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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你蓄意报复我(绑架3)

作者:芝士面包 当前章节:14249 字 更新时间:2026-6-24 07:21

这是这么久以来,李霁第一次提出带李风情参加营地活动。

李风情内心抗拒,却知道这很难拒绝。

他已经激怒了李霁一次,要是再拒绝聚会,那实属当面拔老虎胡须——找死。

于是他只能作乖顺状,点了点头:

“好呀,我穿什么去合适呢?”

“……”

李风情只是随口说句话,李霁却又莫名亢奋了起来。

他兴致冲冲地将他带到换衣间,从衣柜一侧拿出许多李风情从未见过的衣物。

校服、意味不明的长裙,还有几件符合现代社会的时髦款式。

李霁先让他换上那套校服。

款式竟与他高中时的校服一模一样。

只是尺码也停留在当年,如今裤脚堪堪吊在脚踝上方,外套箍着肩膀,整个人是不合时宜的局促。

“……”李霁顿时露出失望的神情,再次喃喃低语,“怎么长大了呢……”

最后,李霁给他选了一套通体洁白的衣物。

这份洁白,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地方显得过分奢侈,白得刺眼,白得格外与众不同。

但在这里,与众不同并不是一件好事。

“哥哥,这个……”李风情试图拒绝,“是不是太白了?这里都是泥,换一件吧。”

“嗯?不会啊。”李霁没有抬头,只轻轻替他抚平衣服上的褶皱,“这样很好。”

他的语气温和,却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

很快,夜晚来临。

李风情跟着李霁从那辆重装皮卡车上下来。

脚刚沾地,便有无数道目光如潮水般涌来。

四周的泥泞、篝火的烟灰、士兵们灰扑扑的军服,都衬得他格格不入。

他这身装扮,要么像被李霁带在身边的“夫人”,要么像是……

李风情莫名想到一些邪[-教仪式的场景。

后背泛起一层鸡皮疙瘩。

只能希望是他想多了。

李霁带着他走向最高处的座位。

坐定后,士兵们统一喊了几声口号,神情狂热。

李风情听不懂,更看不懂他们脸上异常的亢奋。

很快,有士兵牵了一只羊上来。

那是只半人高的山羊,皮毛同样洁白,犄角却粗粝尖锐,未被磨平,显然不是温顺的家畜。

它被绳索死死勒住脖颈,却仍倔强地低着头,不时猛地一挣,试图用角攻击靠近的人。

绳子在它颈上勒出血痕,它也不肯消停。

随即,李霁举起一只手来,同样神情亢奋地说了句什么。

哨声响起。

士兵解开绳索,山羊在空地上惊慌冲撞。

四蹄刨起泥泞,却都被围成人墙的士兵推搡回场地中央。

随即数名拿着短匕的将领进入场地。

李霁换了语言告诉李风情:

“看看,这是我们的仪式,谁能剥下最完整的羊皮,谁就是今晚的勇士。”

不等李风情回应,场地内的‘猎杀’已然开始。

这山羊似乎被刻意养得很壮,冲撞几下,竟将同样壮硕成年男子也撞得踉跄。

“啧。”李霁不满地蹙眉。

然后下一秒,士兵手中的短匕就扎进了羊的尾椎处。

山羊惨叫着弹开,血顺着脊背流下来,滴进泥里,很快被踩成黑褐色的泥浆。

一刀、两刀、三刀……羊背、羊腿、羊臀。

山羊的叫声越来越弱,越来越尖,四条腿开始发颤,却始终没有倒下。

李风情是个连正常屠宰都没见过的人,何况此刻有意折磨的场景。

他惊慌地发问:“他们为什么不一刀杀了它?”

