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府之中再如何热闹, 北覃卫的人也得当值。趁着贺喜,混了没两口酒的亲卫,当夜就送了各位大人回府, 而且是非得亲眼盯着对方活生生地交到府中人手上了,才肯跟府中下人发了喜钱走。
其中一个亲卫被晚风吹得有些脸热, 伸手摸了把, 笑道:“这是真热闹, 就是侯爷年少时,也没这样大的排场。”
另一人抬手给了他一下,轻叱:“说什么呢, 喝多了!”
那人愣了一下,接着才反应过来。
当年卫冶这个年纪的时候, 先是卸了北司都护,再又不明不白提前数年便承了爵, 朝野争议不断, 说什么的都有。
更有甚者, 在弃宠多年的不周厂重获圣眷、屡犯诏狱却安然无恙后,自以为揣测准圣意,首当其冲就把弹劾的矛头投锥向了北覃卫。
在场中人没有一个忘得了那种蒙布之下的暗流涌动,风雨欲来——这样的局面不是由谁主导的,却是顺势而成。习于仰上鼻息的朝堂学不会做迎风的鹰。这个时候,按理该有上头的人给予风向, 抚恤在西南一带买死拼活的北覃兀鹫。
偏偏风起云涌的浪潮之尖,圣人不发一言, 不罢免,也不体恤。
而当时未曾及冠的长宁侯才刚从净空大师那儿讨教一年,将功夫找回来大半, 身子骨还是半残不残的,就这么将京中的一切丢给了孔皓,自己仅带了数十个亲卫,便义无反顾去了鼓诃城……也不知道如今这样起码面上妥帖的身骨,是怎么给他养出来的。
时至今日,当时隐隐的抱怨早就没了。
这种心服口服的诚服,早就不仅是囿于地位之差。卫冶当年出去,他们都拿他当丧家之犬,猜测不一而足,总之没一句好话。
可时过境迁,当卫冶弗一回京,带回的却是连先前倾整个北覃之力,都没能查出的“真相”——甚至真相大白之后,还不慌不忙,先后往府里带了仨孩子。
陈子列自不必提,靠顾芸娘毫不徇私的吆喝,如今京中人人皆知那是个赚钱的好手。
段琼月的来路是个约定俗成的秘密,张力士一生只收了三个弟子,却教过许多人功夫,他院中的女儿时常给他送饭送茶,见过模样的人不少。
很多人爱在闲暇时逗她一二,但很少有人肯把那个少言寡语的硬骨头,跟如今古灵精怪,哪家府上都能说上几句话的段小姐扯在一块儿。
甚至连他带回来所作人证的封长恭,如今也被养成了那副看似谦逊温和,实则稍显无情,说话做事都讲究有礼,可私底下他们几个亲卫悄悄谈论起他,都说那是一条相当棘手的恶犬样。
他们走惯生死的人,都会养出一种本能般的直觉,那是无声无息之间,就能感知到的某种压力……或者说一种微妙的忌惮。
只要那人站在眼前,所有亲卫都很难把这个介于“青年”与“少年”之间的男人,跟卫冶口中所描述的那个封氏子联系在一起——
他既不叛逆,也不狠戾,身上没有任何妒世愤俗的麻木不仁,而且封长恭有种很不得的本事,这大抵归结于他经年来的诚心礼佛——他能将所有透露在外的锋芒隐于心胸之内,且任谁看了,都很难在第一时间有所察觉此人平淡言辞中,那一抹暗藏强势的玄机。
是以哪怕卫冶不说,只要长宁侯还没娶上正头娘子,膝下还没血脉骨头,北覃卫的人是拿封长恭当半个主子看,这是一种无法言说的威压。
“……是我失言了,兄弟,给个机会,别同侯爷说。”最先开口的亲卫抿了抿嘴,弯下腰,不一会儿又直起来,“既然已经送完了人,咱们先回吧,生辰是喜事,府里人都给了假,难免守卫松懈些,仔细别出了事。”
几个北覃纷纷点头,当即就走。这边一空,长宁侯府里的院墙就松,可以容纳热闹散后,封长恭相当艰难地搀着长宁侯往主屋内去。
长宁侯本是有些清瘦的人,可大抵酒这玩意儿,真不是个好东西。
喝得半醉不醉,甚至可以称得上一句神志清醒,卫冶还是不免体倦几分,整个人走着都没劲儿,就是身边有个人扶,脚也发软,好像凭空重出了几十斤的肉担,非得是净蝉和尚那样的万金之躯才能走得脚下生风,一点没觉得胸闷气短。
然而卫冶显然只是个凡人,他有点吃不消地松了松颈上的襟扣,侧头问:“先前见你一直盯着宋汝义,老脸一张,有什么可看?”
