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都向来不是清闲地, 一场小雨过后,连着两日休沐。
翌日清晨,刚踩着月色回到府邸, 人还没睡醒屯的长宁侯便不得不拖着疲倦的身躯,复朝听人吵架去。
大约崔院史教了这些年学生, 牢牢把控着江左这一风水宝地, 的确修炼出了什么邪门法子。那边江左书院的书生在吵“军队编制”的策论, 这边朝廷里的文武百官,吵得轰轰烈烈、争辩得热闹非凡的,居然也就是同一回事。
谁都知道大雍三定, 从前是指岳家军,地雁军和踏白营。
如今多了许多种说法, 三大军两大营外加一堆杂七杂八的各地驻军,怼着这仨名额争来争去, 一棒子舞刀弄枪的, 打起嘴仗来心眼不知道有没有米粒大。
听得长宁侯目瞪口呆, 简直觉得再待下去,他年纪轻轻就该神经衰弱。
卫冶略有同情的目光迎上启平皇帝习以为常的麻木视线,心想:“怪不得他这几年越来越闹腾呢,这阵仗搁谁不想扯个人发火?”
然而很快,这火就蔓延到了他自己身上。
有言官开口道:“北覃卫近年奉旨查官,杀人无数, 虽有确证,本意向善, 但也免不了冤案频出,有伤天和。更有甚者,造成朝廷官员严重缺失, 百姓恐慌,实乃乱局之势,易致人心不稳,还望圣上早下决断。”
卫冶面色不变,依旧看着启平皇帝。
孔皓却眉头一挑,一改沉稳常态,出列道:“回禀圣人,敢问清者自清,我等奉圣上之命,肃清官风,有何不可?又敢问冤案哪桩,何罪之有啊?”
启平皇帝的视线从他二人身上缓缓扫过,转而向花连翘看去,似乎是在等他说话。
花连翘身为巡抚司督察,按理这回也该出列。
但他没有开口,而是偏头看了一眼那个言官,沉默不语。
言官早有准备,说:“回禀圣人,臣有一……”
卫冶此时忽地横跨出列,没规没矩地笑道:“御史所言甚是!臣有一计,不如这样,北覃卫既已清剿了花僚,使命已达,唯一未尽的圣命不过监察百官公卿,不如将北覃所属一分为二,一半仍由孔副指挥使指挥,而先前同臣前往西北驻地的北覃,则编入各地驻军做个编外,明暗同查,如若朝廷还有用得到他们的时候,再一并召回,官位升降,还是沿袭北覃的规矩,不知圣上以为如何?”
此言一出,顿时人声鼎沸。
任谁也没想到长宁侯以进为退的法子居然这般邪门——这一退,就折出去半壁江山,连壮士断腕都显得逊色三分!
更主要的是,圣人还没开口呢。
他这么急着削权做什么?
难不成,还真有什么把柄握在人手上不成?
卫冶在群情四起中不动如山,平静地与启平皇帝对视。
这一眼,无论是谁,都没有从他二人的四目相对中读出某种仅容彼此心知肚明的风声。
启平帝沉默片刻,应了。
在钟敬直拖长尖利的散朝声中,卫冶在一众神色各异的隐晦目光中,也退出去,撩袍走了。
晚间离了北覃,回到府中,来回解释了一整天,眼下正头痛欲裂的长宁侯也没见着个能叫上名儿的熟人。
段琼月这两年性子变得快,交了许多玩伴,就楼管事写来告状的信中所言,那是三天两头的不着家,简直快要跟宋阁老府里头的小姐一样不像话!
对于后者,卫冶倒没什么所谓——本来嘛,府里有什么好玩的,再怎么金碧辉煌,也就新鲜那么几天,日子长了,还不是无趣得很,出去玩玩儿才好活得像个人。
但至于前者么……卫冶站在玉兰树下默立须臾,只觉人生可能就只是个没完没了的回合。
斗转星移,因缘际会,兜兜转转了好些年,他还是回到了一个人的府里。
就是肆意洒脱如长宁侯,没心没肺似卫冶,此刻也难免心生几分寥落……以至于他不由得想起了封长恭。
都说人是在不想回家的时候长大的,又是在等人回家的时候老去的,等无可等,便死了。
每次到了这种时候,卫冶总会忍不住想:“几年不见,也不知长成什么样了……”
不过他很快又想:“我这是想的什么屁话,还能长成什么样?如今算来,这小子也该二十出头了,自然长成一副大人样儿呗,不是还自己折腾得挺本事么?”