“哦,”李霁神色平静,“忘记告诉你了,得是活剥才行,谁先让羊死了,谁是今天的败者。”

“……”李风情的手指攥紧了座椅边缘。

血布满了羊的身体。

血水在它脚下汇成小小一洼。

它开始喘,嘴里涌出白沫,眼睛瞪得极大,浑浊的、惊恐的,像在问为什么。

第十刀之后,人群忽然爆发出欢呼。

一个矮壮的士兵走上前,没再扎刀。

他蹲下身,一手按住羊头,另一手伸进那已经被割开的皮里,然后猛地一扯。

羊还活着,四条腿乱蹬,身体却已经被剥开大半,露出底下粉红的、还在抽搐的肉。

“……”

李风情没忍住,“哇”地一下吐了出来。

羊的嘶叫还在继续。

李风情克制不住地发抖、反胃。

泪水和酸臭的胃液一同涌出口腔。

“好玩吧?他们管这个叫‘脱衣舞’。”李霁出声。

说完,才发现李风情早不在座位上了。

青年吐得几乎停不下来,半个身子跪在地面。

李风情第一次发现羊的叫声竟然如此恐怖——悲伤的、绝望的、绵长的。

浓烈的血腥味随风而来。

直到最后叫声消失,他都没有力气回头看一眼。

“我们风情还和小时候一样,胆子真小。”

李霁忽然来到他身边,语调不知为何有些愉悦。

那只手落在他的头顶,像在抚摸一只受惊的幼兽。

“这就受不了了?”李霁微微俯下身,语气里带着笑意,“那一会儿你要怎么办哦?”

一会儿?

李风情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头皮上的那只手骤然收紧。

五指死死攥住他的发根,猛地往后一扯——

李风情被迫仰起头,对上李霁俯视的目光。

篝火在李霁身后跳动,将那半张完好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李霁一字一顿,声音轻得像在说悄悄话,攥着他头发的手却越来越紧,“就是当年太忙,让宋庭樾那个穷酸东西照顾了你一段时间。”

他盯着李风情的眼睛,慢慢地、慢慢地笑了一下。

“他把你都教坏了。”

“你是不是以为——”李霁俯下身,凑到他耳边,气息喷在他脸颊上,眸子里情绪晦暗不明,“你在耳机里动的小手脚,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李风情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

他下意识想到今天接收到的通讯讯息。

李霁知道了?

这个猜测让他霎时浑身冰凉。

“哥……”话音未落。

数名士兵已一拥而上。

李风情甚至来不及挣扎,粗糙的手掌就按住了他的后颈。

力道极重,像是按住一只待宰的禽类。

李风情被拖下高台。

他不知道这些士兵要做什么。

不知道下一秒会不会有刀扎进他的腿、他的背。

或许,那只被活剥皮的羊,就是他的下场。

“哥!哥!”

李风情只能用尽了力气嘶吼:“李霁!”

这里只有李霁能听懂他的语言。

只有李霁能救他。

诚然,他清楚这一切就是李霁的命令,但此刻,他只能求助于他。

“……”李霁没回答。

只是微微偏了偏头,像在欣赏什么。

士兵拧过他的手臂,用麻绳在腕间狠狠勒紧。

另一人按住他的腿,膝盖死死压在他腰背上,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放开我!”

李风情徒劳地挣扎。

但最终,他还是被扔到了那只被扒了皮的羊尸旁。

它就躺在两步之外。

泥地冰凉,混着血和羊的体温。

它至死都没有闭上眼睛,浑浊的瞳孔空洞地对着夜空。

高台上,李霁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李风情艰难地转过头颅,但这个角度,他只能看到李霁的靴子。

“哥……哥哥!”

李风情的声音发抖,连自己都听不出那是自己的声音。

“嗯?”李霁轻轻应了一声。

随后向他走了过来。

李风情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堵住。

李霁弯下腰,凑近他,并不避讳人群,只说:

“风情害怕了吗?那就求求哥哥呀。”

那只完好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狰狞,只有一片平静的、满足的笑意。

“反正现在,”他顿了顿,像在品味这句话,“你也只能求我。”

四周的士兵说着李风情听不懂的话,笑着闹着,有人踢了踢那只死去的羊。

李霁直起身,依旧俯视着他。

像很多年前一样。

李风情想起幼年他刚被接回李家,谁也不认识,什么也不懂,只能躲在李霁身后,攥着他的衣角叫哥哥。

“怎么样?”李霁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淡淡的愉悦,“是不是想起什么了?”

