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雪停在天不亮的黎明时分, 卫冶喝了药,第二天一早醒来,酒劲儿退后的气色就好了不少。
任不断推门进来, 就看见长宁侯披着一件外氅,脖子素净得像一截白玉, 浑身上下都透露着一股轻飘飘的仙气儿, 仿佛下一秒, 就要羽化登仙,或是作了那乌夜里的一片云。
卫冶听见了身后的动静,没回头, 说:“单将军的回信呢,收到了吗?”
任不断:“到了。”
卫冶:“拿来我看看。”
任不断随手拨开帘子, 从怀中取出一封饱经风霜的信,信纸皱皱巴巴, 外头还沾染了些许土泥的痕迹, 俨然一路上过来没少受折腾。
卫冶接过来看了几眼, 内容跟他猜想的大不离——一半是知恩图报,专程谢了他雪中送炭的十万两帛金。
另一方面,单良均为人十分谨慎,万事不沾,堪称军中言侯,是块相当烫手的万金油, 于是剩下的一半内容,则是谢则谢矣, 但字里字外的意思,就是回报已有,封长恭也已寻了个由头帮忙宣回了京, 私底下通融倒不是难事,可其余的方便么……
那就明明白白的俩字,不行。
“真行。”卫冶倒是一点不意外,将纸折了放在烛上烧,面上露出一点含混的笑意,“十三能耐大啊,连他都能请动。”
任不断半蒙半猜,差不多知道了来龙去脉,他看着卫冶满身上下写满的欣赏之意,难免起了点咸吃萝卜淡操心的闲情,格外婆妈地说:“有求于人,请得动也不算难事,只是得了好处,除非不要脸,就得做好欠人情债的准备,哪儿有说不干就不干的道理,下回请人不怕太难么——比起这个,我倒更在意他是怎么知道的军粮减半。”
昨日聚众吵了一个下午,吵出了热腾腾的闷火一炉,为的就是今日大朝会要给个章程。
卫冶起身换朝服,勒紧腰带,说:“消息灵通的,去年就能听见风声,前几年朝中大换血,人心惶惶,难免要供孝敬、保官命。一来一去,层层剥削,银子哪儿来?不得赶在银钱进国库之前截下来,长此以往,还想有进账?没钱才是正常的,穷不到文臣,那就只能穷到武将。只是我还想不明白,这道理人人都能想通,没道理圣人想不通,我一直不懂他那么急做什么,就是身子不好了,不还有下一个圣人么……”
任不断:“拣奴,今日朝会,你会出头谈这事儿吗?”
卫冶转过头看他,咬着发带束发,待一应人模狗样的打扮收拾妥帖后,才似笑非笑地反问一句:“我看着像是疯了吗?”
任不断:“……”
方才一早进来,还以为窗边坐了个男鬼呢!疯了有什么了不起的!
卫冶像是能洞察他的心思,面上笑意渐浓,他低头取了块帕子拭手,将那根根分明的手指擦得快能抛光,这才不紧不慢地开口,语气像是嘲弄:“单良均再是忠良,吃不上饭,也不能甘心做那饿死的鬼,如今他承了侯爷——唔,十三的情,将来若是不得已要站队,他也只能靠向侯爷这边儿来。”
任不断眼球一转,想了片刻,说:“你是定心了?”
“……我早该定心了。”卫冶立在檐廊下,瞧着外头的雪枝,他没有再沉默下去,反而很快地露出零星寒芒,“铁骑冷刃不止仅能对准我,哪个人脖子上没有抵着把刀?”
任不断吞了下唾沫,颔首听命。
“我不提这事,不代表我就不帮西南驻军。相反,我不仅要帮,我还要帮得大张旗鼓,让所有人都知道他们与侯爷是心连心的手足兄弟。”卫冶说,“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萧家人向来容不得旁姓傍身,天下再大,也没有白骨可供容身。到时哪怕单良均再不愿意,他也的的确确承了侯爷情,而且是不得不承侯爷的情——眉来眼去,亲密无间,就是圣人想用他,也不得不顾虑我,十三绞尽脑汁送我一支军队,我又何必不肯笑纳?”
