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风情被毫不留情地关进了地下监牢中。
李霁给的理由是他“不够听话”。
那什么叫听话呢?
大概是李霁喃喃自语的那句“我说什么你都信”。
沉重镣铐扣上四肢。
地下监牢潮湿的霉味和腐烂的臭味扑鼻。
李风情开始后悔先前怎么没勉强自己演一演戏,该装傻的。
但好在,李霁似乎没想实质性伤害他,只是想把他关起来,涨涨教训。
那只冰凉又布满各式伤痕的手掌贴上李风情的脸颊,触感冰冷而诡异。
李霁半俯着身,完好的左眼紧盯着他,目光却涣散而狂热,像一个着了魔的偏执家长:
“都是宋庭樾把你教坏了……”
李霁低声呢喃着,口中的腥味扑进李风情的鼻息,“我的风情以前不是这样的……都怪宋庭樾,是他用那些谎话污染了你。”
他的拇指在李风情颧骨上反复摩挲,力道渐重,声音也逐渐拔高。
“当初我就不该让他活下来!”
到了尾音,已经有些歇斯底里的味道。
李风情被束缚在牢房一角,后背紧贴着墙壁,锁链拉得很紧,面对失控的李霁,他也毫无躲避空间。
但他这被动的“乖顺”模样,似乎又取悦了李霁。
癫狂的情绪很快敛去,李霁又微笑起来,抚过李风情被搓磨得发红的皮肤。
语气也恢复了哄孩子般的甜腻:
“风情就乖乖在这反省一下吧,小孩子嘛,总要吃点苦头,才能记住教训……怎么能不相信哥哥呢?”
这番话,颇有种老一辈说年轻人就该多吃苦的意味。
说完,李霁缓缓直起身,阴影从李风情身上移开。
“乖乖反省,哥哥过几天再来接你。”
李霁似乎已经打算离开。
李风情看着那道背影,犹豫了一下,又开口。
“……哥哥,”他的声音在空旷的牢房中回荡,“四年前,是你对宋庭樾做了什么,才导致他以为自己杀害了所有人吗?”
“……”
李霁离开的脚步一顿。
残缺的那半边脸在晦暗光线下肌肉翕动,声音听不出喜怒:“都这时候了,还关心他?”
“……不是关心,只是,我们离婚和这事脱不开关系,所以我……”
不等他说完,李霁的喉咙里就溢出两声低笑。
声音听起来很高兴:“竟然真是因为这件事离婚的呀。”
“……”李风情不知这种愉悦从何而来,他只咬死了之前的问题:“是哥哥当年做了什么吗?”
李霁在原地笑了半晌。
瘢痕交错的肌肤被下颌的动作扯得扭曲翻卷,像无数条红虫在脸颊攀爬。
直到笑够了,李霁才说:“风情猜猜呢?”
“……”
李风情不想猜。
他讨厌李霁在说到这人命关天的事时,还能笑出来的反应。
李霁也并不想要他回答,只是笑盈盈地转过头来,告诉他:
“不是他以为自己杀了人,是他真的亲手把他们都杀了哟。”
言毕,李霁还眨巴眨巴眼睛,作认真状:
“哥哥发誓,这次真的没有骗你。”
……
……
时间一晃过去三天。
这三天里,宋庭樾没有一刻不煎熬。
自李风情从旅馆房间消失那一刻起,他便再次陷入无尽的ptsd折磨中。
他与灰隼搜遍了所有可能的地点,联合国的搜索网也全面铺开。
可除了监控里李风情被迷晕带走的模糊画面,再无进展。
他的躯体与意志一同瓦解。
睡眠是奢侈品,也是刑具。
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又塞满了浸透冰水的棉絮。
宋庭樾原本到这里是想找寻四年前的真相。
但如今他已无心于此。
随行的医生来了又去,她们上了高强度的药剂,上了强度的医疗方案。
灰隼也催促他尽快去四年前的案发地,先调查清楚真相再说。
但宋庭樾依旧什么都做不了。
那些尼安佳同僚们死不瞑目的脸、梁老师空洞的腹部,最终都被李风情惨死的画面代替。
幻觉再次侵蚀他的神经。
让人分不清梦境还是现实。
一连三天没睡,在宋庭樾向联合国申请武力支援再次被拒绝后,他毅然自行带上行李,准备前往地图上标注的目的地——疑似李霁老巢的地方。
李风情大概率就在那里。
“你一个人去?那是送死!”灰隼拦住他,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意,提醒:“你来这里的目的是什么?过去的真相、梁医生的公道,都不要了?”
