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这么久以来,李霁第一次提出带李风情参加营地活动。
李风情内心抗拒,却知道这很难拒绝。
他已经激怒了李霁一次,要是再拒绝聚会,那实属当面拔老虎胡须——找死。
于是他只能作乖顺状,点了点头:
“好呀,我穿什么去合适呢?”
“……”
李风情只是随口说句话,李霁却又莫名亢奋了起来。
他兴致冲冲地将他带到换衣间,从衣柜一侧拿出许多李风情从未见过的衣物。
校服、意味不明的长裙,还有几件符合现代社会的时髦款式。
李霁先让他换上那套校服。
款式竟与他高中时的校服一模一样。
只是尺码也停留在当年,如今裤脚堪堪吊在脚踝上方,外套箍着肩膀,整个人是不合时宜的局促。
“……”李霁顿时露出失望的神情,再次喃喃低语,“怎么长大了呢……”
最后,李霁给他选了一套通体洁白的衣物。
这份洁白,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地方显得过分奢侈,白得刺眼,白得格外与众不同。
但在这里,与众不同并不是一件好事。
“哥哥,这个……”李风情试图拒绝,“是不是太白了?这里都是泥,换一件吧。”
“嗯?不会啊。”李霁没有抬头,只轻轻替他抚平衣服上的褶皱,“这样很好。”
他的语气温和,却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
很快,夜晚来临。
李风情跟着李霁从那辆重装皮卡车上下来。
脚刚沾地,便有无数道目光如潮水般涌来。
四周的泥泞、篝火的烟灰、士兵们灰扑扑的军服,都衬得他格格不入。
他这身装扮,要么像被李霁带在身边的“夫人”,要么像是……
李风情莫名想到一些邪[-教仪式的场景。
后背泛起一层鸡皮疙瘩。
只能希望是他想多了。
李霁带着他走向最高处的座位。
坐定后,士兵们统一喊了几声口号,神情狂热。
李风情听不懂,更看不懂他们脸上异常的亢奋。
很快,有士兵牵了一只羊上来。
那是只半人高的山羊,皮毛同样洁白,犄角却粗粝尖锐,未被磨平,显然不是温顺的家畜。
它被绳索死死勒住脖颈,却仍倔强地低着头,不时猛地一挣,试图用角攻击靠近的人。
绳子在它颈上勒出血痕,它也不肯消停。
随即,李霁举起一只手来,同样神情亢奋地说了句什么。
哨声响起。
士兵解开绳索,山羊在空地上惊慌冲撞。
四蹄刨起泥泞,却都被围成人墙的士兵推搡回场地中央。
随即数名拿着短匕的将领进入场地。
李霁换了语言告诉李风情:
“看看,这是我们的仪式,谁能剥下最完整的羊皮,谁就是今晚的勇士。”
不等李风情回应,场地内的‘猎杀’已然开始。
这山羊似乎被刻意养得很壮,冲撞几下,竟将同样壮硕成年男子也撞得踉跄。
“啧。”李霁不满地蹙眉。
然后下一秒,士兵手中的短匕就扎进了羊的尾椎处。
山羊惨叫着弹开,血顺着脊背流下来,滴进泥里,很快被踩成黑褐色的泥浆。
一刀、两刀、三刀……羊背、羊腿、羊臀。
山羊的叫声越来越弱,越来越尖,四条腿开始发颤,却始终没有倒下。
李风情是个连正常屠宰都没见过的人,何况此刻有意折磨的场景。
他惊慌地发问:“他们为什么不一刀杀了它?”