一行一往,是为岁月,一朝一夕,万事变迁。
这些年间,有时候连卫冶看着镜中的自己,都会感到些许的陌生,何况是长得正快,一日变过一日的封长恭?
他没来由哑然失笑,在心里对自己说,卫拣奴啊卫拣奴,你可真有病,犯起贱来还没完没了了。
这会儿清风徐来,飒爽生凉。
颂兰端着茶点,远远地往院子里走,身后还跟着几个新鲜面孔的小丫头。
长宁侯府没什么秘密,主人家都不常回来,原先还很有兴致往里塞人的也都慢慢歇了心思。
之前模样可人的莺莺燕燕,这几年也陆陆续续从侯府出门嫁了人,都是楼管事和颂兰一手挑的好人家,府里也贴了不少嫁妆。如今新收入府的这一批,样子是没那么出挑了,好在心思都静,不爱惹是生非,可谓是各方面都朝沉稳许多的长宁侯看齐。
颂兰一边利落地布置茶点,一边儿柔声问:“侯爷,用过晚膳了吗?”
“嗯。”卫冶点点头,没多说,看着垂头不语的颂兰,他这会儿不着四六地又开始想,话说这丫头成天嚷嚷着嫁人,喊了这么些年,怎么也没见她指了谁来找侯爷牵线搭桥?
颂兰像是能听出他心中所想,端着托盘往后退了几步,转身避退之后,回眸一笑:“侯爷,大约再要半年,您就该另择个管事姑姑了。”
卫冶有些意外地看过去。
却见颂兰正含羞带怯地露出一抹笑,那笑里既是甜蜜,又是期盼。在卫冶看过来后,她也没立刻躲闪,反倒笑得愈发柔和了,开口轻声道:“那人是奴婢的同乡,是个半吊子,做什么,什么不成,原先说好了读了秀才就来求您,后来说赚了大钱,再来求您……如今倒也还是文不成武不就,不过也有些法子,混了个冶金师当,便说这回一定来求您。”
说来也怪,只言片语,卫冶无端也跟着心情好起来。
“好,改日你带上他,领来让我瞧瞧。”卫冶带着几分打趣,笑道,“若是个好的,那点嫁妆银子算什么,侯爷还要额外给你包个大红包!”
颂兰抿唇一笑,福身道:“那颂兰便谢过侯爷了。”
外头秋风打落叶,干枯的残棕被尘沙割裂。
转眼,卫冶回都已有十余天。
长宁侯仗着自己功绩卓然,顾全大局委曲求全,同时还臭不要脸,跟启平皇帝扯东扯西地要这要那——果不其然,狠打一阵秋风的长宁侯连顿午膳都没混上。
启平帝钱袋空了,看他就心烦,随口找了个由头,把他赶了回去。
钟敬直陪着笑送他。
卫冶嘴角上扬,看着心情很好。
“看我做什么?”卫冶直视脚下玉阶,连余光都没匀上一份给身侧,却好似能轻而易举地把控周遭一切。他说着,偏过头,冲这两年行事略微低调的钟大监微微一笑,“许久不见,见惯了朝中老头儿,也想念起侯爷远在ⓝⒻ西北这张俏脸了吧?”
