾所说,确实是个能快速解决问题的最佳方案。
而李风情……
李风情沉默了一会儿,才慢吞吞回应:
“不了,我不想做Omega了。”
“嗯?”
宋庭樾意外他的回答。
不是意外拒绝标记,而是意外李风情会说出不想做Omega。
“为什么不想做Omega了?”
“……就,觉得Beta也挺好的。”
李风情伸手挠了挠颈子上被抑制环磨起的一道红痕:“做Omega也没有我想象中的那么好。”
宋庭樾闻言甚至放开了他,摆出些正襟危坐的样子来。
“是什么改变了你的想法?”
“很多啊,就这段时间的体会吧……Omega每天戴抑制环好麻烦,好讨厌。”李风情恹恹地看着摆在小桌板上的环扣:“等我变回Beta,我应该十年内不会想戴颈环了。”
李风情越回忆眉头皱得越紧:“你都不知道,我这段时间老感觉我脖子跟鸭脖似的,谁都盯着,谁都想嗦啰两口。”
宋庭樾被他奇怪的比喻逗笑。
但笑容没有维持多久,药物作用下他感受到的快乐有限,嘴角只像抽搐那样扬了扬。
李风情:“……”真是够了。
为什么安定药物会让人脑袋空空啊。
这抽抽似的笑,太吓人了。
下一秒,却又见宋庭樾认真地看着他,脸上虽然依旧没表情,但可从眼眸窥见那份真实:
“我很高兴,风情。”
“……”
“很高兴你能做你自己,而不再是看向别人了。”
“……你可别拿长辈的架子在这儿夸我,我不想听。”
李风情却是扬起了那段修长漂亮的颈,用两个鼻孔去看宋庭樾:“好吧,我告诉你,我刚才的确偷听了,没想到,你竟然会因为不能标记我而感到折磨……我想通了,Beta的确挺好的,还能折磨你。”
李风情说:“我要狠狠的折磨你!”
“……”宋庭樾的瞳孔印出青年那张不知是真生气还是假生气的脸。
但真假或许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
“都行,我们还有重新开始的机会就行。”
……
……
十小时后。
即使是包机,机舱内还是响起了空姐尽职的播报声。
“各位乘客,航班即将抵达尼安佳国际机场,飞机即将开始下降,请您再次确认安全带已系好……”
宋庭樾和李风情都安稳坐在位置上。
随着播报声落下,飞机开始下降了。
李风情感觉到机身微微前倾,失重感随之而来。
舷窗外,无垠的云海被撕开,大地逐渐显露。
与高空俯瞰的图景不同,逐渐展现在视野里的真实画面充满了压迫性。
龟裂的赭黄色土地上交织着装甲车碾出的辙痕,远处有黑色的烟柱歪斜地升腾。
城市边缘有一道灰白色的巨大隔离墙,将所谓的“安全区”与外围的焦土勉强隔离开来。
起落架触地,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
飞机最终落地在首都国际机场——这个国家唯一仍在正常运转的空中门户。
跑道旁清晰涂着巨大的联合国缩写“UN”。
荷枪实弹的维和部队士兵在停机坪周围警戒,警惕地盯着来往的每一架飞机。
因为下降太快,李风情出现了严重的耳鸣。
宋庭樾伸手给他揉着耳朵,用唇形示意他咽一口唾沫缓解。
可李风情咽了又咽,耳鸣声还是不减。
还不等他缓解好耳鸣,飞机舱门已迫不及待地打开。
舱门打开,汹涌灌入的却并非空气,而是一种滚烫的,混杂着尘土与硝烟的浓烈气息。
先前机舱内那点短暂的温情与争吵恍如隔世。
宋庭樾一把攥住他的手腕:“跟紧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