“哦,”李霁神色平静,“忘记告诉你了,得是活剥才行,谁先让羊死了,谁是今天的败者。”
“……”李风情的手指攥紧了座椅边缘。
血布满了羊的身体。
血水在它脚下汇成小小一洼。
它开始喘,嘴里涌出白沫,眼睛瞪得极大,浑浊的、惊恐的,像在问为什么。
第十刀之后,人群忽然爆发出欢呼。
一个矮壮的士兵走上前,没再扎刀。
他蹲下身,一手按住羊头,另一手伸进那已经被割开的皮里,然后猛地一扯。
羊还活着,四条腿乱蹬,身体却已经被剥开大半,露出底下粉红的、还在抽搐的肉。
“……”
李风情没忍住,“哇”地一下吐了出来。
羊的嘶叫还在继续。
李风情克制不住地发抖、反胃。
泪水和酸臭的胃液一同涌出口腔。
“好玩吧?他们管这个叫‘脱衣舞’。”李霁出声。
说完,才发现李风情早不在座位上了。
青年吐得几乎停不下来,半个身子跪在地面。
李风情第一次发现羊的叫声竟然如此恐怖——悲伤的、绝望的、绵长的。
浓烈的血腥味随风而来。
直到最后叫声消失,他都没有力气回头看一眼。
“我们风情还和小时候一样,胆子真小。”
李霁忽然来到他身边,语调不知为何有些愉悦。
那只手落在他的头顶,像在抚摸一只受惊的幼兽。
“这就受不了了?”李霁微微俯下身,语气里带着笑意,“那一会儿你要怎么办哦?”
一会儿?
李风情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头皮上的那只手骤然收紧。
五指死死攥住他的发根,猛地往后一扯——
李风情被迫仰起头,对上李霁俯视的目光。
篝火在李霁身后跳动,将那半张完好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李霁一字一顿,声音轻得像在说悄悄话,攥着他头发的手却越来越紧,“就是当年太忙,让宋庭樾那个穷酸东西照顾了你一段时间。”
他盯着李风情的眼睛,慢慢地、慢慢地笑了一下。
“他把你都教坏了。”
“你是不是以为——”李霁俯下身,凑到他耳边,气息喷在他脸颊上,眸子里情绪晦暗不明,“你在耳机里动的小手脚,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李风情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
他下意识想到今天接收到的通讯讯息。
李霁知道了?
这个猜测让他霎时浑身冰凉。
“哥……”话音未落。
数名士兵已一拥而上。
李风情甚至来不及挣扎,粗糙的手掌就按住了他的后颈。
力道极重,像是按住一只待宰的禽类。
李风情被拖下高台。
他不知道这些士兵要做什么。
不知道下一秒会不会有刀扎进他的腿、他的背。
或许,那只被活剥皮的羊,就是他的下场。
“哥!哥!”
李风情只能用尽了力气嘶吼:“李霁!”
这里只有李霁能听懂他的语言。
只有李霁能救他。
诚然,他清楚这一切就是李霁的命令,但此刻,他只能求助于他。
“……”李霁没回答。
只是微微偏了偏头,像在欣赏什么。
士兵拧过他的手臂,用麻绳在腕间狠狠勒紧。
另一人按住他的腿,膝盖死死压在他腰背上,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放开我!”
李风情徒劳地挣扎。
但最终,他还是被扔到了那只被扒了皮的羊尸旁。
它就躺在两步之外。
泥地冰凉,混着血和羊的体温。
它至死都没有闭上眼睛,浑浊的瞳孔空洞地对着夜空。
高台上,李霁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李风情艰难地转过头颅,但这个角度,他只能看到李霁的靴子。
“哥……哥哥!”
李风情的声音发抖,连自己都听不出那是自己的声音。
“嗯?”李霁轻轻应了一声。
随后向他走了过来。
李风情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堵住。
李霁弯下腰,凑近他,并不避讳人群,只说:
“风情害怕了吗?那就求求哥哥呀。”
那只完好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狰狞,只有一片平静的、满足的笑意。
“反正现在,”他顿了顿,像在品味这句话,“你也只能求我。”
四周的士兵说着李风情听不懂的话,笑着闹着,有人踢了踢那只死去的羊。
李霁直起身,依旧俯视着他。
像很多年前一样。
李风情想起幼年他刚被接回李家,谁也不认识,什么也不懂,只能躲在李霁身后,攥着他的衣角叫哥哥。
“怎么样?”李霁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淡淡的愉悦,“是不是想起什么了?”