“……”

想起什么?

李风情不知道李霁想听什么。

如果他此刻坦白与外界通讯的事,按照李霁的性格,他大概也难逃一死。

于是李风情张了张嘴,目光与神情都是彷徨恐惧的,声音却一丝也没有。

就在这电光火石间,一根粗糙的木棍穿过了他被捆缚的手腕与脚踝之间。

身体骤然悬空。

他像一头猎物,被横挂在棍子上抬了起来。

捆缚的绳索勒进皮肉,血液倒流,整张脸涨得发烫。

篝火越来越近。

士兵们忽然扯开嗓子唱起歌来,嘹亮的、粗犷的调子,像军歌,又像某种古老的战吼。

他们在把他往篝火处抬,那里还有个铁架。

“哥!哥!”李风情再次崩溃地大喊,“李霁!你要杀了我吗?!”

篝火近在咫尺,火星溅到他衣角,咝的一声烧出一个小洞。

他猛地想起李霁方才的话——你求我啊。

如今死到临头,李风情只能照办:“哥哥!哥哥我求求你!别杀我!”

“……”

李霁终于笑了。

那笑容很轻,却是一种属于胜利者的餍足笑容。

他抬起手,随意地做了个手势。

士兵们的动作戛然而止。

李风情被放在距离篝火几尺远的空地上。

方才凶神恶煞的士兵们,忽然围着他又笑又跳起来。

为首的士兵蹲下身,手里捧着一只粗陶小盒。

盒盖打开,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紧接着,一股微凉的湿意落在李风情颈侧——

他浑身一僵,脑子里瞬间闪过刀刃划过喉管的画面。

但疼痛没有袭来。

猩红的膏体在他皮肤上缓缓抹开,从颈侧划到喉结,像画什么记号。

为首的士兵收回手,朝李风情咧嘴一笑。

人群爆发出欢呼,拍手、跺脚、吹口哨,像终于等到仪式的高潮。

然后绳索松开了。

李霁走近他,将几乎完全脱力的李风情从地面上拉扯起来。

“吓坏了吗?”李霁的语调听不出情绪,完好的瞳孔映着火光与李风情惊魂未定的脸。

像是阴阳怪气,又有些幸灾乐祸:“真没想到,想听你求饶和认错,这么困难呢。”

“……”

因为惊吓过度,李风情大脑还是浆糊状态。

他看着平静的李霁,又看着对他笑、对他竖起大拇指的士兵们。

有些茫然地想:这是在干什么?

他勾结外界、偷偷通讯的事,就这么过去了吗?

不太可能吧。

刚才李霁明明都点破了——至少他以为是点破了。

察觉到自己和李霁的认知似乎有一定差距。

李风情顿了顿,强行安抚下狂跳的心脏。

开口:“哥哥……要我,认什么错?”

“?”

李霁动作一顿。

他低下头,盯着李风情那张满是泪痕和惊吓、却又透着真正茫然的脸,蹙了蹙眉:

“你在耳机里放那种烂东西,不是故意为了激怒我?”

“烂东西……是什么?”

“那首该死的摇滚乐。”

“……”

李风情愣住了。

摇滚乐。

他说的是摇滚乐。

不是通讯,不是勾结。

原来是虚惊一场。

原来李霁是在计较这个。

李风情紧绷了几个小时的弦,忽然断了。

他只觉得眼前发黑,腿一软,整个人往地上滑去。

“……吓成这样?”李霁似乎有些惊讶。

有人说了句什么,李霁又笑着回应:

“算了,毕竟是第一次参加我们的欢迎仪式。”

-

-

李风情不知道自己昏睡了多久。

只记得睡梦里有那只羊空茫的眼睛、有不断痉挛冒血的粉红色肌肉。

他睡了又惊醒,惊醒了又睡去。

再次醒来,还是因为耳边出现了宋庭樾的声音。

宋庭樾的声音?