“……”
宋庭樾没回答。
持续的精神重压下,他的语言系统再次受到影响,难以表达出完整的字句。
灰隼的模样在幻觉里扭曲成一条嘶嘶吐信的蛇。
它在阻挡他找到李风情。
可此刻宋庭樾的想法却无比清晰:老师和同僚为何而死当然重要,但现在更重要的是活人,那个还活着的人——李风情。
如果李风情也在这片土地死去,那他此生被千刀万剐也不足惜。
很多话在喉咙里堵塞,最终宋庭樾只挤出两个字:
“……别管。”
“我不能不管,”灰隼再次挡住他的去路,“你除了四年前那片实验地,哪儿都不能去!维和部队明天就会对外围哨站采取行动,你跟着大部队走才安全!”
“他们打个哨站有什么用?李风情不在那里。”
“我哪句提到李风情了?”
两人交涉无果。
宋庭樾越过灰隼径直往外走去。
但两名维和部队士兵拦住了他的去路。
“……”
宋庭樾感到自己似乎被软禁了起来。
其实这种不对劲的感觉,在前三天就已隐隐出现。
过去三天,尽管所有人都积极配合搜索李风情,言语间却总在劝他“冷静”、“等待”。
从没人真正跟他探讨过营救的具体方案。
道路的监控都巧合地被损毁。
他们似乎并不想真的找到李风情。
可宋庭樾不明白的是,他们为什么不想找到李风情?
难道李霁的势力已经大到渗透了联合国内部?
不然,他们现在又为什么阻止他去找他——哪怕他真进到了李霁大本营内部,那就是在以卵击石、自寻死路而已。
思来想去,宋庭樾只能得出一个结论:他们不想让他找到李风情。
至于为什么,他暂时没想通,也许是这些人想借此做更可怕的事。
“软禁”持续着。
维和部队士兵严密地看守着大门和窗户。
而宋庭樾“看起来”似乎恢复了正常。
异常的平静。
……
一连三天,宋庭樾都很老实。
他不再试图硬闯,只是沉默地待在房间里。
精神药物似乎让他昏沉,多数时间都在睡觉。
于是在次日傍晚,看守的士兵放松了警惕。
宋庭樾在凌晨三点越下了窗户,到了下一层的平台上。
他还要再往下去——却被及时发现的维和部队队长一把薅住了衣服。
“再往下跳你会摔死!”队长急得脸红脖子粗。
下方平台确实窄小,但宋庭樾顾不了那么多。
他咬牙,准备强行挣脱。
但这时,楼下跑出个睡眼惺忪的熟悉脸庞:“宋先生,回去,快回去……危险!”
……
楼下的人是在国内负责李霁一案的常警官。
宋庭樾和他见过许多次,不会认不出。
但奇怪的是,这么多天了,他是第一次见到他。
常警官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宋庭樾想不到理由。
李霁的势力渗透联合国已经离谱,连国内的刑警都被收买的话……那李霁恐怕早该成为世界之主,而不是龟缩在尼安佳。
就这么一怔神的功夫,最佳的逃跑时机已然错过。
四名维和部队士兵气喘吁吁地将宋庭樾拉回来。
两个小时后,维和队长带走了他。
宋庭樾被带到楼下一个隐秘的小房间里。
那里放着两台电脑,几名国际刑警和两名士兵挤在狭小的空间里。
一名便衣警察无奈上前来:“本来不打算那么早告诉你的……”
宋庭樾没弄懂什么意思。
为首的老刑警对他招了招手,示意上前来。
屏幕上是一颗蓝色的光标,正在一片复杂地形中闪烁,位置清晰地位于情报中李霁营地的区域。
老刑警指着那蓝色光标:“喏,这是李风情,他在这儿。”
“?”
