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平三十七年, 北都风调雨顺,大雍民生太平,唯独西州以北一反常态, 接连下了几场秋雨,预兆着这个冬天将是牛羊极其难捱的一段时节。距离那个冬夜, 已经过了整三年, 卫冶以雷霆手段收拾了满朝文武, 在得罪所有人的前提下,狠狠肃整了朝廷风气。
也不知是不是人逢喜事精神爽,自从三十四年元春, 北覃卫查办的第一次贪污案落幕后,启平帝的身子就有了几分起色, 听闻康健不少,一直到如今, 才稍微显出几分颓色。
借着金矿的秋风, 苏勒儿看卫冶的眼神相当和善, 甚至和善出了几分母性。
以至于年末时分,长宁侯奉召回京,漠北狼王还专程亲自来帐内送了,连着贡品一道,将衢州那边儿紧盯着的红帛金尽数交付到富贵逼人的长宁侯手上,顺带小声叮嘱:“你年纪也不小了, 这回再回去,圣人铁定是要趁着还没咽气, 给你指个婚事,不然你手头的权柄滔天,我估摸着他看了也不安心。”
“有事说事。”卫冶半阖着眼, 抓起外衫盖在脑门上翻了个身,“……肃王可比我还大俩月呢,前几日,圣人还问了崔氏的女儿,那可是江左崔老的独女,嫁了谁,手里都能握上大半个文官清流,你猜这门好亲事,这会儿圣人肯赐给谁?我,还是萧随泽。”
“哎,忒不大方。”苏勒儿嘿嘿一笑,撩袍坐了,“我就是随口一说,你怎么还急眼了,不说就不说呗——不过你瞧,你府里丫头差不多年纪,你自己的婚事不着急,她的婚事可有人盯,要不咱俩打个商量,你在我军中挑个好儿郎,我帮你在草原上护住她,这回你初秋入京,替我看着萧随泽,如何?”
卫冶:“不如何。”
“啧,没心肝,我这几年对你不好吗?”苏勒儿进帐前卸了重剑,这会儿肩上一空,浑身不舒坦。
她眉头一挑,不客气地绕到床边道:“萧随泽要是娶了王妃,他没封地,也带不出去,你以为能耽搁我同他睡?我这是替你愁,满朝文武哪个你没得罪过?万一你们皇帝给你俩一人赐一个死对头,一年还行,两年也还好,长久下来,你俩就是没离心离德的意思,旁人看来,也差不离了!”
这事儿卫冶当然知道,这会儿听了,心里就一个反应:“这还用你说?”
不说远的,就说赵邕,刚成亲就得了嫡子,这几年又添了个嫡女,跟韦家一脉的走动愈发亲密——倒不是说就此跟他卫冶疏远了,只是两人嘴上不提,心里谁也明白,今时不同往日,若是再闯一次乌郊营,就是为了妻子儿女,赵邕也断然不可能快意恩仇,一意孤行地站在长宁侯府身后。
所谓“世家大族,同尊荣辱”,大抵就是这个道理。
卫冶不耐烦似的“啧”了声,一掀被子坐起来,瞪她一眼:“你今天是吃饱了撑的,来找侯爷不痛快?”
苏勒儿笑道:“哪能呢,就是来给你提个醒。”
“醒就不必提了,困得很。”卫冶说:“放下金子就走吧,侯爷认钱不认人。”
“说不说在我,听不听在你。”苏勒儿笑意不减,说到这里便站了起来,“事出反常必有妖,这几年风浪太轻,你便算了,反正是个不讨喜的,但萧随泽盘踞西北多年至今,你们皇帝却不急着给他娶妻,卫冶,你觉得这像不像是在等一个契机?”
卫冶笑了笑,任谁也看不出他真实的情绪:“他堂堂肃王,统领驻北军,上头无父无母,嫁进去就是当家主母,哪哪儿都是极好,还想如何?”
“你们中原人常说‘榜下捉婿’。”苏勒儿意有所指,“得考了状元,才能尚得贵女。”
外头前来复命的北覃这时来报,说一切准备妥当,不日便可动身。
卫冶偏头往外看了眼,应了句,又将目光转向好整以暇的苏勒儿。
苏勒儿瞧着他。
卫冶睨她一眼,自顾自穿靴:“管好你自己……西州兵防连续戒严了三年,就差把火铳架脖子上,快急死了吧,狼王?”