李风情下意识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他在简陋的床上翻了个身——

“风情。”

熟悉的声音又来了。

这次,李风情的意识终于稍稍清明。

声音好像……是从他脑子里冒出来的?

不对,脑子里冒声音,他难道疯了吗?

“风情,你醒了吗?”

声音第三次响起。

李风情这次终于分辨出来,声音来自他一侧的耳朵里。

不知什么时候,不知是谁,往他耳道深处塞了一枚红豆大小的东西,贴着肉,几乎感觉不到存在。

“啊……”李风情张了张嘴,喉咙里滚出一声含混的气音。

宋庭樾怎么敢这时候给他传讯?

这风险也太大了。

好在宋庭樾及时解释:“不用担心,用的特殊频率,指挥部反复确认过,李霁那边拦截不到。”

“……”

话是这么说,李风情此刻还是不敢发出声响。

门外都是李霁给他派的‘保姆’们。

这里的隔音效果并不好。

“指挥部通过卫星看到了今天的活动……”宋庭樾顿了顿,“……看到你那一身白,被抬起来的时候,大家都吓了一跳。”

“……”

李风情攥紧了身下的毯子。

方才受惊的记忆仿佛重回大脑。

“……没事了。”

宋庭樾的声音还是那样,不紧不慢的,像从前很多次他噩梦惊醒,耳边传来的声音。

虽然不敢出声。

但宋庭樾的声线天生低沉,在这片黑暗中、在过度惊吓后,听到熟悉的声线,依旧让人感到莫名安心。

“先听我说,你耳道里的是微型传音器,单向接收,你不需要说话,听就行,后面怎么做,我会告诉你……”

正事说完,宋庭樾那边传来一声沉重的叹息。

“风情,你不该去的。”

而后话锋一转:“被隐瞒着,独自忐忑的感觉很不好,非常不好。”

传讯到此结束。

……

李风情没有再做噩梦。

大脑的自我保护机制竟让他梦见了宋庭樾——

梦里,宋庭樾低声的话语不再只有一句没事了。

而是温柔缱绻一串絮叨安慰。

待再次醒来。

他是被李霁的叫[]床声惊醒的。

刚开始,他又以为是自己出现幻听了。

想宋庭樾想到幻听了这种声音?好离谱。

待仔细听了一会儿,李风情才发现声音来自楼下的房间。

再加上情事中的y-in言浪语,不难听出,这就是李霁的声线。

且房间里至少三人以上。

“……”真是作孽了。

李风情被迫睁着眼睛,直到第二天天明。

-

一大早,李风情萎靡不振地吃了早餐。

肉类被他全挑了出去,仅用一碗白粥果腹。

吃完早餐,佣人告诉他李霁还在睡觉,当然,包括那房间里的其他人。

昨夜被“骚扰”了半个晚上,李风情不免出声问:

“到底有几个人啊?”

佣人小心翼翼压低了声音,但还是如实回答他:“三个,或者四个吧,我们也不太清楚。”

李风情:“……”

他就知道。

可八卦完了,李风情心中也有些疑惑。

李霁到底喜欢他吗?

或者说,李霁对他真的有超出兄弟情谊的喜欢吗?

如果李霁是怀着别样的情感喜欢他,怎么他在这里,李霁却还要和那些男人做?

甚至不止一个。

当初宋庭樾和他说李霁的私生活混乱,他将信将疑,如今亲耳听了一晚,不信也难。

当然,李风情只是感到奇怪,并没想李霁真和他发生什么才好。

只是奇怪。

李风情把空碗递给佣人,打算上楼再睡个回笼觉。

还没等他起身,那扇紧闭的一楼房门就打开了。

一名肩章上缀着好几颗月星的军官走了出来。

那张脸看起来年轻,却充满了戾气,脸上还赫然印着两个巴掌印,红肿未消。

李风情清楚地看见,他走出来时,满含戾气地盯了那扇门一眼。

佣人们瞬间绷紧了身体。

其中一个立刻跪行上前,高高举起手中简陋的洗漱用具。

军官转过脸,这才看见李风情。

对方脸上闪过一瞬意外,随即变脸似的,露出个笑容。

嘴里说了一句当地话。

李风情听不懂,他便换成英文:

“你怎么在这里?”