宋庭樾满脸的疑惑。
两名警员对视一眼,最终告知他:“我们植入了一枚纳米级别的定位器在他的头发里……”
宋庭樾随即火大:“他知……”
“李先生知道,还是他主动提出配合我们的。”老警员向他说明情况:“李先生主动提出做诱饵,说他做诱饵能吸引到李霁的概率,远比你的大。”
毕竟是一项危险的任务,老警员也一副对不住的模样。
而宋庭樾此刻感受就像脑袋被炮弹轰炸过。
都是些什么玩意。
警员又接道:“不要告诉你这点,是李先生提出的……他说你要是知道,一定不会同意。”
如此说完,警员看向宋庭樾的眼神又带上了些八卦:
“当然,李先生也有自己的理由,他说你要是状态太不对了……可以提前告知你此事,还可以告诉你,他的另一个理由。”
“……什么?”
宋庭樾被气得脑袋嗡嗡响,“他有什么理由?”
“他说想让你试试,什么都不知道,只能干着急的滋味。”
“……”
“还要我们转告你一句话……”警员看起来似乎有些为难,“呃……”
“什么,说吧。”
“宋庭樾,一无所知被抛下,日夜胡思乱想的感觉,很难受吧?”
-
宋庭樾都不知道自己该先气什么地方。
总之就是火很大。
一边气李风情把自己置于危险之中,一边又气李风情什么都不告诉他。
更值得气的是还留下那句报复他的话。
幼稚。
不可理喻。
都这时候了还要报复他,还要与他怄气?
宋庭樾不知道该说李风情太在意他,还是那份报复心强烈到没了理智。
总之,他的确被气得不轻。
当天晚上,宋庭樾不知从哪儿搞了个沙袋,使用一个小时后便宣告寿命到期。
隔天清晨,医生照例拿着药来到房间。
宋庭樾提醒:“我可能需要重新评估一下心理状态。”
医生对昨夜发生的事一无所知,但从撤走的士兵能看出,现状已有了变化。
重新评估完心理状态换了药物。
宋庭樾找到了昨夜的刑警队长那里:
“我可以做点什么吗?”
-
转眼,李风情已经被绑架了一周。
不过虽说是绑架,其实他在这里的待遇也还算“不错”。
他在那地下监牢里待了三天。
某天夜晚,他被牢房一角堆积的泛黄人类牙齿吓了一跳。
经过牢中其他俘虏提醒,他才知道,这间牢房,曾经竟是用来关押戮团那位“人棍”首领的。
他们说,李霁在这里敲碎了首领的所有牙齿,一些喂首领吞了下去,一些遗落在牢房,之后一直把人关押着,直到首领快死去才被转移。
“……”自打知道这茬,李风情便寝食难安。
他愿意做诱饵是真的,胆子没有很大也是真的。
之前他看到那人棍已经吓得够呛,现在再知道这房间里的惨事,才惊觉墙角那些黑色印记不是脏污,而是堆积瓢泼的人血。
不过短短三天,李风情便面色憔悴得不行。
这期间,他试图说些好话让李霁放他出去。
但李霁似乎觉得还没到时候。
并且在这三天里,食物逐日减少、味道也渐渐变差。
偶尔会有馊饭,甚至“忘记”给他送食物。
只有他偶尔低声叫哥哥时,李霁会“大发慈悲”地给他一些美味的食品。
但好在,提出做诱饵前,他已经做了心理准备。
面对这些磋磨,李风情并没有感到特别崩溃。
他只是缓慢地察觉。
限制自由、威胁恐吓、用食物做惩罚与奖励......