“……”
想起什么?
李风情不知道李霁想听什么。
如果他此刻坦白与外界通讯的事,按照李霁的性格,他大概也难逃一死。
于是李风情张了张嘴,目光与神情都是彷徨恐惧的,声音却一丝也没有。
就在这电光火石间,一根粗糙的木棍穿过了他被捆缚的手腕与脚踝之间。
身体骤然悬空。
他像一头猎物,被横挂在棍子上抬了起来。
捆缚的绳索勒进皮肉,血液倒流,整张脸涨得发烫。
篝火越来越近。
士兵们忽然扯开嗓子唱起歌来,嘹亮的、粗犷的调子,像军歌,又像某种古老的战吼。
他们在把他往篝火处抬,那里还有个铁架。
“哥!哥!”李风情再次崩溃地大喊,“李霁!你要杀了我吗?!”
篝火近在咫尺,火星溅到他衣角,咝的一声烧出一个小洞。
他猛地想起李霁方才的话——你求我啊。
如今死到临头,李风情只能照办:“哥哥!哥哥我求求你!别杀我!”
“……”
李霁终于笑了。
那笑容很轻,却是一种属于胜利者的餍足笑容。
他抬起手,随意地做了个手势。
士兵们的动作戛然而止。
李风情被放在距离篝火几尺远的空地上。
方才凶神恶煞的士兵们,忽然围着他又笑又跳起来。
为首的士兵蹲下身,手里捧着一只粗陶小盒。
盒盖打开,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紧接着,一股微凉的湿意落在李风情颈侧——
他浑身一僵,脑子里瞬间闪过刀刃划过喉管的画面。
但疼痛没有袭来。
猩红的膏体在他皮肤上缓缓抹开,从颈侧划到喉结,像画什么记号。
为首的士兵收回手,朝李风情咧嘴一笑。
人群爆发出欢呼,拍手、跺脚、吹口哨,像终于等到仪式的高潮。
然后绳索松开了。
李霁走近他,将几乎完全脱力的李风情从地面上拉扯起来。
“吓坏了吗?”李霁的语调听不出情绪,完好的瞳孔映着火光与李风情惊魂未定的脸。
像是阴阳怪气,又有些幸灾乐祸:“真没想到,想听你求饶和认错,这么困难呢。”
“……”
因为惊吓过度,李风情大脑还是浆糊状态。
他看着平静的李霁,又看着对他笑、对他竖起大拇指的士兵们。
有些茫然地想:这是在干什么?
他勾结外界、偷偷通讯的事,就这么过去了吗?
不太可能吧。
刚才李霁明明都点破了——至少他以为是点破了。
察觉到自己和李霁的认知似乎有一定差距。
李风情顿了顿,强行安抚下狂跳的心脏。
开口:“哥哥……要我,认什么错?”
“?”
李霁动作一顿。
他低下头,盯着李风情那张满是泪痕和惊吓、却又透着真正茫然的脸,蹙了蹙眉:
“你在耳机里放那种烂东西,不是故意为了激怒我?”
“烂东西……是什么?”
“那首该死的摇滚乐。”
“……”
李风情愣住了。
摇滚乐。
他说的是摇滚乐。
不是通讯,不是勾结。
原来是虚惊一场。
原来李霁是在计较这个。
李风情紧绷了几个小时的弦,忽然断了。
他只觉得眼前发黑,腿一软,整个人往地上滑去。
“……吓成这样?”李霁似乎有些惊讶。
有人说了句什么,李霁又笑着回应:
“算了,毕竟是第一次参加我们的欢迎仪式。”
-
-
李风情不知道自己昏睡了多久。
只记得睡梦里有那只羊空茫的眼睛、有不断痉挛冒血的粉红色肌肉。
他睡了又惊醒,惊醒了又睡去。
再次醒来,还是因为耳边出现了宋庭樾的声音。
宋庭樾的声音?