李风情只好也用英文回答,说自己下楼吃早餐。

军官的目光落在他颈间那道红泥印上,笑意更深,语气里带着种恭喜的意味:

“有了这个标志,你就是这里的人了。”

“……”

李风情没接话。

他昨天受到的惊吓,众人有目共睹。

现在对方提起昨夜,他又想起那只可怜的羊。

实在挤不出什么得体的回答。

李风情只问对方,脸上的巴掌印是怎么回事。

军官抬手摸了一下,毫不在意地笑:“你哥哥打的。”

随后又补充:“这是爱。”

李风情看着他那张还肿着的脸,不太相信。

如果这是爱,那刚才他盯着那扇门时,眼里那股恨不得撕碎什么的戾气,算什么?

只是没控制好表情吗?

“……”

话已至此,就算李风情想追问,得到的恐怕也只会是谎言。

于是他点了点头,表示话题到此结束。

不成想,对方却兴致勃勃地告诉他:

“明天,昨晚那只羊的皮会送到你房间。”

对方比划了一下:“他们会给你做成一件衣服,还有一对手套。”

李风情僵住了。

“滚!”他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

对方却无辜地摆手,不知真心还是阴阳怪气:

“你哥哥好爱你。”

---

李风情最终还是没睡成那个回笼觉。

他躺在床上,闭上眼,梦里全是那张被剥下来的羊皮。

毛朝外,血淋淋的里子朝内,摊开在泥地上,等他穿。

佣人后来告诉他,戮团只有每进入一批新人,才会举行这活剥羊皮的‘欢迎仪式’。

而他因为身份特殊,戮团特地为他单独办了一场。

佣人说这话时,语气里大约是羡慕,或是想让他明白自己在李霁心中的分量。

但这反而让李风情越发噩梦连篇。

原来那只羊是因他而死。

准确来说,是因他痛苦的死去。

就算是在屠宰场,屠夫也是一刀毙命,而不用经历那样漫长而痛苦的折磨。

他突然很想念宋庭樾。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控制不住自己。

他想要被安慰、想听那个沉沉的声线说“没事了”,想要被拥抱,想要有人把他从这张满是血腥影子的床上拽出去。

如果是宋庭樾的话,一定知道怎么安慰他。

毕竟宋庭樾……

想到这里,李风情的思绪停顿了一下。

他想起宋庭樾说过的那些话——四十人的医疗队,最后只剩两个。

那些人死在他面前,死在他手里。

他救了,然后他们死了,一个接一个。

梁医生,还有她肚子里那个孩子。

李风情当时听得心惊,却始终隔着一层。

那是别人的故事,是宋庭樾的噩梦,不是他的。

现在,他却明白了那种感受。

不是明白那种绝望,而是——明明什么都没做错,却好像什么都做错了的感觉。

那只羊不是他杀的,他甚至从头到尾没碰过它一刀。

可它是因他死的,为他死的,是鲜血淋漓地死在他面前的。

李风情甚至不敢想,如果昨夜李霁逼迫他亲自动手,他会恨自己多久。

而宋庭樾的情况……过犹不及。

李风情忽然很想问宋庭樾:你那时候,每天晚上闭上眼睛,看见的是什么?