转眼又是一年秋,按理江左该三年一休,休堂六月,供举子们入京赶考。
有道是“修堂不修学”,策论还得练,今年崔院史一反往常,从酸不溜秋的儒经讲题,改成了“颍州守备军的编制行伍于州、县、城,以及就近村寨的影响”,还要学生探讨“东瀛船只多次入港,何不打一架了事”——总之打打杀杀,活像一帮青袍客,要去考取武状元,很不像话。
既是科举,总有人能进士登科,也总有人会名落孙山。
因而草木不言堂内照旧是熙熙攘攘的喧闹,你来我往的辩论,其实神经敏锐之下,更无限趋近于争执,眼看着一言不合就能打起来,倒显得院中练刀砍铁人的封长恭文静许多。
封长恭心中有数,崔绪这只看似古板的老狐狸绝不会无故出题,此番离经叛道,大约也是听闻了一些风声。
沈自忠一进院门,就被刀芒吓了一跳:“你这是做什么!”
自打长宁侯干起了人事,惩恶扬善,沈自恪又时常与陈子列走动来往,沈自忠对封长恭的态度便一直尚可,称不上热情,但也绝不冷淡。此人性子太轴,学问太死,自幼培养的底子倒很不错,有些冷门到邪门的句文也能随口就蹦。再加上封长恭也有意和缓,中间还有崔行周和陈子列在,于是一来二去,几人关系倒也不好不赖。
“崔院史在,约莫是有话要谈。”沈自忠对他说,“你赶快的,一起来听听,没准儿能跟这回秋闱搭上边呢。”
封长恭应了句,便回厢房换洗。
从洁室出来,便看见一头卷毛依旧娇俏的卓少游把玩着人型不再的小人偶。那人偶的泥底早已开裂,后上的陶油也干巴巴得不成样。封长恭知道他为何而来,开口道:“这就要走了?”
“混够了资历,为何不走?”卓少游玩笑似的说道,“你不也要回去么?”
封长恭说:“这回还是去西洋?”
“去年西洋太平了,自己不跟自己打架,就有早先的洋老师催我回去。”卓少游说,“不过我还没定,得再想想,所以你问我要去哪儿,我也不知道,但这儿我肯定是不再待了,更不想陪你回北都去。”
“真羡慕你。”封长恭笑了一下,“真肆意。”
“比不得你。”卓少游也笑,“听说这两年寄去西北的信垒成山,差不离是两三天一封,完了回信的人可轻松?”
封长恭:“……”
一封没回可不是轻松么,赶路都不用!
这好好聊着天,他却陡然让人戳中了痛处,面上表情不变,耳边灌着外头乱哄哄的闹声,心下一动:“鸿雁群山的马儿,喂干净了吗?”
这是暗话,这几年源源不断送往北覃卫的帛金,就被叫做马。卓少游之所以耐得住性子在这儿滞留,一来是听惯了西洋话,这会儿混迹江左偷个师,二则么……就是帮着陈子列,跟覃淮一起为私运红帛金的事儿打下手,顺带自己分赃藏起一些,拿回去做研究。
同意干这事儿,倒不是卓少游活腻歪了。
只是民间红帛金限制太大,没几个人能吃得消供给研究军备,如若不想进朝廷做冶金师,那便只剩下跑去西洋一条路——说起来也是无奈之举,可惜了,卓少游难以抵制诱惑,一点儿没犹豫就应了这个辱没寺门的邀请,还辱没到了如今。
卓少游点头,说:“干净得差不多了,最多明年吧,铁打的挖不出东西了。”
封长恭的目光望向西北的天,半晌后,才道:“知道了,多谢……还看什么,既打定主意,就赶紧走吧,不然我就告诉净蝉大师,让他前来抓人,替你把头发剃了,乱糟糟的像什么样子。”
卓少游:“……”
好一个用完就丢,还蓄意报复的小心眼儿!
怨不得长宁侯不愿搭理你!
而同样的遭遇,也落到了行军至一半,在回北都的半道上专注于找长宁侯不痛快的任不断。
任不断手里边儿压着一路上累积的七八封信,无一例外,全是落后脚程几步,送到了西北帐内,最后又让人紧赶慢赶送来手上的,信封上就写了一个字,“山”,这就意味着信是封长恭送来的。
“加起来都多少封了,一千……八百?”任不断眉头微挑,心不在焉地想,“倒也不嫌累哈,卫冶个王八蛋一封也不看。”
心有余悸却碍于颜面不敢提及,于是顺理成章,沦为“不动如山没良心”的长宁侯此时正嚼着野草,漫无目的瞎逛,也不知道挺大个人了,活得没滋没味,一天天的都在图啥。
了无生趣的混账视线一扫,就知道手里捏着的是什么玩儿。
卫冶面无表情:“拿走,不看。”
从衢州到西州,算起来也是不短的距离,封长恭三天两头差人送信,连圣人都惊动了,上次回京还打趣儿,说“你们关系真好,看不出封长恭这般离不得人”云云,听得长宁侯一脸菜色,捏着鼻子忍气吞声。
……好个屁!