李风情下意识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他在简陋的床上翻了个身——
“风情。”
熟悉的声音又来了。
这次,李风情的意识终于稍稍清明。
声音好像……是从他脑子里冒出来的?
不对,脑子里冒声音,他难道疯了吗?
“风情,你醒了吗?”
声音第三次响起。
李风情这次终于分辨出来,声音来自他一侧的耳朵里。
不知什么时候,不知是谁,往他耳道深处塞了一枚红豆大小的东西,贴着肉,几乎感觉不到存在。
“啊……”李风情张了张嘴,喉咙里滚出一声含混的气音。
宋庭樾怎么敢这时候给他传讯?
这风险也太大了。
好在宋庭樾及时解释:“不用担心,用的特殊频率,指挥部反复确认过,李霁那边拦截不到。”
“……”
话是这么说,李风情此刻还是不敢发出声响。
门外都是李霁给他派的‘保姆’们。
这里的隔音效果并不好。
“指挥部通过卫星看到了今天的活动……”宋庭樾顿了顿,“……看到你那一身白,被抬起来的时候,大家都吓了一跳。”
“……”
李风情攥紧了身下的毯子。
方才受惊的记忆仿佛重回大脑。
“……没事了。”
宋庭樾的声音还是那样,不紧不慢的,像从前很多次他噩梦惊醒,耳边传来的声音。
虽然不敢出声。
但宋庭樾的声线天生低沉,在这片黑暗中、在过度惊吓后,听到熟悉的声线,依旧让人感到莫名安心。
“先听我说,你耳道里的是微型传音器,单向接收,你不需要说话,听就行,后面怎么做,我会告诉你……”
正事说完,宋庭樾那边传来一声沉重的叹息。
“风情,你不该去的。”
而后话锋一转:“被隐瞒着,独自忐忑的感觉很不好,非常不好。”
传讯到此结束。
……
李风情没有再做噩梦。
大脑的自我保护机制竟让他梦见了宋庭樾——
梦里,宋庭樾低声的话语不再只有一句没事了。
而是温柔缱绻一串絮叨安慰。
待再次醒来。
他是被李霁的叫[]床声惊醒的。
刚开始,他又以为是自己出现幻听了。
想宋庭樾想到幻听了这种声音?好离谱。
待仔细听了一会儿,李风情才发现声音来自楼下的房间。
再加上情事中的y-in言浪语,不难听出,这就是李霁的声线。
且房间里至少三人以上。
“……”真是作孽了。
李风情被迫睁着眼睛,直到第二天天明。
-
一大早,李风情萎靡不振地吃了早餐。
肉类被他全挑了出去,仅用一碗白粥果腹。
吃完早餐,佣人告诉他李霁还在睡觉,当然,包括那房间里的其他人。
昨夜被“骚扰”了半个晚上,李风情不免出声问:
“到底有几个人啊?”
佣人小心翼翼压低了声音,但还是如实回答他:“三个,或者四个吧,我们也不太清楚。”
李风情:“……”
他就知道。
可八卦完了,李风情心中也有些疑惑。
李霁到底喜欢他吗?
或者说,李霁对他真的有超出兄弟情谊的喜欢吗?
如果李霁是怀着别样的情感喜欢他,怎么他在这里,李霁却还要和那些男人做?
甚至不止一个。
当初宋庭樾和他说李霁的私生活混乱,他将信将疑,如今亲耳听了一晚,不信也难。
当然,李风情只是感到奇怪,并没想李霁真和他发生什么才好。
只是奇怪。
李风情把空碗递给佣人,打算上楼再睡个回笼觉。
还没等他起身,那扇紧闭的一楼房门就打开了。
一名肩章上缀着好几颗月星的军官走了出来。
那张脸看起来年轻,却充满了戾气,脸上还赫然印着两个巴掌印,红肿未消。
李风情清楚地看见,他走出来时,满含戾气地盯了那扇门一眼。
佣人们瞬间绷紧了身体。
其中一个立刻跪行上前,高高举起手中简陋的洗漱用具。
军官转过脸,这才看见李风情。
对方脸上闪过一瞬意外,随即变脸似的,露出个笑容。
嘴里说了一句当地话。
李风情听不懂,他便换成英文:
“你怎么在这里?”