但他又怕听到宋庭樾的回答:

“就是你想的那样。”

尸山血海,鲜血淋漓。

一张张熟悉的脸,最后都变成不会动的肉。

-

李风情拼命在心里鼓励自己,要坚强,要撑住。

但他还是很长一段时间没能吃下肉。

盘子里的东西,不管是炖的还是烤的,只要进了嘴,胃就开始翻涌。

李霁对此也很“心疼”的模样。

他总是摸摸他的头顶、摸摸他的面颊,故作难受地说:

“没想到把你吓成这样,都是哥哥不好。”

然后又说,“风情瘦了好多呀,哥哥好心疼。”

实则,李霁对李风情的现状满意得不得了。

因为李风情肉眼可见地消瘦下来,也肉眼可见地“变乖”了。

他们的关系仿佛又回到了小时候。

李风情需要仰仗他才能活下去。

他是他在这里唯一的依靠。

他说什么,他都信。

……

营地的篝火晚会一星期一次。

只是新人来得并不频繁,那场活剥羊皮的“欢迎仪式”再也没办过。

李风情悄悄松一口气。

第二周,李霁又带他去了。

还是那片空地,还是那堆篝火,只是这一次没有羊,没有刀。

士兵们围坐在火边喝酒吃肉,有人在旁摔跤,笑声和喝彩混在一起。

李风情坐在李霁身侧,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乖顺。

然后,他看见了李霁的那三位军官“床伴”。

他们就跪在李霁另一边。

是跪着,不是坐着。

三个男人,肩宽背厚,此刻却都低垂着头,像驯服的兽,等着主人的手落下来。

其中一个李风情认识。

是那天从李霁房里出来,脸上顶着巴掌印的那位军官。

赛维。他后来知道这个名字。

赛维抬起头,正好对上李风情的目光。

他咧嘴笑了一下,用英文说:

“你真可爱,甜心。”

话音刚落,李霁的巴掌已经落在他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士兵瞬间安静下来,又迅速别开眼,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赛维的脸肉眼可见地肿起来,他却只是低下头,嘴角还挂着那点笑,像是早就习惯。

李风情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李霁没有看他,只是收回手,继续喝酒。

跪了半场,李霁终于抬了抬手指,三个人便“获准”入座。

有人递过来一个冰袋,赛维接过去,敷在自己脸上,熟练得像在做一件日常小事。

李风情看着那三个人围在李霁身边。

一个剥水果,一个把烤好的肉切成小块,赛维则忙前忙后地倒酒,跪坐回李霁脚边时,膝盖直接落在泥地上,没有一丝犹豫。

他有些摸不准他们的关系。

“哥哥,”他试探着开口,语气尽量天真,“他们是你的爱人吗?”

李霁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

那笑声在篝火旁格外响亮,引得周围的士兵纷纷看过来。

“爱人?”李霁笑得眼角都挤出细纹,低头看了看殷勤围在身边的三人,像是在看什么滑稽的东西,“他们配吗?”

话音刚落,他抬起脚。

那是一只软靴,靴底沾着泥,不轻不重地踏在了赛维的脸上。

赛维刚倒完酒,还没来得及坐稳,整张脸就被那只靴子踩偏了。

他保持着跪姿,一动不动,任由靴底在他脸颊上碾压。

李风情看见赛维眼里闪过什么,极快,快得像错觉。

那是怨恨,是杀意……

但只是一瞬。

下一秒,赛维脸上又只剩下那种驯服的笑意。

李霁没看见。

他正笑着,用靴底碾着赛维的脸,一边碾一边问:

“就这玩意,配吗?”

赛维听不懂A国话,他仰着脸,任由那只靴子在他脸上留下泥印,殷勤得像一只好脾气的狗。

李风情没再说话。

他只是看着赛维脸上那个迅速消下去的巴掌印,看着那只踩在他脸上的靴子。

他听到赛维又用英文说了一次:“这是爱。”

……

很快,李风情就知道李霁为什么不碰他,而是执着于“宠幸”那几位军官了。

他在李霁常用的抽屉里,见到了熟悉的药物。

西非那地。

只是盒子落了一层薄灰,显然很久没人动过了。

办公室的诊疗本上有记录,李霁同样因为频繁使用它,加上身体不好,出现了强烈的副作用。

大抵是为了身体着想,剩下的药没有再碰。

李风情偶尔会不着调地想,这一二个的怎么都不行。

也不知道图什么。

……

计划紧锣密鼓地进行着。

李风情被“吓破胆”后那副谨小慎微的样子,很得李霁欢心。

他不再被盯得那么紧,活动范围也慢慢扩大。

只是他从不踏入那些要命的军事机密区——不该看的、不该问的,这底线他比谁都清楚。

兄弟俩时常会聊天。

多数时候是李霁在说,说从前。

说起小时候的事,李霁就格外兴奋,眼睛亮起,语气也软下来,像真在怀念什么好日子。

李风情就趁着这种时候,慢慢问起那些案子。

关于国内Alpha惨死的事,李霁的说法和第一次一样:

