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头的苍雪还在持续不断地下, 拂下厚厚一层砖瓦。
此刻静寂无声,偶有惊鸟掠过廊檐,一条长长的冰锥仿佛不堪重负, 倏地碎在地上,这声质问如银针落在了冰面, 看似冷寂, 实则恍如闷雷, 炸出一声春冰虎尾之响。
卫冶躺在床上,那双内含辉芒的眼眸被黑夜衬得愈发颜色浅淡,直直凝视封长恭的视线, 几近针锋相对。
封长恭没有回答。
庭院里的红梅无声地傲立着,凌霜傲雪, 似是风雨不可摧残。越鸟惧寒,北都又不比抚州温暖, 这些时日它食欲不振, 甚至因为天寒地冻, 抛却了一身骄傲自满的臭德行,偏爱往人堆里凑去。
过了许久,屋内还是静得骇人。
卫冶浑身的酒劲都在方才轻若蝇纱的一个亲吻里蒸发殆尽。就像虎视眈眈的外邦客、或心怀不轨的内贼人心中所想,长宁侯从来不是无懈可击。
他有许多的弱点,他从来不是算无遗策,任何一步无意的举动都可以点燃波折。
好比这漫长如隔世的瞬间, 他如坠噩梦,怎么想都不明白, 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发生的。
他的十三,他亲手从杀手堆里拨出来的封十三,他亲自教养长大、又百般委曲求全保下的小十三, 他那终于晓得好歹、明白是非利害,有能力也心甘情愿反哺归家的封长恭……刚才究竟是做了什么?
卫冶荒唐太过,再分明没有的触碰让所有自欺欺人的可能性主动销声匿迹,多年前被强压下的怀疑再度上涌。
是意外吗?
还是……错觉?
然而灼热的呼吸与躯体的纠缠骗不了人,剩余的可能让他没法承受。
他不愿面对那种情态,几乎是以一种旁观者的角度冷漠地想:“封长恭,你最好不是。”
心里的念头往往可以从肢体潜意识的动作展现。
卫冶猛地撑榻而起,伸手一把抵住封长恭的胸膛,在这短暂的一瞬间,封长恭能透过窗外惨白的雪影,看见卫冶眸中的冷意,这让他想起许多年前,他在抚州书院里与他的初见——
这个人应该戴一个傩面具。
俯视自己的眼神应该是根本不在意。
可眼下,就在此刻,卫冶猛然推开他的动作迅疾而厉色,仿佛他的触碰与亲吻都是被浸烂的腐刃,每一次接触,带来的不是同等甜蜜的抚慰,而是深可见骨的血痕。
所以封长恭面不改色,说是趁人之危也好,说是借酒撒疯也罢,他抓住抵在胸前的手腕,在一片昏暗里凑近了嗅闻。
没有腥气。
但有夹杂着酒香的春色。
……这一切都错了。
封长恭喝了酒,但没喝昏了头,他不是不知道这一刻意味着什么,数年的伏小作低,数年小心翼翼的试探与交心,那些永远都会横隔在两人之间的利用与忌惮好容易才冰消雪融,眼见便要善始善终……可时不我待,封长恭没有时间再去求一个水到渠成。
没有人比他更能体会卫冶。
封长恭心知肚明,他是真的疲倦了。
倘若不是四年前的封长恭,也许卫冶一早便带着搜集好的证据回京,推人翻案,拢获势力,结结实实地与萧氏正面对上。
同样,倘若不是一年前的顾芸娘默许,纵容了一年前的封长恭,卫冶势必也会在时间的长流中强迫自己遗忘所有的伤痛,就此前尘尽覆,只待天下太平,做个同言侯一般的闲云野鹤——这没什么不好的,这也是一种出路。
可横空出世的金矿,与如今明显试图一争高低的封长恭,又成了长宁侯的一种变数。
封长恭天生冷情冷性,他向来弄不明白,究竟为何卫冶始终要牵挂这样多的人。
如果长宁侯当真目下无尘,自保为上,那他们两人也不会有任何交集,更别提这样无端的爱恨——只管着自己乐意,就像他从来对外表露的那样,对谁都不在意,这难道不好吗?