李风情只好也用英文回答,说自己下楼吃早餐。
军官的目光落在他颈间那道红泥印上,笑意更深,语气里带着种恭喜的意味:
“有了这个标志,你就是这里的人了。”
“……”
李风情没接话。
他昨天受到的惊吓,众人有目共睹。
现在对方提起昨夜,他又想起那只可怜的羊。
实在挤不出什么得体的回答。
李风情只问对方,脸上的巴掌印是怎么回事。
军官抬手摸了一下,毫不在意地笑:“你哥哥打的。”
随后又补充:“这是爱。”
李风情看着他那张还肿着的脸,不太相信。
如果这是爱,那刚才他盯着那扇门时,眼里那股恨不得撕碎什么的戾气,算什么?
只是没控制好表情吗?
“……”
话已至此,就算李风情想追问,得到的恐怕也只会是谎言。
于是他点了点头,表示话题到此结束。
不成想,对方却兴致勃勃地告诉他:
“明天,昨晚那只羊的皮会送到你房间。”
对方比划了一下:“他们会给你做成一件衣服,还有一对手套。”
李风情僵住了。
“滚!”他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
对方却无辜地摆手,不知真心还是阴阳怪气:
“你哥哥好爱你。”
---
李风情最终还是没睡成那个回笼觉。
他躺在床上,闭上眼,梦里全是那张被剥下来的羊皮。
毛朝外,血淋淋的里子朝内,摊开在泥地上,等他穿。
佣人后来告诉他,戮团只有每进入一批新人,才会举行这活剥羊皮的‘欢迎仪式’。
而他因为身份特殊,戮团特地为他单独办了一场。
佣人说这话时,语气里大约是羡慕,或是想让他明白自己在李霁心中的分量。
但这反而让李风情越发噩梦连篇。
原来那只羊是因他而死。
准确来说,是因他痛苦的死去。
就算是在屠宰场,屠夫也是一刀毙命,而不用经历那样漫长而痛苦的折磨。
他突然很想念宋庭樾。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控制不住自己。
他想要被安慰、想听那个沉沉的声线说“没事了”,想要被拥抱,想要有人把他从这张满是血腥影子的床上拽出去。
如果是宋庭樾的话,一定知道怎么安慰他。
毕竟宋庭樾……
想到这里,李风情的思绪停顿了一下。
他想起宋庭樾说过的那些话——四十人的医疗队,最后只剩两个。
那些人死在他面前,死在他手里。
他救了,然后他们死了,一个接一个。
梁医生,还有她肚子里那个孩子。
李风情当时听得心惊,却始终隔着一层。
那是别人的故事,是宋庭樾的噩梦,不是他的。
现在,他却明白了那种感受。
不是明白那种绝望,而是——明明什么都没做错,却好像什么都做错了的感觉。
那只羊不是他杀的,他甚至从头到尾没碰过它一刀。
可它是因他死的,为他死的,是鲜血淋漓地死在他面前的。
李风情甚至不敢想,如果昨夜李霁逼迫他亲自动手,他会恨自己多久。
而宋庭樾的情况……过犹不及。
李风情忽然很想问宋庭樾:你那时候,每天晚上闭上眼睛,看见的是什么?