“他们侮辱过我,所以我杀了他们。就这么简单。”

但他也断断续续说出了些新东西:比如在国内的时候,那些Alpha多半是他亲自动的手。

出了国之后,剩下的就交给国内的人去办。

内线是谁,他没说,李风情也没敢追问。

不过这对警方来说不算什么新闻。

要不是国内有人,当初那个法医又怎么能伪造出“李霁”尸体的解剖结果,然后被迅速灭口。

只是聊着聊着,李霁忽然说了一句:

“你不知道,我以前多羡慕你是个Beta。”

李风情愣了一下。

没等他问为什么,李霁已经换了个话题。

他微微偏过头,眼睛里带着某种探究的、几乎可以说是愉悦的光:

“对了,爸爸当年是自杀的吧?我看过照片,看不出和其他死人有什么区别。”

李风情心头一紧。

这么多天下来,他已经习惯了李霁的喜怒无常,但这种问题还是让他很不舒服。

他点了点头,声音压得很低:“嗯,是自杀的。”

“上吊吗?”

“……是。”

李霁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低低的,像从内心深处滚出来的愉悦:

“我就知道。”

他顿了顿,语气里是藏不住的得意:

“公司那堆烂摊子没人收拾,他精心养大的‘作品’也没了,他那种人,还能有什么活头。”

“……”李风情从这番话中听出了李霁的恨意。

以及对李宏成死的意料之中。

李风情顿了一下,声音放得很轻:

“原来哥哥早就知道,他会走到那一步。”

“所以当年诈死,也是这个原因吗?”

李霁皮笑肉不笑地扯了下嘴角:

“是也不是吧,不光是这个原因。”

李风情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又提起:

“哥哥一直说喜欢我,但当年哥哥那样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怎么办?”

那年他才多大?大学都没毕业。

一觉醒来,哥哥死了。

没过多久,父亲也吊死在公司。

母亲早没了踪迹,喜欢的人也精神失常了。

对那时的李风情来说,简直是天塌地陷的绝望。

“……”李霁没说话。

他罕见地竟被这问题难住了。

因为他当年,的确没想过李风情会怎样。

沉默片刻,李霁眨了眨眼,忽然笑了一下:

“怎么,”他微微歪过头,语气里带着些探究,“想了这么多,是不是又在想宋庭樾?”

李风情没吭声。

“都一个月了。”李霁的声音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他还没本事找到你,还没本事把你救出去,这么无能的人,你还喜欢?”

他往前凑了凑,盯着李风情的眼睛:

“当年你喜欢他,不就是因为他够强吗?什么都会,什么都行,站在那儿就让人觉得有依靠。”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出一点不易察觉的得意:

“现在哥哥也够强了,这里所有人听我的,我想护着谁就护着谁,你想要什么,我都能给你。”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贴着李风情的耳朵:

“为什么还想着他?”

李风情没躲,也没说话。

沉默良久,李风情才又再次出声:

“当年,是哥哥让宋庭樾误以为自己亲手杀了所有人吧。”

李风情说:“如果不是你……我们不会离婚的。”

“……”

最后这句简直就像在老虎身上拔毛。

李霁果不其然神色一变。

一声嗤笑从李霁喉咙里压出:“怪我?”