任不断还想说什么,颂兰走了进来,说入宫的马车已经备好。
临走前,卫冶又对任不断说:“这事儿是个新尝试,我如今这样子,你也看到了,老侯爷养孩子的那套不好使,倒不如顺着年轻人的意思,总归命就这一条,半条已经为他姓萧的江山卖了个囫囵,剩下的一半,我要自己选。”
任不断闻言单膝跪地。
过了许久,长宁侯府的马车已然踢踢踏踏,往内禁去了。
而与此同时,封长恭看着日头,指尖点了泥泞,戳在石板地上对撑着下巴看他的段琼月说:“除了齐阁老家的女儿,你还与哪家小姐交好?”
“交好的姑娘有不少,但你也知道,兄弟得力的不多。”段琼月笑眯眯地说,“想要再像齐漱石那样,能猜准押派军粮的,可谓凤毛麟角……不过如若你有心仪的,我倒是可以去交个好,说来也算是未来嫂嫂。”
对此,封长恭只留给她了一个冷漠无情的后脑勺。
段琼月一身藕粉,描色裙摆层层叠叠,行如浪涌。她笑了半天,撑着膝盖起身,拍拍手说:“说起来七公主一直未嫁,传闻是心中有人了,不过到底是空穴来风,不足为信,可若是圣人有这个心思,保不准就能收了侯爷做驸马——你瞧,这么一来,谁都能放心了,你也用不着费心思帮他拉拢将士,日子过得清闲自在些,不好吗?”
大雍驸马向来没实权,且不许纳妾,基本做了驸马,就是断了香火,对上历代权臣,一杀一个准。
……这几年卫子沅虽不问世事,却与七公主相处融洽,常有来往,其中几分,自是心中疼爱。
可更多的,未必不是想她不要嫁给卫冶。
封长恭看着青砖上的光影,也起身,抬脚踩糊了字迹:“萧氏护己,看不惯自家人同室操戈。圣人疼宠七公主不是假的,他就是再没心肝,也晓得要脸,不到万不得已,一国之主也不能卖女求荣。”
段琼月看着他:“可昨晚……”
“昨晚侯爷吃多了酒,说要娶妻,不过是几句胡话。”封长恭轻描淡写地概括了一句,平静地说,“之后我服侍他睡下,侯爷酒也醒了,便说今日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人拿住了婚事大做文章。”
段琼月在这寒冬腊月里平白脸热了一番,她忽地笑得开怀,又想了片刻。
“所以轮到你做文章了?”
封长恭还未答话,陈子列已经抱着福子大步流星走过来,边走边怒道:“这倒霉孩子又尿我一身——天爷,这衣裳多金贵,得要三十两!心疼死我了,若今日不是你生辰,我还舍不得穿呢——还笑,你俩聊什么呢,笑得忒坏!”
启平皇帝今日可谓是真摸不着头脑了。
本来大朝会吵成了剁猪台,乌烟瘴气鸡飞狗跳也就算了,早在意料之中,可他万万没想到,散朝后特地留下了卫冶,拿了丽妃选好的几张画像让他看,卫冶一脸的道貌岸然,居然推说那怎么行,多不合规矩!
启平帝:“……”
早干嘛去了,先前提的时候也没见你不乐意啊!
这边圣人高居殿堂,不明所以,那边长宁侯饿着肚子,嬉皮笑脸,腆着张鲜嫩的老脸大言不惭,只推说是年纪小没浪够,不想成家。
启平皇帝半开玩笑:“还小呢,府里都养了那么多孩子了,再几年,封长恭他们也该娶妻了,仔细算算,你都担得上一声爷。”
卫冶:“……”
猛然被“爷”当面砸了个眼冒金花,陡然升了辈分的长宁侯在心里咬牙切齿,面上还是那副样子,说:“哈哈,那挺好的,不干不净的小崽子,冰清玉洁的爷孙俩——般配得很。”
启平帝噎了半晌,狠狠一甩衣袖:“……滚蛋!”