但他又怕听到宋庭樾的回答:
“就是你想的那样。”
尸山血海,鲜血淋漓。
一张张熟悉的脸,最后都变成不会动的肉。
-
李风情拼命在心里鼓励自己,要坚强,要撑住。
但他还是很长一段时间没能吃下肉。
盘子里的东西,不管是炖的还是烤的,只要进了嘴,胃就开始翻涌。
李霁对此也很“心疼”的模样。
他总是摸摸他的头顶、摸摸他的面颊,故作难受地说:
“没想到把你吓成这样,都是哥哥不好。”
然后又说,“风情瘦了好多呀,哥哥好心疼。”
实则,李霁对李风情的现状满意得不得了。
因为李风情肉眼可见地消瘦下来,也肉眼可见地“变乖”了。
他们的关系仿佛又回到了小时候。
李风情需要仰仗他才能活下去。
他是他在这里唯一的依靠。
他说什么,他都信。
……
营地的篝火晚会一星期一次。
只是新人来得并不频繁,那场活剥羊皮的“欢迎仪式”再也没办过。
李风情悄悄松一口气。
第二周,李霁又带他去了。
还是那片空地,还是那堆篝火,只是这一次没有羊,没有刀。
士兵们围坐在火边喝酒吃肉,有人在旁摔跤,笑声和喝彩混在一起。
李风情坐在李霁身侧,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乖顺。
然后,他看见了李霁的那三位军官“床伴”。
他们就跪在李霁另一边。
是跪着,不是坐着。
三个男人,肩宽背厚,此刻却都低垂着头,像驯服的兽,等着主人的手落下来。
其中一个李风情认识。
是那天从李霁房里出来,脸上顶着巴掌印的那位军官。
赛维。他后来知道这个名字。
赛维抬起头,正好对上李风情的目光。
他咧嘴笑了一下,用英文说:
“你真可爱,甜心。”
话音刚落,李霁的巴掌已经落在他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士兵瞬间安静下来,又迅速别开眼,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赛维的脸肉眼可见地肿起来,他却只是低下头,嘴角还挂着那点笑,像是早就习惯。
李风情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李霁没有看他,只是收回手,继续喝酒。
跪了半场,李霁终于抬了抬手指,三个人便“获准”入座。
有人递过来一个冰袋,赛维接过去,敷在自己脸上,熟练得像在做一件日常小事。
李风情看着那三个人围在李霁身边。
一个剥水果,一个把烤好的肉切成小块,赛维则忙前忙后地倒酒,跪坐回李霁脚边时,膝盖直接落在泥地上,没有一丝犹豫。
他有些摸不准他们的关系。
“哥哥,”他试探着开口,语气尽量天真,“他们是你的爱人吗?”
李霁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
那笑声在篝火旁格外响亮,引得周围的士兵纷纷看过来。
“爱人?”李霁笑得眼角都挤出细纹,低头看了看殷勤围在身边的三人,像是在看什么滑稽的东西,“他们配吗?”
话音刚落,他抬起脚。
那是一只软靴,靴底沾着泥,不轻不重地踏在了赛维的脸上。
赛维刚倒完酒,还没来得及坐稳,整张脸就被那只靴子踩偏了。
他保持着跪姿,一动不动,任由靴底在他脸颊上碾压。
李风情看见赛维眼里闪过什么,极快,快得像错觉。
那是怨恨,是杀意……
但只是一瞬。
下一秒,赛维脸上又只剩下那种驯服的笑意。
李霁没看见。
他正笑着,用靴底碾着赛维的脸,一边碾一边问:
“就这玩意,配吗?”