如果长宁侯从头到尾都是野心勃勃,那他们倒是银货两讫,谁也说不上欠谁。
偏偏卫冶一味付出,所求不多,封长恭晚生了太多年,以至于拼命追赶,才能踮着脚帮上他一点。
……甚至这一点,还是卫冶半推半就,送到他手上给他练手。
早在月前,封长恭便大言不惭地对陈子列说:“倘若侯爷有心嫁娶,我也能压抑情思,守着他们长宁侯府的一家子。”
可如今卫冶当真有了松口的意思,甚至是默认了启平皇帝与卫子沅共同介入了他的婚事,封长恭才发现自己压根没有那样的心胸,所谓“八风不动”的冷静,说到底,也不过是他隔着薄薄的布料,竭力忍耐着滚烫躯体的倒戈。
这种妥协是一种信号,是卫冶不欲再将所有打算与封长恭这个人交织在一起的证据。
封长恭犹如推至悬崖的弃鹰,哪怕眼前是一派如洗的碧空,他也执着地渴望巢穴的温暖,渴求雄鹰的哺育。他天生不被期待,也不被人所爱,自幼没有尝过许多的善意,这种与生俱来的渴望与渴求,在这种情况下就酝酿成了一股麻木的病态。
他是穷途末路的野狗,手里唯一紧攥的在意是他这辈子都没法割舍的骨头,打着筋连着脉,上头摇摇欲坠牵扯不下的,是他所谓的“恩义情爱”。
哪怕北司都护凶名赫赫,长宁侯多情寡恩,可卫拣奴也好,卫冶也好,只是他的摸得着看得见,近得好像随时可以拥揽入怀——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笃定,已经让他回不了头了。
在那些朝夕相伴的日子里,卫冶给了他太多。
那是一些不得已的温良,却让封长恭硬生生记了好多年,以至于如今情根深种,不得不忘,不得忘。
“你刚刚在看我,是不是?”封长恭握紧了卫冶的手腕,轻轻问,“拣奴,不说话,我当你认了?”
卫冶已然是僵硬得不能动了。
他还湿着衣袖,心中还记挂着外头来路不明的监察,然而与此同时,长宁侯头皮发麻的茫然失措:“天爷,这是在发什么疯。”
封长恭天生体热,攥着手腕的手心很烫,隔着布料的胸膛也烫,他好像半点看不出来卫冶的抗拒,嗓音有些哑,俯首盯着他:“我知道方才那话并非你本意,可是我听了,实在欢喜……拣奴,今日是我生辰,你再说一遍,就一遍,好吗?”
卫冶:“……”
好你个头,我看你小子是色胆包了天!
卫冶怒喝:“好你大爷,滚开!”
岂料封长恭非但不滚,还仗着长宁侯喝多了没力气,推不开自己,反而变本加厉:“拣奴,你喜欢我吧,如果娶谁都可以,那我求你,你看看我吧,我什么都可以为你做,只要——”
“我要谁我都不要你,还没完了,起开!”卫冶被这一连的大胆告白弄得浑身起鸡皮,他毫不犹豫地弓起右腿,狠狠往上一顶,这回是真没留情,拿出了十成十的力。
倘若这下没喝酒,不出意外,应该是能把这浑小子的肺都顶出来。
奈何世上没“如果”,封长恭只是闷哼一声,静了须臾,仍然相当有毅力地坚持道:“既然你也——”
卫冶紧绷了一整日的弦终于扛不住重压,“啪”一声断了。
他这会儿甚至顾不上思考,究竟费心教育的这几年,到底哪一步出问题了,又或是外头的监察会不会顺带闯进,取他狗命。
比起这些堪称微不足道的小事,对上逐渐逼近的封长恭,卫冶简直束手无策——两人的呼吸都快要撞在一起了!
卫冶连忙仰高头,一把揪着封长恭的长发,狠狠往后一扯一拽,怒吼道:“疯没完了是吧!春天还没来呢,想发疯自己找个没人的地儿去,爱怎么疯怎么疯!少他娘烦我!”