卫冶二话没说:“臣遵旨。”
从内禁里头出来,日头已经上了三竿。
卫冶还在漫不经心地跟小太监聊着天,试图打听一下周署贤,余光却瞥见封长恭居然提了一笼糕点,站在宫外马车旁,撑着把红娟伞等他。
于是坐稳了不周厂二把手的周大监,立马就被见色起意的长宁侯抛之脑后。
卫冶本就饿了一上午,骤然吃上果腹的玩意儿,一下子心里那个偎贴,连娶不上媳妇儿人就已经老了的光棍忧愁都不剩下,满心满眼都很欢喜。
长宁侯挥退了后头的宫人,见左右没人,三两下嚼干净糕点。
封长恭轻轻提着笼子,默不作声地看他吃,时不时还递杯茶水,等卫冶狼吞虎咽,吃得差不多了正欲开口。
卫冶心情好,干脆让车夫自己回去,转头对封长恭说:“来吧,今日是你生辰,不拘那些礼数,赶巧今日玄武大街腾了空,人不多,咱俩正儿八经赛一回马,如何?”
要如何,便如何。
封长恭向来学不会拒绝他。
马蹄匆忙地践起残雪,泥泞打湿了裤脚,在冬日难得的暖阳里,卫冶猛然攥紧缰绳,大笑着俯身驰骋。在这很长一段路上,两侧楼廊有不少人在看他。
封长恭长成了内敛的君子,但那只是表象,他骨子里比谁都向往着风霜。他一双眼如钩,牢牢地钉在卫冶背上,那是他自少年时便向往的温度。封长恭比谁都知道,这具身体在无数个午夜梦回让他尝到了情难自禁的快乐,那味道令人着迷,那甜头百无禁忌。
两人一路同行,像是在午夜里,追赶着要一齐撞破前路的困兽。
朔风作赞歌,千古唱风流。
北都的金玉门装不下破落客,人人都要苦于生计地来回奔波,西南的沼泽地住不下劳碌命,那里只有卖命的鬼,没有求生的人。
他们无言,他们心知肚明。
这路深不见底,这江山白骨埋地,没有人可以拯救众生,除非人人皆是众生——
这命他们很快就要撞开了。
两匹骏马都是漠北求来的好儿郎,奔了这一路,也不见半点急色。
侯府下人迎了马入马槽,卫冶痛快淋漓,挥退左右,转头笑道:“我从前也曾纵马北都十里街,想过好事,做过美梦,心里总觉得,没准儿我卫拣奴命好,顺条柳,拐个闲,一辈子就这么过了。”
封长恭还在喘息,被他凑得这样近,又不舍得远离,只得捏了捏涨热的耳垂,低低地说:“早晚会有这一天的。”
晚间在侯府做了小宴,过了初八,封长恭就实打实的,年满十八。
卫冶请了一干朝中旧友,都是挑不出错的。韦、赵两家这一年关系愈发近了,所以韦知非是同赵邕一道来的。言侯酒兴一起,乐兴大发,拍着小鼓满院子乱跑,宋阁老自然很不想来,奈何宋时行人在西洋,礼却周全,再三求了老爹前来祝贺。
北覃卫的弟兄混在一处,钱同舟、裴守和孔皓他们几个喝酒弹乐,连童无兴致来了,都喝了几杯下肚。
卫冶原先还拦着他们不让灌小孩儿酒,结果喝着喝着,就是一发不可收拾,喜气上头,任不断大剌剌地揽过童无的肩膀,脑袋一歪一靠——睡着了。
萧随泽跟萧承玉一道来的时候,六殿下早已喝大发了。
“这是在闹什么热闹。”肃王哑然失笑,抬脚踹了一脚六殿下的屁股,萧平泰一瞬没犹豫,倒地就昏睡过去。
久不露面的太子殿下,今日的气色看着倒很不错,他半点没有失权的挫败,相反,萧承玉持着酒盏,含笑如玉,瞧着倒比从前费尽心思做个太子,要更有帝王家的威仪。
萧承玉对卫冶举杯示意,拉住萧随泽,说:“平泰也大了,有些事你得随他去。”
酒过三巡,紧绷了一整年的各人才算在今日松了口气,甭管是谁都管不上事儿。
赵邕还惦记着之前乌郊营的事儿,刻意装嫩,跟封长恭称兄道弟地拉关系,大惊小怪喊道:“封贤弟,你的这位陈兄弟,当真是一副捞钱的好手!”
