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睁开眼,入目是斜顶的椰棕天花板,深棕色木梁纵横,一盏装点过的白炽灯悬在梁间。
李风情感到头疼得厉害,四肢也绵软无力。
“风情,你醒了?”
不等他完全清醒,一道熟悉又陌生的声线带着难抑的亢奋响起。
李风情下意识转眼看去。
却见,近在咫尺的是一张残缺的脸——
左半边脸尚且完整,依稀是记忆中清隽温文的轮廓,眉骨与鼻梁的线条甚至称得上优美。
而右边,却仿佛被硫酸泼过,皮肤扭曲褶皱,布满红色瘢痕,脑袋处缺了一块,右眼被瘢痕遮了一半,另一半看起来也已经失去正常的视物功能,眼瞳灰蒙蒙的。
任谁乍一看到这面容都会被吓一跳。
李风情瞳孔骤缩,呼吸停了一瞬,而后胸膛又剧烈起伏起来。
床边的男子似乎被他这惊慌的模样取悦,残损的右脸肌肉随之牵动,露出个古怪的笑意。
声线却还是以往轻柔的调子:
“还和小时候一样胆小。”
听到这声音,李风情可以肯定,此人就是李霁。
言语间,李霁却抬起一只手来,指尖朝他的脸颊伸去。
李风情如同触电,猛地一下往旁边躲开了。
“……”
李霁脸上那点温柔瞬间抽紧,半张脸的疤痕扭结翻卷,肌理狰狞得吓人。
他死死盯着他,厉声质问:
“你难道没认出我是谁吗?!”
“……”
李风情不知道对方为什么要这么问。
但他知道自己现在被绑架了,人在屋檐下,识时务者为俊杰。
李风情的嘴巴张合几次,终于发出声音:“……知,知道,是哥哥。”
听到‘哥哥’两字,李霁脸上的表情又迅速柔和下来:
“我就知道,你怎么会认不出哥哥呢……”
“……”李风情觉得对方变脸的速度,比毁容的模样还要可怕。
但看着那张残缺的脸,李风情忍不住先问:
“哥……你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见李风情醒后第一件事是关心自己,李霁亢奋更甚。
方才碰李风情被躲开,李霁索性攥住他一只无力的手,直接按在自己瘢痕交错的右脸上。
那只完好的眼里闪过一丝愤恨:
“哥哥以后再告诉你。”
“……”
掌下的肌肤凹凸硌手,湿热黏腻的肤感裹着汗腥气。
李风情感觉自己像在触碰着数条硬皮蚯蚓,李霁怪异的模样和皮肤异常的触感,让他浑身不停地冒着鸡皮疙瘩。
“哥……”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沙砾摩擦,“你……把我带到这里,想做什么?”
“我想做什么?”李霁轻轻笑了,伸手似乎又想揉他的头发,但在李风情再次躲了一下后,手才转而去整理枕头:
“我想接你回家啊,风情,外面太危险了,我听说你在国内,被那帮警察折磨了好久。”
如果只看左脸,李霁完全还是以前那副温文俊秀的样子。
此刻眉毛微微垂下来,温润的眼用一种怜悯的眼神看着李风情:
“我们风情从来没被警察审问过,被吓坏了吧?”
“……”
李风情简直无力吐槽。
他被警察找上门是因为谁啊?
不过既然说到这个话题,李风情也大着胆子,试探性开口:
“我听警察说……那些Alpha,都是哥哥杀的……是真的吗?”
李风情顿了顿:“……是哥哥杀了他们吗?”
话音落下,屋内一时陷入沉寂。
而后李霁缓缓点了点头。
“是,是我杀的。”
李霁说:“但都是他们该死!”
“风情什么都不知道吧?”李霁看向他,那只完好的眸子里掺着点说不清的委屈与怨毒:
“父亲在我分化后没多久,就带我去陪那些Alpha喝酒应酬,我的身体、我的性别……都是可利用的资本,为了李家的生意,他什么都做得出来!”
这话说得委婉,但“陪酒”一词出现,李风情大抵能猜到李霁可能会经历什么。
那时李霁刚分化,一定还没成年。
李风情嘴巴张了张,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反应。
“那帮老东西把手伸进我衣服里……等我成年之后……那帮公子哥,你觉得他们能是好东西?”
“喝了几杯酒就以为能对我为所欲为,拿了点好处就以为能永远掌控我?”
还不等李风情开口,李霁又冷笑一声,带着点理所当然的狠戾:
“那些挡我路的、欺我的、没用的,本就该死,Alpha都是只知道占有和掠夺的废物!”