这些手段简直与训犬的手法如出一辙。
到了第四天,李风情已经憔悴得不成样子。
他前一天只被看守的士兵喂了点吃剩的潲水。
整个人胃里空荡荡,还被腐败食物侵蚀得肠胃难受。
他理智上是做好了准备,身体却扛不住这生理性折磨。
这一整天,他都蜷在木板床上一动不动。
或许是怕他死了,又或许是觉得这“惩罚”已经足够,又或许是李霁“心软”了。
夜晚快要来临时,李霁亲自来接走了他。
那只冰凉粗糙的手一遍又一遍摩挲着他的下巴,李霁似乎对他这副脆弱的样子爱得不行:
“小娇气包……这么多年了还是这么娇气,才几天就受不了了。”
小娇气包这几个字,李风情也在宋庭樾嘴里听到过。
李霁的语调甜腻又温柔,却说得好像一切都是李风情的错。
李风情躺在木板上没出声。
腹部的疼痛让他无力陪李霁演戏。
偏偏他这副孱弱的模样,似乎让李霁很怀念。
下巴的皮肤已被揉得通红,李霁又低声道:
“风情要是一辈子长不大就好了……哥哥想养你一辈子,做哥哥一辈子的小狗。”
“……”
李风情对李霁的跳跃性思维理解无能。
但他清楚地听到了‘小狗’两个字。
没给李风情太多的思考时间,李霁很快将他带离监牢。
回到地面,早已准备好的‘医护人员’为他扎上了针。
李霁也端来了一碗热腾腾的饭菜。
饥饿后美味的食物。
李风情清楚这是‘驯化’的一环。
但他此刻依旧忍不住被食物的香味吸引。
口腔本能分泌出无数唾液,干瘪的胃发出渴望的嗡鸣。
李霁并不急着喂他,只把碗放到了一旁去,然后认真地告诉他:
“在这里,抗生素很难得,风情要珍惜,下次可就不一定有针打了。”
“……”李风情无力回应。
心说他需要打针都是拜谁所赐。
但表面还是轻轻点了点头,表示自己乖了、知道了。
李风情这副瘦弱又听话的模样,似乎让李霁很是开心,亦怀念起从前。
李霁欢喜地端起那支碗来,不熟练地将饭菜喂到李风情嘴里:
动作尚在现实,思绪却早飘远。
李霁絮叨着:“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父亲总嫌你太笨,不给你饭吃,要不是我偷偷带食物给你,你连饭都吃不上。”
他顿了顿,眼神忽然飘过来,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责备:“你那时候多乖啊,只会抓着我的袖子说哥哥别走。”
“可是后来你长大了,眼里就只看得到宋庭樾了。”
他的语气忽然转凉,“一个穷酸的、满口谎言的男人,他不过是对你笑一笑,给你点甜头,你就恨不得把整颗心都掏给他……连真话假话都分不清了。”
李霁轻轻摇头,那半张毁去的脸在阴影里显得格外黯淡:
“是,你是笨,又缺爱,别人给一点虚情假意就当宝贝……可我不嫌弃你啊,哥哥从没嫌弃过你啊。”
尾音陡然放软,带着几分哀怨的委屈:“我们这么多年相依为命的感情……在你心里,难道真的比不过一个才出现几年、骗你哄你,还差点害死我的男人吗?”