陈子列:“……”
夸人就夸人,做什么闹得跟骂娘一个阵仗?
陈子列还没说话呢,卫冶先不满道:“谁跟你哥哥弟弟的,都几岁的人了,真不要脸!”
赵邕“嘿”一声,懒得理他,继续往下说:“贤弟,你听我说了没?”
封长恭舔着唇间的酒香,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半步:“哦?”
赵邕半点不像个当爹的,稳重没见,勾肩搭背道:“你是不晓得,前几日,就那仙顶阁的顾芸娘,她可是靠放兔儿贷赚了好大一笔,谁都喊穷,就她利滚利,完了我再差人一打听——”
他说着一拍桌,言语间有种遏制不住的叹惋,颇感遗憾道:“她说这套法子是陈子列琢磨的!哎,你看你也是,有这法子不跟你赵邕哥哥说,咱们一道甩了卫冶,自己凑热闹不好么!”
赵统领打算得是挺好,可惜喝多了酒,撬人墙角嗓门太大,让长宁侯尽数听着了。
卫冶猛地跨近,没轻没重地抬手给了此人一个肘击:“行了,喝好了就滚蛋!滚滚滚!”
赵邕这下不乐意了。
两人对视一眼,沉默片刻,仿佛福至心灵般互相推搡,连鲁国公的小世孙看着都比他俩成熟懂事儿!
那边陈子列正忙着跟不明所以的段琼月说道显摆呢,全然没察觉这边已有两位大人为了他差点儿打起来,平白失了做一回“红颜祸水”的机会——而且很有可能是今生只此一回。
萧随泽跟着婢女下去换好了衣裳,一进院就瞧见这番群魔乱舞的情状。
可怜肃王春情未过,已是无语至极。
偏偏压抑了快要三十年的萧承玉也不让人省心,太子殿下面色潮红,他振臂高呼:“行人莫问当年事!”
“——故国东来渭水流!”卫冶殴打间隙,不忘接了一句。
“哟!侯爷!”韦知非这个大哥非要找二哥不痛快的倒霉玩意儿插了一句,他笑道,“不当文盲啦?”
“圣人没让留后之前,总不觉得年纪到了,如今我这境况,你也不是不知道。”卫冶吃热了酒,衣裳穿得少,整个人让赵邕揽着藏在屋檐的阴影下,仿佛是阵虚无缥缈的青烟,风一吹,便散。
可他语气却轻佻,说这话时,近乎是眉飞色舞地调侃道:“早该过了拿脸讨欢心的年纪,是要多念些书,要不不好骗媳妇儿。”
末了,他想了想,像是临时又想起什么似的,对着众人上下一打量,嗤笑:“……欸,别说,没本侯这身风姿,靠不了脸蛋诓人,这样的落差你们没准还真不知道!”
一众不正经的皆哄然大笑起来,更有甚者还扒着窗沿吹了声哨儿。
赵邕乐得打跌,闹到最后,深一脚浅一脚地上了马车。
“十三。”卫冶送到门口,忽然顿住了,语焉不详地叫了他一声,“你来,我同你说些事儿。”
闻言,原本就焦头烂额的封长恭更加是一个头两个大,他手一指,便驱使着那两个小厮扶着六殿下踉踉跄跄地离开,接着就快步走到了卫冶身侧,很安静地等候他吩咐。
赵邕步子不稳,却定住了,他竭力挣开满脸为难的侍卫,忽地转过身,脚下虚浮也没耽误他跟卫冶猛地扬臂,话中隐有同病相怜的怜意:“下回!咱俩还接着喝!喝他娘的女儿红,秋忌春!”
卫冶歪头瞧着他这样,又不说了,只大笑起来。
院子里一帮晕头转向的软脚大人们还没走完,封长恭看见他的笑意里似乎还藏着点不易察觉的孤寥,心下微怔,下意识想要上手替他按一按。
卫冶好似没察觉似的,抬臂揽住他,将大半个人裹挟进大氅里,醉醺醺地招手大笑:“你是个孬的,我可不是,不与你喝!不痛快!”
萧承玉耷拉着眼,看着地上的霜。
萧随泽眸色深深,望着西北的狼烟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