“……”
如果说前两句话已经让李风情产生恻隐之心,但这最后一句,仿佛个诡异的破绽,李霁话里的矛盾与狠戾,让李风情感到种害怕。
李霁话已出口,眼睛一抬,却见李风情往后瑟缩了一下。
他没有对他表示同情或是安慰。
而是有些被吓到了。
“……”李霁狂乱的眼神像潮水般退去。
接着迅速被一层熟悉的、却更显诡异的温柔所覆盖。
“……抱歉,吓到你了。”
他垂下眼,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眸中未散的阴鸷,语气恢复平淡,却更显刻意:
“不说这些了,都过去了。”
嘴上说着不说了,但李霁的目光还是落到李风情脸上:
“是哥哥错了,哥哥不该和你说这些,风情什么都不知道……听到这些事,一定觉得很恶心吧……”
李风情不知道对方口中的恶心具体是指什么。
但他下意识觉得自己该说句话。
因为李霁的目光死死盯着他,显然不是嘴上说的“都过去了”。
“……我,只是有点害怕。”犹豫了一下,李风情还是如实开口,“我没有感到恶心,只是想到哥你可能遭遇的事,我就觉得……很心疼。”
李风情说的心疼纯粹是出于手足之情,对自己亲人的心疼。
但听到这两字,李霁立即兴奋起来。
他站起身,一把死死拥住了李风情。
那张残缺破碎的右脸就放在李风情脸颊旁边。
“乖宝,哥哥就知道,哥哥就知道……哥哥没有白心疼你。”
李霁力道大得好像要把他勒死。
李风情身体里的迷药尚没代谢出去,手软头晕,这会儿一勒,他感觉自己好像要死了。
好在李霁在他要断气前松开了他。
神情却依旧是异常的亢奋:
“乖乖,我们先吃午饭吧?等吃完午饭,你身体里的药代谢了一些,我们就去哥哥给你准备好的房子里……”
“给我准备的房子?”
李霁重重点了点头,邀功似的看着他:
“那里的一切,都是按你喜好准备的,我知道你认床,特意从国内运来了你喜欢的床品,你的画室就在卧室旁边,朝南,光线最好,画具也准备好了。”
“……”
李风情沉默了一会儿:“你打算……让我留在这吗?”
“嗯!”
李霁再次重重点头,随后从站在门前的一名女子手里接过了两个粥碗。
转过头看李风情:
“风情不愿意吗?”
“……”废话,当然不愿意!
但李风情不敢说。
李霁本也不在乎他的回答,只说:
“哥哥会照顾好风情的,就像小时候一样。”
李霁总提小时候。
看起来很怀念当年的时光。
“……”李风情一时五味陈杂。
他将目光投向竹屋外,只见两名穿着迷彩服的士兵持枪把守在门外。
小小的院里,石板路扫得很干净,几株芭蕉遮着荫,却处处嵌着戒备——竹栏外停着擦得锃亮的改装皮卡,斗里重机枪管黑幽幽对着外头。
小院外,士兵成队在巡逻,不时喊一喊口号,手里拿的都是真枪实弹。
这显然是一处戒备森严的营地。
想要跑,插翅难飞。
李霁此时来到床边,还是那副温柔兄长的模样:“哥哥扶你坐起来。”
“……”当李霁接近时,李风情嗅到一股剧烈的土腥味。
他不知道这味道源自哪里,不太好闻就是了。
待坐起身,李霁立马舀了一勺白粥喂到他嘴边。
李霁似乎非常高兴,一直喋喋不休:
“风情好乖,和小时候一样乖,永远这么乖就好了……”
“永远和哥哥生活在一起吧,哥哥会保护好你的。”
“你瘦了,但漂亮了许多……真是便宜了宋……”
最后这句没说完。
李霁的念叨充满了神经质,似乎到最后才意识到,在这里不该主动提起宋庭樾。
只是话锋一转:“……哥哥在你身边就好了。”
李风情本来就头晕,李霁不停地絮叨他只觉得像有一万只蚊子在耳边叫。
一碗粥终于喂完,李风情的眩晕感消退了一些,只是四肢依旧无力。
李霁拿了两个靠枕放在他身后,继续道:“刚吃完东西不能躺平,会胃酸反流,风情靠着坐一会。”
“……”
要不是这地方不对,要不是李霁的模样太吓人。
李风情恍惚间都有种回到过去的感受了。
只是刚才李霁提到了宋庭樾,倒是让李风情想起来问一件事:
“哥……你就绑了我一个人吗?”
“嗯?”
李霁正端着两人吃完的空碗准备递出去,闻言停顿了一下。
他似乎察觉到他想问什么,侧头间,灰蒙蒙的那半只眼珠随着抽动了一下。
不咸不淡地回应:“你是想问宋庭樾?”