“……”
时至今日,李霁依旧不余力地往宋庭樾身上泼脏水。
甚至坚称宋庭樾就是险些杀死了他。
其实李霁也清楚,上次那番强迫言论,李风情根本不相信。
但他此刻依旧一再重复。
李风情脑子里突然跳出一个词语:偏执。
他明知他不信,却还要强调,除了泼脏水外,那更深层的需求其实是……
“……”李风情顿了顿。
李霁喂食的手也停了下来。
那只灰蒙的右眼转到李风情的方向,等待着回答。
“……嗯,”李风情缓缓出声,“哥哥才是最重要的。”
他猜对了。
李霁的神情一瞬变得狂喜,状态亢奋异常。
食物重新回到了李风情的嘴巴里。
“乖乖,哥哥最喜欢你了。”李霁继续念叨着。
一碗饭很快下肚。
李风情因为太久没吃正常食物,这会儿整碗饭下去,胃里不习惯得直翻涌。
但他知道现在要是吐出来会更难受,便强压着胃里的恶心。
李霁把空碗送了出去,随后折返到床边来。
“对了,风情,哥哥还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
“当年……哥哥‘去世’之后,你有看过哥哥的日记吗?”
“……”
李风情一瞬高度紧张起来。
他当然看过那份日记,上面写满了李霁对他的意y[in]和不堪入目的话语。
但李霁在这时候问这事,显然不是个好兆头。
有些事,双方没捅破,那大可装傻继续过着。
一旦捅破,两人的关系就将迎来巨大变化。
万一李霁借着他看过日记一事,顺便和他表白,再要求或是强迫他做些什么,可就糟糕了。
李风情的睫毛在不算明亮的白炽灯下颤了颤,回应:“没看过。”
“真的吗?”
“嗯……那不是你的隐私吗?”李风情又做出那副怯怯的样子,“我没有偷看别人隐私的爱好,再加上当时李家鸡飞狗跳,你房间的那些东西我都还没去整理……”
李风情这话十分符合以往的性格作风。
顿了顿,他又补充了一句:“那时候也不敢看到哥哥的东西,因为看到就会感到很伤心。”
最后这句大大取悦了李霁。
那残缺的半边脸都随之泛红,部分不受控制的瘢痕肌肉亢奋地痉挛了一下。
“真的吗宝宝?”
“嗯……”
李风情尾音还没落下,一股剧烈的呕吐欲瞬间袭来。
顾不上其他,李风情伏到床边就一顿吐。
食物与胃酸一同涌出。
李风情感觉自己这辈子从来没这么难受过。
好不容易吐干净了,他一抬眼,就见那些脏污都落到了李霁的腿上和鞋上。
“……”这段时间李霁表现得太喜怒无常,李风情下意识抬眼看了看他。
李霁却意外地宽容,甚至微笑着抚了抚他的脑袋:“没关系,掺了那么多催吐剂进去,风情还能忍那么久,已经很厉害啦。”
“……催吐剂?”李风情喉间猛地一阵痉挛,胃里翻江倒海的酸意还未散去。
他不可思议地问:“你掺在饭里?你掺它干什么?”
“对不起哦风情,”李霁充满歉意地拍了拍他的后背,“哥哥不知道关你几天能把你吓得那么乖,刚才还想让你再涨涨教训呢……抱歉抱歉。”
“……”李风情说不出话来。
指责和辱骂在此刻都没有意义。
他的胃都吐空了,但胃仍旧在痉挛,只能一直伏在床边,眼角都被逼出稍许生理性泪水。
李霁难得地竟真有些心虚:“对不起宝宝,我真不知道那根‘人棍’在那住过,就能把你吓得那么乖呀……对不起嘛。”
-
这天之后,李风情的待遇真正地“不错”了起来。
这个“不错”源于对比。
李霁所在的这处大本营是一处塔寨。
虽说手中有武器,但其发达程度与现代社会远不能比。
这里的所有物资都是匮乏的。
士兵们多住竹屋或是帐篷,再好一些的就是堆满了水泥防御的平房。
李霁却给他准备了一栋四层小楼。
虽说比起现代楼房,这四方的朴素小楼实在算得上简陋,但在这里,完全能称得上是豪宅。