赛维听不懂A国话,他仰着脸,任由那只靴子在他脸上留下泥印,殷勤得像一只好脾气的狗。
李风情没再说话。
他只是看着赛维脸上那个迅速消下去的巴掌印,看着那只踩在他脸上的靴子。
他听到赛维又用英文说了一次:“这是爱。”
……
很快,李风情就知道李霁为什么不碰他,而是执着于“宠幸”那几位军官了。
他在李霁常用的抽屉里,见到了熟悉的药物。
西非那地。
只是盒子落了一层薄灰,显然很久没人动过了。
办公室的诊疗本上有记录,李霁同样因为频繁使用它,加上身体不好,出现了强烈的副作用。
大抵是为了身体着想,剩下的药没有再碰。
李风情偶尔会不着调地想,这一二个的怎么都不行。
也不知道图什么。
……
计划紧锣密鼓地进行着。
李风情被“吓破胆”后那副谨小慎微的样子,很得李霁欢心。
他不再被盯得那么紧,活动范围也慢慢扩大。
只是他从不踏入那些要命的军事机密区——不该看的、不该问的,这底线他比谁都清楚。
兄弟俩时常会聊天。
多数时候是李霁在说,说从前。
说起小时候的事,李霁就格外兴奋,眼睛亮起,语气也软下来,像真在怀念什么好日子。
李风情就趁着这种时候,慢慢问起那些案子。
关于国内Alpha惨死的事,李霁的说法和第一次一样:
“他们侮辱过我,所以我杀了他们。就这么简单。”
但他也断断续续说出了些新东西:比如在国内的时候,那些Alpha多半是他亲自动的手。
出了国之后,剩下的就交给国内的人去办。
内线是谁,他没说,李风情也没敢追问。
不过这对警方来说不算什么新闻。
要不是国内有人,当初那个法医又怎么能伪造出“李霁”尸体的解剖结果,然后被迅速灭口。
只是聊着聊着,李霁忽然说了一句:
“你不知道,我以前多羡慕你是个Beta。”
李风情愣了一下。
没等他问为什么,李霁已经换了个话题。
他微微偏过头,眼睛里带着某种探究的、几乎可以说是愉悦的光:
“对了,爸爸当年是自杀的吧?我看过照片,看不出和其他死人有什么区别。”
李风情心头一紧。
这么多天下来,他已经习惯了李霁的喜怒无常,但这种问题还是让他很不舒服。
他点了点头,声音压得很低:“嗯,是自杀的。”
“上吊吗?”
“……是。”
李霁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低低的,像从内心深处滚出来的愉悦:
“我就知道。”
他顿了顿,语气里是藏不住的得意:
“公司那堆烂摊子没人收拾,他精心养大的‘作品’也没了,他那种人,还能有什么活头。”
“……”李风情从这番话中听出了李霁的恨意。
以及对李宏成死的意料之中。
李风情顿了一下,声音放得很轻:
“原来哥哥早就知道,他会走到那一步。”
“所以当年诈死,也是这个原因吗?”
李霁皮笑肉不笑地扯了下嘴角:
“是也不是吧,不光是这个原因。”
李风情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又提起:
“哥哥一直说喜欢我,但当年哥哥那样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怎么办?”
那年他才多大?大学都没毕业。
一觉醒来,哥哥死了。
没过多久,父亲也吊死在公司。
母亲早没了踪迹,喜欢的人也精神失常了。
对那时的李风情来说,简直是天塌地陷的绝望。
“……”李霁没说话。
他罕见地竟被这问题难住了。
因为他当年,的确没想过李风情会怎样。
沉默片刻,李霁眨了眨眼,忽然笑了一下:
“怎么,”他微微歪过头,语气里带着些探究,“想了这么多,是不是又在想宋庭樾?”
李风情没吭声。
“都一个月了。”李霁的声音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他还没本事找到你,还没本事把你救出去,这么无能的人,你还喜欢?”
他往前凑了凑,盯着李风情的眼睛:
“当年你喜欢他,不就是因为他够强吗?什么都会,什么都行,站在那儿就让人觉得有依靠。”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出一点不易察觉的得意:
“现在哥哥也够强了,这里所有人听我的,我想护着谁就护着谁,你想要什么,我都能给你。”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贴着李风情的耳朵:
“为什么还想着他?”
李风情没躲,也没说话。
沉默良久,李风情才又再次出声:
“当年,是哥哥让宋庭樾误以为自己亲手杀了所有人吧。”
李风情说:“如果不是你……我们不会离婚的。”
“……”
最后这句简直就像在老虎身上拔毛。
李霁果不其然神色一变。
一声嗤笑从李霁喉咙里压出:“怪我?”