钟敬直闻言,眼神有些飘忽,脸上表情不变。
……这倒也在情理之中。
不周厂虽不ⓝⒻ比太|祖时期那般权势滔天,而为其脑首的掌印大监,更是没当年的“九千岁”威风八面。但到底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钟大监风评不佳,除了贪财受贿,二则也是因了后院不干不净,还总是让北覃卫的人抓着把柄。
早些年是糟蹋了不少小娘子,逼得巡抚司三天两头上疏弹劾,这两年似乎是换了口味。
改成了糟蹋……许多不明不白的稚子童生。
卫冶看着他,就好像透过那张富贵流油的面皮,瞥见里头游移不定的心绪——方才与圣人一见面,才知道有些传闻不是作假。先前换药时,唐乐岁说得不错,圣人自先帝时期便操劳成疾,经年累牍,这几年不过是拿药吊着命,强装康健。
而言辞之浅薄,压根儿抵不过流岁之深重。
功勋之下,忠义两湮,拾级而上,皆是白骨阶。
“他到底也老了……”卫冶垂首下阶,意味不明地想。
说话间,明治殿前,两人正好撞上了前来面圣的薛有今。
薛有今,字廷会,在户部侍郎的官职上待了不过一年,就接连解决了各地调派不均的问题,连受尽委屈的西南驻军,都得了安抚,这是极大的政绩,履历表上相当好看的一笔。可惜就可惜在顶头的庞定汉春秋鼎盛,除非贬谪在外,否则少说十年,户部尚书的官位依旧稳稳当当地立在他屁股下。
于是薛侍郎三年前刚从西北调回,便辗转下放,在中下层待了大半年,如今去了兵部,做了兵部尚书。
这也是本朝最为年轻的一位尚书,如今不过三十有二。
但凡手里养着武人的,军也好,营也罢,乃至北覃不周两厂卫,没有一个敢和兵部闹得太僵——自然,也没有一个敢和兵部处得太好,亲如兄弟那是打仗时候的做派,既已年岁长安,约定俗成的姿态就是两不亏欠。
卫冶心中装着事儿,也就无心应酬。
见着这位如今朝中炙手可热的新贵,长宁侯身为经久不衰的旧宠,只不咸不淡地点了点头,擦身而过。
薛有今通身的书生气,虽从泥底来,不见酸文味。
他看见长宁侯,也看见钟大监,神色自若地颔首回礼,沉声道:“侯爷有喜在身,却不见喜色,这份沉着,让人钦佩万分。”
“嗯,什么?”对此,卫冶格外光棍地头也不回,怼了回去,“薛尚书话可别乱说,侯爷是个男人,身上哪儿有喜事?男子可不能怀胎!那岂不是逆了天地祖宗的意思!”
薛有今听这浑话,并不答话,却仍礼数周全,嘴角噙着一抹笑。哪怕年纪只差了两三岁,他身上却没有卫冶惯常的矜娇,也没有世家弟子共通的高人一等,是个儒雅人。
青袍碧连扣往上,那是一张看不出年纪的脸,卫冶见惯了人,只一眼,他便知道这种模样是很难在短时间内发生变化的。
或许十五岁,便长这样。
而到了五十岁,保不准他还是这般模样。
钟敬直压低了声音,状似无意地哼哧道:“薛有今这人呐,平常瞧着是平平无奇,可一穿上官服,那叫一个衣冠禽兽!”
卫冶转过身,回头看他一眼,没吭声。
钟敬直举起袖子,掩唇轻声道:“侯爷你不在朝中,自然没有听说……前几年惊动朝野的污粮案,寒了多少西南将士的心?后来正是这薛尚书着手彻查,这一查,就查到了花家头上,经手之人正是那花家嫡长,兵部主簿——您也知道,花家虽是世家大族,但说得难听些,早已落寞了不是?好容易才出了个花督查,这下好了,闹得是鸡犬不宁,花当家的实在是猪油蒙心,居然还嫌花督查是庶子,想他奋不顾身去捞人——这不是颠倒主次,也白让人寒心么?”
卫冶茅塞顿开,浑然明白了走不通自己这条路,花连翘是如何明目张胆与花家割席分坐,却不遭人驳斥。
他一笑,戏谑道:“钟大监这般热情,可真让人不适应。”
钟敬直似有若无道:“这不是在恭喜侯爷,压中了圣人心思,这一步,可谓是走得险象环生,又是平步青云。”
“青云不青云的,总之本侯也不打算扶摇直上九重天,倒也不怎么要紧。”卫冶微微笑起来,拿手轻轻盖在老太监的手背上,语气亲热地说,“只是这三年下来,我们北覃卫的小将士也是多年没回过家了,死死伤伤的,家里人也难免挂念,这回又得进军中,肃军风……这不还请掌印大监多惦记,替小子们在圣上前头多讨个彩么。”
“侯爷这是什么话!”钟敬直义正辞严地佯怪道,“圣上心疼臣子,岂不是应该的,哪里要我们做婢子的多嘴滑舌?”
“什么多嘴滑舌,这是在折煞谁呢?”卫冶眯缝下眼,侧头看向跟着出来的周署贤,止住了话,只从盆栽折出一枝鸦青苦菊,往耳骨后边儿随手一别,“回见了,钟大人,本侯这回只顾着自己好看,忘了叫你也沾光,改日一定多折一枝菊花送你!”
他走后,钟敬直仍然是站在远离看他远去的方向。
“侯爷啊……”他似有所感,慢悠悠地说,“这么些年了,还是这般脆生生的俊俏,也不知好日子何时才到咯——”
于是半个时辰后,在旁人眼里总没几天好日子过的长宁侯推门而入,前脚还未迈进内院。
长宁侯府里俨然已经来了一位姓花的不速之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