“从前我只知言侯唤宋阁老白池鱼,还以为是入世圆滑,为赞叹之意。”封长恭当然不会承认自己在忌惮宋时行,虽然人姑娘压根儿没那个意思,严格来说,还称得上长宁侯的半个救命恩人,但他看出卫冶在婚事上隐隐有松口的意思,没法不警惕几分,于是随意找了个缘由,就问,“可方才言语之间瞧着……好像不是这个意思?”
“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只听说言侯年少时……比较轻狂。”卫冶似乎是犹豫了下措辞。
封长恭默不作声地听。
“李喧跟他算是同榜,你去问他也能知道。言侯那会儿嘴贱着呢,不比我逊色,老爱调侃当时的好友,也就是宋阁老,指着池子就说他是条白池鱼,左右逢源,谁家的院儿里都能进。”卫冶说,“不过好友么,多一句少一句的也无妨,只是后来两人不知为何,关系不大好了,再听白池鱼,意思便有些微妙了——后来宋阁老年纪渐长,气性便大,干脆也骂言侯是惊风鼠,笑话他闻风丧胆,凡事不敢掺。”
末了,卫冶有些奇怪道:“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没什么,只是忽然好奇。”封长恭摇摇头,稳声道,“比起这个……你方才唤我过去,是想叮嘱些什么?”
“你别看北覃卫眼下风光,这都是还有得用,圣眷才隆,所以去年我一直没太着急清理黑市,丝绸之路也只是不松不紧地管制着,目的有二。”卫冶说,“一是维持现状,好好杀一杀不周厂的锐气,二是趁着这股东风,休养生息。原先因着贸然离京而四分五裂的势力总需要一些整合的时间,孔皓手里的人,倒不是大问题,我手里的人也都是能人干将,问题北覃卫有不少的是吃家遗的世家子,这帮人里头的纨绔子弟,当年已经被我寻了由头清去不少,可剩下那些,才是大问题……十三,你能明白我的意思么?”
封长恭一点就通,听闻此言,他说:“侯爷,你认为他们当中,有人会通敌?”
“不然当年摸金案的事……算了,都是老黄历,负责看管侯府的人我也都料理了,没察觉出什么不对,可正是这种‘正常’,才是我要避讳的。”卫冶说,“你别看钟敬直这会儿奉承我,那个周署贤,到现在都没能蹦跶到你我跟前,但这都是有条件的——不周厂与圣人休戚相关,不比北覃有世家庇护,这几十年他们都矮我北覃一头,为什么?为的就是前后两位帝王都不喜太监,也正因此,他们远比我要迫切地求得圣人欢心,远比任何人要希望来日的圣人是个好摆布的庸才,这也正意味着……”
说到这儿,卫冶停了下来,向封长恭看了过去。
封长恭在他的注视下喉间微动,轻声道:“比起太子,他们会倾向于让六殿下继位。”
卫冶:“我一开始也是这么想,毕竟这样一来,一切都有了合理的解释——因为这动辄颠倒乾坤的帝王位,当年摸金案,不周厂的人才会迫不及待从我书房内查抄出所谓的‘罪证’,毕竟我是太子伴读,而一旦我死也要拽人,真拉了严家下水,太子之位也会变得摇摇欲坠……所以我才几次三番告诫你,太子不能出问题。”
“我明白。”封长恭颔首,隐去耳边的擢红,“年后我回衢州,便会在书生中间为太子暗中造势。”
“这先不急,急于求成反而会害了旁人。我只是在想,若真如此,有一点又说不通了。”卫冶缓缓移开一株腊梅,踩着雪不紧不慢地沿径走,“圣人醉心社稷,胸有沟壑,显然不可能任凭几个宦官摆布——毕竟你看,我爹是个活畜生,死了都要把军权交还给皇家,我卫冶倒了八辈子霉做他的儿子,轮到我讨生活的时候手里已经没了兵,当时有的不过是一团乱麻的北覃卫,至于会不会造反,有谁肯跟着我造反,这都是另外一回事。”
封长恭替他挡开梅花,在言语间,神色不免冷若冰霜。
他心想:“有什么沟壑?光惦记着窝里横么?”
卫冶若有所思:“圣人犯着将我得罪死的风险,也要灌我一口蛊酒……我有时就在想,他是不是偶尔也会当个人,哪怕是打算让我这辈子都给姓萧的当牛做马,也要保下我一条命。”
封长恭不由分说地打断他:“拣奴,你难道要在这个时候告诉我,你不想了?”