其实这么几年过去,对于如何应对这份心意,他也有了不少长进。
卫冶已经从原本的惊怒交加,羞愤欲死,到了这两年的不解与荒唐。
后头见惯生死关头的抛妻弃子、背信弃义,他除了感叹人心不古,也开始会在记忆深处,一点一滴地发掘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怎么就把这小子教得这般不正常。
再到如今……只剩下几分茫然若失。
甚至隐隐有演变成自我反思“”是我哪里做得不对吗?“
……这难道长得好,也怪我吗!
任不断不明真相,却也想得抓耳挠腮。
特别是在三十四年春,他抱着一沓还未开封的信件快要好奇得犯上作乱,自己拆开来看——之前不还好得跟什么似的吗?怎么年一过,就弄得像要老死不相往来似的!
“好好好,不看就不看。”任不断早就习惯了卫冶嘴硬不看,实际看完不回的习惯,听了这话,他也没当回事,没大没小地摩挲一下信纸,“我也弄不明白你俩到底怎么了,不过十三是真不容易,本事也大,这几年帛金也好,一应火铳粮草布匹也罢,什么都是源源不断往咱们这儿送,你就告诉我,换谁都比他对你有用!还这么死心塌地的,你怎么就是不知足呢你?多大人了,真成,怂到连人带信都不敢见,还没人一小年轻识大体,你还能不能行了?”
卫冶:“……”
拿人手软的长宁侯憋了半天,最后也只憋出来一句:“要你管,他活该!”
任不断:“……”
个小白脸真能吃软饭。
卫冶被任不断搅和了独自伤感的意境,当即二话没说,抄起雁翎就往升官三级,仍是亲卫的任不断屁股上使劲儿抡。任不断鬼叫一声,拔腿就跑,直到回京复命,见着了前来迎接的礼部官员,才猛地收力,缓缓调度出北司都护的气派,装得一手人模狗样。
同时卫冶也心知肚明,这样倾囊相助的补给,绝非轻而易举可以调派。
其间必然费了极大的心力。
这样好的一个人,怎么偏偏就怀了那种心思呢……他有些不是滋味地咬着舌尖,心想:“真是活颜祸水不长命……哎,这世道乱的,真让模样好的人为难……他怎么就不能把侯爷当个男人看?”
李喧看着眼前这个不露声色,却明显兴致不高的年轻男人,叹了口气。
封长恭知道对于自己的这番殷勤,太傅心中不满。
“……可那又如何?”封长恭假装没看到,很是刺头地心想,“你不喜我也是要送的。”
寥寥音信,渺渺青烟,三十年功名淌过尘土,八千里云月跌落长路。
封长恭开始不显山不露水,藏住了与他往日所展示完全不同的才能……与野心。
“十三,除却眼前尘,再无千古事。”李喧深深地说,“路还长着呢,你可千万莫要小瞧了人。”
封长恭平静道:“小人殉道,君子殉凶。太傅教我以诗文,就是要我踏生路,既然前路走不通,那便换一条道……欠他的这条命,我总要还。”
他说完,两人久久地沉默无言。
封长恭于是拱手离去。
他跨出厢房没走两步,就听见李喧在身后幽幽道。
李喧:“终究还是执念难消……”
封长恭步子一顿,垂眸问:“您不也是么?”
李喧哑然失笑,摇了摇头,他感慨似的呢喃道:“能教你的,我都教你了,可路还得自己走,那往往是充斥着痛苦的……十三啊,从今往后,莫要再叫我太傅了,我不会再在北斋寺中等你,此后,我也要去做我未尽的另一样执念了。”
封长恭默然不语,天色苍茫。
三年前,他与卫冶不欢而散。
三年后,他与李喧堪称寡淡的师徒情在这一刻,大抵也差不多到了头。
封长恭立在原地不动,清俊青年的脊背挺直,气质淡远,有如庭内玉兰,又好似注定是要孤身的一匹独狼。他侧过身,颔首,说:“那便好聚好散,这些年烦请您悉心教导,长恭从无一日敢忘,铭恩终身。”
李喧笑道:“那便好。”
封长恭没回话,径自离去。李喧仍旧坐在厢房内,听着呦呦鹿鸣,两人就此别过。
而水榭外的白鹭还在泛舟。
崔院史站在万年苍翠的不言堂前,似有感慨,又似不忍感怀。
“那么诸君,从今日起,咱们便不再是同窗了,但还能做旧友,喝新茶。”崔绪伸手一抚两撇可人的小胡子,沉吟道,“各位啊,出了这扇门,天地广阔着呢!愿你我诸生不囿于庙堂之高,不渴于江湖之深,于道各努力,千里自同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