李霁也没说谎,他给他真备好了画具、准备好了朝阳的画室。
只是从窗户看出去,都是满目疮痍的土地与尸首。
“风情要是害怕,哥哥过两天让士兵们把那块地的尸体都搬走。”李霁很是贴心。
“……”
过了两天,房间目及之处的尸体果然被搬运干净。
李霁似乎真打算将他“豢养”在这里。
四层小楼中,吃喝玩乐和日常需求都能被满足,虽然摆放的多是一些过时的玩意。
李风情每次从房间里出来时,都有皮肤黝黑的本地女人或是男人跪地迎接,询问他是否有需求。
李风情偶尔会有种割裂感。
这里的枪支、大炮、汽车,都是现代的设备,但毫无尊严的‘保姆’们,又让他感觉自己回到了奴隶时代。
这些天,李霁都会来找他一起睡觉。
就是单纯的睡觉。
像两人曾经那样,躺在一张床上共同入眠。
只是李霁偶尔会抱怨。
抱怨他怎么长得那么高,抱怨他已经长大,不再是那个能一把搂住的孩子了。
偶尔,李风情会看到李霁在医疗网站里搜索人体断骨变矮的手术。
“……”他被吓得够呛。
如此被软禁了三天后,李风情收到了一条语音消息。
他脑后的定位器不光有定位的功能,还带一定的摄像与接发消息的作用。
落后国家的军阀,设备是远跟不上大国精密仪器的。
李风情前些天给总部传递了李霁精神状态不行的消息,今天收到了回信。
通过解码打开语音,熟悉的声线自耳机里传来:
“总部已经开始部署,万事小心。”
“……”许久没听到宋庭樾的声音,李风情一时竟恍如隔世。
只是这短暂怀念后,他心中又有些抱怨:这么珍贵的传消息机会,宋庭樾竟然只说这么几个字。
“……”不过,除了这些,他难道还期待听到别的什么吗?
这可是公用系统啊。
李风情想,公事公办才是正确的。
真不知为什么,他总是挑剔宋庭樾。
……算了。
李风情收回思绪。
宋庭樾被他挑剔是宋庭樾的福气!
哼。
如是想着,画室的门被一把推开了
——李霁既然想‘豢养’他,那理所当然的,养“小动物”的窝是没有门锁的。
“风情,”李霁第一眼便看到他耳朵上的耳机,“在干嘛呢?”
“听歌。”李风情从善如流地回答,把手机屏幕上滚动的音乐软件给他看。
“哥哥要听吗?”
没错,在这里,李霁是允许他用手机的。
只是手机都由塔寨提供,并且没有电话卡,仅能用作听歌或是玩一些单机游戏。
李霁闻言,接过他递来的一边耳机。
但一戴上,暴躁的摇滚音乐瞬间袭来。
李霁整张脸瞬间扭曲狰狞,猛地一下将耳机丢开。
耳机应声而碎。
“你怎么会听这种东西?!”李霁的情绪不受控制地暴怒了起来,“谁给你下载的?删了它!”
精神状态不好的人往往都受不了这类狂躁的鼓点。
会让他们在高压下脆弱的神经更难受,情绪也就更不受控。
房间外的士兵和‘保姆’们跪了一地,李风情连忙开口:“是我喜欢听,求他们帮我下的,哥哥别生气,我不知道你不喜欢,他们也不知道……”
李霁在这地方算得上是个‘暴君’,但大家也知道,李风情说话还算管用。
而此刻,李霁阴鸷的眼神盯了李风情数秒后,还是卸了力。
他只将他另一边的耳机也摘下,摔碎。
这地方获取物资困难,李风情大概要至少半年后才会有新耳机了。
接着,李风情嗅到了一股浅淡的、却散发着某种腐烂味道的栀子香味。
是李霁在生气。
信息素真的很神奇。
他无法形容这种味道,且李霁当年挖去了腺体,残存下的组织散发的味道有限,但他就是能知道,李霁在生气,非常生气。
但李霁表面看起来还算平静,只告诉他:“今晚营地里有活动,你也一起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