随即又轻松道:“行了,你想这么想就这么想吧,哥不逼你。”

“……”李霁的反应让人意外。

李风情蜷了蜷手指。

下一秒,李霁却又自顾自地说下去:

“你知道我以前最看不惯他什么吗?”他歪着头,像是在回忆什么有趣的事,“不是他穷,也不是他装,是他那股子劲儿,总觉得自己能行,什么都扛得住,谁都能护得住。”

李霁轻轻啧了一声:

“结果呢?护住谁了?那些医疗队的人,一个没剩,你呢?现在在这儿坐着,他也只能干瞪眼。”

李风情抬起头,看着他。

李霁迎上他的目光,忽然换了种语气,像长辈一般:

“风情,你记着,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事。”

他往前倾了倾身,手指在膝盖上轻轻点了点:

“苍蝇不叮无缝的蛋。”

“……”

因为又一次激怒李霁,李风情又被扔进了地牢里。

还是那间关过“人棍”的牢房。

人类牙齿依旧被整齐地扫放在角落里。

为了给李风情“涨教训”,牢房里还放了一名因为背叛营地,被打得皮开肉绽,最后活生生打死的士兵的尸体。

李风情只能把自己蜷缩在角落,睡觉也不曾躺下。

李霁的“床伴”之一,也就是之前和李风情见过面的那位赛维,之后还来看过他。

赛维似乎知道些什么,问:“你明知道李霁脾气不好,为什么还要激怒他?”

李风情只好说自己是性情中人,李霁侮辱自己的爱人,自己气不过就要反驳。

赛维被他这番话逗笑,不知信了还是没信。

他只是站起身来,眼神晦暗不明:

“那就祝你得偿所愿。”

-

李风情在地下监狱待了三天。

墙边,士兵的尸体已然开始发臭。

如果维和部队再不行动,李风情恐怕会因为尸体腐败产生的细菌进而发生感染。

轻则生病,重则一命呜呼。

没错,他激怒李霁的那一通,是事先计划好的。

维和部队即将行动,而相对安全的地方,是地下。

第三天夜晚,李风情把身体蜷成最小的一团,缩在离那具尸体最远的角落。

他用额头抵着膝盖,闭着眼睛数自己的心跳。

一下,两下,三下……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

很远,很闷,像闷雷从地底滚过。

李风情抬起头。

那声音又来了——这次更近,是爆炸声。

地面微微震颤,头顶的泥灰簌簌往下落,落进他头发里,落在肩膀上。

然后是枪声。

密集的枪声,从很远的地方一路往这边蔓延。

有人在喊,用的是他听不懂的话,但那语调他听得懂,是恐慌,是混乱,是出事了。

李风情贴着墙壁站起来,腿软得几乎站不稳。

他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前些天,宋庭樾又给他传了一条简讯,说联合国的行动就在这几天,到时候会亲自来接他。

还大概说了个时间范围,说如果再晚,那就是自己出事了,会让其他人来。

李风情不知道宋庭樾为什么要说这种不吉利的话。

就像电视剧里,说打完这胜仗就回家结婚的丈夫,一说这种话准没好事。

偏偏传讯仪是单向收听,他骂不出来,宋庭樾也听不见。

李风情此刻看着墙壁上歪斜的时钟,只觉得等得心慌。

又是一声爆炸,比刚才更近。

地牢顶部震下一块土坯,砸在他脚边,碎成粉末。

约定的时间已经过了。

李风情又担心自己,又担心宋庭樾。

接着是脚步声。

很多人,很急,从地牢入口的方向传来。

有人在用英文喊:“Clear! Left clear! Go!”

李风情的心脏猛地撞向喉咙。

铁门被一脚踹开的时候,刺眼的光涌了进来。

是手电,好几束,晃得他睁不开眼。

“风情?”

门边传来熟悉的声线。

李风情悬在半空的心,“咚”的一声狠狠落回原处。

他看了眼墙壁上歪斜的时钟,愤怒地扑向宋庭樾:

“你来晚了五分钟!你这个骗子!”

或许是手电的光线太强烈,又或许是担惊受怕太久。

李风情感到心中涌起一股无名的委屈,不分青红皂白就开骂:

“你还用手电照我!我要瞎了!宋庭樾,你蓄意报复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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