随即又轻松道:“行了,你想这么想就这么想吧,哥不逼你。”
“……”李霁的反应让人意外。
李风情蜷了蜷手指。
下一秒,李霁却又自顾自地说下去:
“你知道我以前最看不惯他什么吗?”他歪着头,像是在回忆什么有趣的事,“不是他穷,也不是他装,是他那股子劲儿,总觉得自己能行,什么都扛得住,谁都能护得住。”
李霁轻轻啧了一声:
“结果呢?护住谁了?那些医疗队的人,一个没剩,你呢?现在在这儿坐着,他也只能干瞪眼。”
李风情抬起头,看着他。
李霁迎上他的目光,忽然换了种语气,像长辈一般:
“风情,你记着,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事。”
他往前倾了倾身,手指在膝盖上轻轻点了点:
“苍蝇不叮无缝的蛋。”
“……”
因为又一次激怒李霁,李风情又被扔进了地牢里。
还是那间关过“人棍”的牢房。
人类牙齿依旧被整齐地扫放在角落里。
为了给李风情“涨教训”,牢房里还放了一名因为背叛营地,被打得皮开肉绽,最后活生生打死的士兵的尸体。
李风情只能把自己蜷缩在角落,睡觉也不曾躺下。
李霁的“床伴”之一,也就是之前和李风情见过面的那位赛维,之后还来看过他。
赛维似乎知道些什么,问:“你明知道李霁脾气不好,为什么还要激怒他?”
李风情只好说自己是性情中人,李霁侮辱自己的爱人,自己气不过就要反驳。
赛维被他这番话逗笑,不知信了还是没信。
他只是站起身来,眼神晦暗不明:
“那就祝你得偿所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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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风情在地下监狱待了三天。
墙边,士兵的尸体已然开始发臭。
如果维和部队再不行动,李风情恐怕会因为尸体腐败产生的细菌进而发生感染。
轻则生病,重则一命呜呼。
没错,他激怒李霁的那一通,是事先计划好的。
维和部队即将行动,而相对安全的地方,是地下。
第三天夜晚,李风情把身体蜷成最小的一团,缩在离那具尸体最远的角落。
他用额头抵着膝盖,闭着眼睛数自己的心跳。
一下,两下,三下……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
很远,很闷,像闷雷从地底滚过。
李风情抬起头。
那声音又来了——这次更近,是爆炸声。
地面微微震颤,头顶的泥灰簌簌往下落,落进他头发里,落在肩膀上。
然后是枪声。
密集的枪声,从很远的地方一路往这边蔓延。
有人在喊,用的是他听不懂的话,但那语调他听得懂,是恐慌,是混乱,是出事了。
李风情贴着墙壁站起来,腿软得几乎站不稳。
他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前些天,宋庭樾又给他传了一条简讯,说联合国的行动就在这几天,到时候会亲自来接他。
还大概说了个时间范围,说如果再晚,那就是自己出事了,会让其他人来。
李风情不知道宋庭樾为什么要说这种不吉利的话。
就像电视剧里,说打完这胜仗就回家结婚的丈夫,一说这种话准没好事。
偏偏传讯仪是单向收听,他骂不出来,宋庭樾也听不见。
李风情此刻看着墙壁上歪斜的时钟,只觉得等得心慌。
又是一声爆炸,比刚才更近。
地牢顶部震下一块土坯,砸在他脚边,碎成粉末。
约定的时间已经过了。
李风情又担心自己,又担心宋庭樾。
接着是脚步声。
很多人,很急,从地牢入口的方向传来。
有人在用英文喊:“Clear! Left clear! Go!”
李风情的心脏猛地撞向喉咙。
铁门被一脚踹开的时候,刺眼的光涌了进来。
是手电,好几束,晃得他睁不开眼。
“风情?”
门边传来熟悉的声线。
李风情悬在半空的心,“咚”的一声狠狠落回原处。
他看了眼墙壁上歪斜的时钟,愤怒地扑向宋庭樾:
“你来晚了五分钟!你这个骗子!”
或许是手电的光线太强烈,又或许是担惊受怕太久。
李风情感到心中涌起一股无名的委屈,不分青红皂白就开骂:
“你还用手电照我!我要瞎了!宋庭樾,你蓄意报复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