“我没疯。”哪知封长恭活像被糟蹋了心意的良家子,皱下眉,认真道,“拣奴,我是认真的。”
卫冶:“真你大爷,明日酒醒了再跟我说话——现在,立刻,滚蛋!”
封长恭犹似不甘:“我不想滚,你也不能娶妻。”
卫冶失声:“……什么?”
封长恭一字一顿:“不、许、娶、妻。”
卫冶顿住了,看着他。
封长恭攥着他手腕的指尖微微颤抖了下,但力道不减。
卫冶眯缝着眼:“封长恭,我劝你说话做事最好是想清楚,这一年过去,我当你是长了点脑子!世间有千万般选择让你踏,你倒好,便要走条笑话最多的道!你以为这种事儿闹出去是好听的吗?”
“好不好听。”封长恭狠狠地压了靠近,“我也不许你的名字和谁挨在一起,我受不了。”
在这样毫不掩饰独占欲的鼻息相闻间,一种再直白没有的欲念上涌,卫冶简直是出离愤怒了,以至于他怒极反笑,带着冷淡的嘲讽,凉凉道:“你以为你是谁,圣人都管不着,你说了算?”
这一句轻飘飘的话语,仿佛打破了自欺欺人的僵局。
封长恭眼眶倏地红了。
一纸难诉平生,一念易成魔障。
这些年里,他忍耐得那样辛苦,却又疯魔得这般彻底。仅是这短短一年的思念便厚重成欲壑难填,单薄的纸面如何承载得了前尘旧梦?卫冶或许想忘,但封长恭绝不肯忘。
封长恭不怕死,不怕以命开生人路,他怕只怕就此还是孤身一人,连卫冶也要跟他割席分道。
在这一刻,他是这样的无助。
“我说了不算……”封长恭啜泣似的逼问,可怜极了,也可恨极了,“那你想要谁说了算?”
卫冶:“总之……”
“拣奴。”封长恭眼眶很红,嗓音含糊,像是在浓稠的沼泽捧出一抹月色,他像是不管不顾地吻了过去,不再是浅尝辄止地亲吻手指,唇齿相依,两人共尝同一味酒色,那是经年的女儿红。
他语焉不详地喃喃道:“别说了,联姻不是明路,我可以给你所有。”
卫冶嘴唇湿漉,恶狠狠地牵开他:“你拿什么给!靠撒泼吗!”
封长恭没回话。
他喉间滚动,像是咽回了什么,凑上身去还欲再吻。
卫冶可以不在乎一个吻,但他没法不在意封长恭究竟在发什么疯。
庭院外前来复命的北覃依然踏入廊内,踏上青砖,震落瓦上飞雪,红泥小烟,不多时,就能行至门前。
卫冶见状,生平第一次扬手给了他一个巴掌,喝令道:“我这就让人拎你去醒酒!明日你不必多说,我立马进宫请圣上指婚,你给我好好——”
“你不能。”封长恭一顿,起身深深望向他,说,“北覃需要帛金,卫氏要讨太平,除了我,没有人可以给你带来这份嫁妆。”
这是明目张胆的威胁,来自他从未设防的人。
卫冶通体冰凉。
封长恭任由卫冶隐含惊异的厌恶神色抽在自己身上,搅得心头血一团浆糊。
可大抵心如死灰的人,总会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般,死死拽着那一线生机不肯撒手,这种就着夜色的放纵,带来一种刀割似的快感,害人害己,让他欲罢不能。
哪怕黎明清晨,他会为今夜的所作所为后悔万分。
封长恭顿了一会儿,将坠在外头摇摇晃晃的狼牙链子收了回去。
外头有北覃请命:“侯爷!”
卫冶心寒至极,一把推开封长恭,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滚。”
说罢,他出去了,再也没有回头看封长恭一眼。
身后那人声音低哑:“拣奴,你哄哄我也好。”
……只一眼,哪怕只是回头看我一眼也好,就一眼,我发誓我绝不多看。
卫冶没吭声,脸上的表情晦涩难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