“……”李风情没出声,一时不知承认还是不承认好。
“宋庭樾啊。”李霁缓缓重复这个名字,语调怪异地上扬,“你还在想他?到了现在,你心里还只惦记着他?”
“……”李风情更不知该怎么回答了。
他想到在老房子里看到的那些红字“情书”,想到李霁藏在他礼物里的扭曲画作。
算了。
还是别惹李霁为好。
李风情打算先忍忍。
宋庭樾应该不会有什么事。
不成想李霁把那两只碗放回了门口的托盘里,随后微微偏过头来,关心道:
“我听说你们离婚了,你还这么关心他做什么?”
“……毕竟夫夫一场。”
李霁闻言,嘴角却是勾起一抹苦笑:
“你刚才不是问我的脸是怎么变成这样的吗?”
李风情不知怎么突然把话题扯这么远,但也只能依言点了点头。
“……是当年宋庭樾要强-[暴我,才让我变成这样的!”
言语间,李霁眸子里的恨意再次涌现,只是这次,那只眼里挤满了泪水,充满了屈辱与不甘。
“……我本来不想告诉你的,风情。”
“那毕竟是你喜欢了那么多年的人……”
“他一定告诉你他当年在尼安佳失手杀了我,对吗?但根本不是!”
“宋庭樾在大学里就骗你进行肌肤之亲,同时又和我说喜欢我!真正欣赏的人是我!”
“他根本是个脚踏两条船的垃圾,风情,你不是很清楚吗?他大学为什么不和你确认关系?就是因为他就是在耍弄你!他在我们兄弟两人间游移不定!”
“因为知道你们的关系,我早早就拒绝过他,但到尼安佳,基地受袭……我们九死一生,好不容易活下来……他又和我告白,说这是乱世,不用再隐藏了,要和我……在一起。”
“我拼尽全力拒绝他,骂他疯了……我们扭打争执,他见我不肯从,竟想对我用强!我拼死反抗,他恼羞成怒,抓起桌上的强酸试剂,兜头就往我脑袋上泼!”
李霁抬手,指尖抖着指向自己残缺的右脑侧:“他还对着这里开了枪……幸好,打歪了。”
话语间,李霁的声音早已哽咽,眼泪像断线的珠子,从那只完好的左眼里滚落,砸在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更诡异的是,那仅存一半的右眼,竟也渗出浑浊的液体,顺着崎岖不平的瘢痕缓缓蜿蜒,像腐烂伤口里渗出来的脓泪。
“之后,他就把我像扔垃圾一样,丢进了那片叫魔鬼瘴的沼泽林里…… 要不是后来戮团的士兵意外路过,我早就在那片林子里烂透了……”
“……”
李霁声泪俱下,那副情真意切的模样,连守在门外的士兵都被惊动了,急忙推门进屋,对着李风情投来敌视的目光,嘴里叽叽喳喳说了一通话,全是外语。
李风情听不懂,但也能猜到,多半是些关心李霁、指责他的话。
如此。
李霁接过士兵递来的纸巾,胡乱擦着满脸的泪与浊液,整个人摇摇欲坠,像是悲伤得快要站不住脚。
随后他转头看向李风情——
李风情神色如常地坐在那张床上,神情看起来没有半分动容。
若是换在从前,李霁这番哭诉,李风情说不定真会信上几分。
但如今……李风情已经全然不信了。
李霁提到从前、提到大学时光,确实刺痛了他。
但到后面那些话,实在离谱得不可思议。
宋庭樾想强迫他?
一个经历了营地屠戮、亲友惨死,自己都朝不保夕的人,怎么可能还有心思盘算那种龌龊事?
如果宋庭樾真是那种歹毒的人,那他这四年来的辗转反侧、那些在诊疗室里痛苦的哀嚎,和那一把一把足以填满肚子的彩色药丸,算什么?
难道李霁说的是真的,而他亲眼所见、亲身感受的一切,都是假的?
李霁的演技的确很好。
但不够稳定的精神状态和临时起意的编造,显然让这个故事漏洞百出,充满硬伤。
“……”
见李风情始终不为所动,李霁的哭声顿了顿。
眼泪还在往下掉,声音裹着浓重的哭腔:“风情…… 你是不相信哥哥说的话吗?”
“……”
李风情知道人在屋檐下,本该顺着李霁的话表示相信,再痛骂宋庭樾几句才稳妥。
可李霁的话实在太过离谱,他心里也憋着气——他信任了那么多年的兄长,竟然是个满口谎言的疯子。
他实在装不出信任的模样。
而李霁也很快察觉到他的真实想法。
眼泪翛然止住。
他对着李风情的方向眨了眨眼,仿佛有些想不通,呓语般喃喃道:
“怎么会不相信呢……明明以前,哥哥说什么你都信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