卫冶缓缓往前走着,踩着碎雪,不说话。
报国忠君不过四字,守国与守己各占其二,一字之差便是天差地别,前者杀没了他命,后者削平了自己,总之都不大好过。
封长恭顿住了脚步,摆正不发一言的长宁侯,直视着他:“侯爷,你说话。”
卫冶轻轻蹭着红梅,正欲开口,余光忽地瞥见不远处的一道阴影。
然而那黑沉转瞬即逝,几乎就在眨眼间,快得像一场经久不息的错梦……卫冶一顿,将快要脱口的“所以你听着,我会把当年在鼓诃博坊埋下的暗线尽数拨给你,有些我不方便出面的事,你替我去查”,给咽了回去。
寒芒微凝,卫冶很快便笑起来,装出一副游刃有余的醉态,仿佛方才那些冰冷的话语从来没出口过,和颜悦色道:“啊,你说什么?”
封长恭:“我说——”
他话音没落,面颊上便已经贴了一枝挂雪的梅。
卫冶就着这一动静,不顾簌簌雪落,又折了一枝,往自己耳上一挂,笑得轻薄,只瞧一眼,便端的一身风光旖旎,他凑近了低声道:“说什么呢?困了——带我回屋睡觉。”
然而封长恭好似没听懂,浑身僵硬得仿佛一块木头。
于是卫冶暗自叹了口气,不着四六地想:“到底还是个孩子……我这算是欺负他不懂事么?”
“我说……快点。”卫冶侧眸凝视着附近的楼宇,象征性地贴近了些,一副醉醺醺的情态,撩起他的衣袖贴在脸颊边,语调轻佻的低声道,“有人要与我同帐笼欢香。”
长宁侯不装则已,一装起蒜来往往就很像样,等闲之人根本分不出这人究竟醉没醉。
饶是封长恭,也只有在相当清醒的时候,才能明晰一二——然而晚上他喝得也不少,要不刚才就不能胆大包天地当面责问卫冶,更不会一改常态,将那点儿见不得人的心思拐着弯地表达不满。
可眼下大约不止卫冶在装醉,封长恭也是真醉了。
他忽然将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嫣红梅色下的那一截白,心想,拣奴的身子有很多伤,这不假,但他向来是白的,润得像玉……所以当年鼓诃城的少年要选礼,想也没想,就选定了要送他一块青玉。
耳畔若有似无的呼吸混杂了花香,像是一种无言的勾引。
……也可能腊梅无香,只是他心生荡漾。
归功于经年累月的自我束缚,他还在本能似的遵从习惯,在心中默默诵着静心的经文。可潜意识不会骗人,习惯终究不是与生俱来,他好像整个跌入了某种不愿醒来的幻境。
封长恭猛然把面侧梅一掷,被这突如其来的波澜搅和的脉搏不稳,气息凌乱。
真情流露不过一瞬,那刻的脆弱与无望几乎是要醉死了封长恭——这是生平一次,封长恭放任自己沉湎在情难自已里,掐住卫冶的腰,几乎是急出了某种厉色,把人环揽着抱回了屋内。
哪怕对于见多识广的长宁侯,让人掐腰抱着也是头一遭,新鲜是新鲜,就是想想抱他做戏的人是谁,难免心生几分尴尬——尤其是察觉到小十三灼热的呼吸打在耳根处,简直连头皮都要发麻。
卫冶愣了一瞬,心想:“上道儿这么快么?我还以为得愣两秒呢——还是说他也注意到了有人在监探,功夫几时这般好了?”
与此同时,他脑中不停猜测:那人会是谁?是谁派来的?想查什么事,又查到了什么事?方才的对话他究竟听去了多少?方才……方才都说了什么来着,没说什么要紧的吧?
但很快,卫冶匆忙跌进了床榻,动作间凌乱的衣袍洗去了月色,这点念头就成了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停下装醉,在周遭一片的寂静中最大限度地探察着什么,可不待卫冶闹明白动静,笑着解释清楚,顺带推开封长恭,他在黑暗中感觉到身上那道影影绰绰的轮廓似乎是静了少倾。
封长恭居高临下,嗅闻着发丝相缠的温度。
酒香之中,这方寸天地恍若有种允许的放纵,封长恭想亲他,却又觉得世人对他太坏,好歹自己不能再仗着拣奴心善欺负他。
卫冶的手指还缠着两人的发,封长恭嘴唇一顿,转而向下,轻轻吻在他似有推拒之意的手指上。
那骨节分明的手指猛地一顿。
半晌后,卫冶声音很冷地问他:“封长恭,你在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