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爷!”这声清脆响亮的是段琼月。
“久违啊, 侯爷。”异口同声的这位是花连翘。
卫冶额头狠狠一跳。
“哪个放他进来的。”卫冶扭头盯着任不断,磨着牙,不怀好意地问, “丢出去,丢到隔壁去喂鱼。”
任不断低声哼了句, 胡乱应下, 屁股跟生根似的黏在墙上不肯动弹。
卫冶:“……”
嘿, 还真管不动你们了是吧!
卫冶快步流星,大步入内,准备自己亲手拎了人往外一丢。
花连翘手抬得及时, 没让他得逞,堪堪将长宁侯没使真劲儿的爪子挡在了衣襟一寸远的地方。
卫冶低下头瞧他, 花连翘面色恬静,瑰艳的眉眼似乎是随着多年夙愿终成, 愈发沉淀, 进而显露出几分宿命般的平淡。
“侯爷这一通安排赶得及, 拆兵卸甲干回老本行,从人前显贵,再到人后鹰犬,这可不是件容易事。”花连翘不紧不慢,好像半点没留神长宁侯这几日连轴打转累出的脸色惨白,还有闲心跟着段琼月喝茶绣花, 好不自在。
段琼月俏脸微红,状似无意地把硬塞给花督查代劳的绣活偷摸挪回来, 低下头团巴团巴,自个儿接着跟自个儿为难。
花连翘见状,笑着评价:“来得不及时了吧, 差点儿——就差一朵,我就能替她把这朵牡丹绣完了。”
段琼月“嗨”了一声,嘟囔道:“这有什么的……不过你绣活儿是挺好哈!”
花连翘不置可否,翻出上衣内襟给她瞧:“打小跟着奶娘学的,那会儿府上惨淡,不比侯爷府中,雇不上绣娘,可惜奶娘早两年就去了,没法带来给你瞧瞧,她的手艺才好呢,纳足底最好,保准一双鞋,十年穿不烂。”
段琼月很给面子:“哇!”
花连翘笑眯眯地说:“不过我绣的也一样。”
卫冶:“……”
这是打哪儿来的臭流氓?!
卫冶捏紧拳头,目光在他脸庞上流转了会儿,似乎在斟酌该往哪里砸。
“哎,别生气嘛,我是来做客,又不是来劝你造反。”花连翘微微一笑,斟茶往他跟前一递,一点,轻声道,“来,琼月亲手冲的,刚好轮到第二泡,正是好滋味——侯爷养家糊口辛苦了这么久,连点儿好处都不要,岂不委屈了自己,心中不快么?”
卫冶听得出他的言下之意。
可是对于这种来意,他既是怅然,也敬谢不敏,只说:“要你管——喝完了快滚,慢走不送。”
花连翘有一双很黑的眸子,藏在笑意翩然的桃花眼下,简直灵动得能搅弄人心。
他眸中漆黑,笑意不减,语气间几乎有种胜券在握的气定神闲:“有些话,太傅走了,我就只能在侯爷这儿说。想必侯爷入朝这些天,也有所耳闻,花家已经倒了,全府上下连同我那个好大哥都举家流放去了西北……真是畅快。而我,我还在这里,还能跟段姑娘绣花,跟侯爷喝茶谈心。”
“这世上是没有万全事的。”卫冶说,“你把事做绝,就不要怕偿还。”
花连翘:“这算是一种忠告?”
卫冶:“切肤之痛,真心话,你白捡了一个便宜,不谢。”
花连翘笑了起来,他换了一种称呼:“阿冶,我从前受困许久,拖着旧情迈不动步,做事难免急躁些,你莫怪罪。再者,我做的那些事,怎么也不算是‘把事做绝’——金矿,我替你好好地瞒了这三年,哪怕你不肯帮我料理了花家。这回圣人闻着风声,想要彻整军队,摸底排查用得着北覃卫,就怕你不肯放人——这也是我私下传信给你,不是吗?”
卫冶颔首应声,这点他的确记情——但也只是记得,还不还两说。
花连翘见他神色平平,最后落下看似轻描淡写,实则恩重如山的一句:“而且当年西南驻军被搪塞败粮,军心不稳,群情激愤,单良均一心讨要一个说法,如果不是我在中间调度,你当真觉得圣人发现不了那笔帮他周旋其中的帛金吗?”
他本以为话到了这儿,卫冶会顺理成章,为了隐瞒下来的封长恭向他妥协一二。
可他没想到卫冶只是沉默了会儿,便说:“那你今日便上奏弹劾。”
花连翘笑容一僵。
花连翘:“……什么?”
卫冶嘴角上扬,噙出一抹肆无忌惮的笑容,爽朗大方:“我说,你要是能解释得清楚自己为什么瞒下不报,金矿也好,那笔救命钱也罢,你说得清,你能把自己捞干净,我卫冶敬你是个本事人。你若今日便敢上奏弹劾,我当下就能替你洗笔研墨,伺候左右!”
卫冶一脸写着“心直口快”的纯良,三言两语,气得花督查沉默须臾,闷了一口清茶。
他今日上门,的确不是为了将当年边陲军帐内的谈话再拿出来争辩。
这回之所以上门讨嫌,一是看在李喧教养之恩的面子上,先前既已悄悄提点了圣人打算,不如趁着长宁侯离京,刷一刷脸,省得这偌大恩情被这狼心狗肺的王八蛋说忘就忘。
二则么,就是顺带为了提醒卫冶,留神薛廷会,最好是能找个什么由头,赶在离京前探探此人的口风。
毕竟这不是个含糊的主儿,如今兵部握在他手里,往后红帛金也好,粮草调度也好,都是难再藏私的死账。花连翘看出长宁侯是个不静心的,虽不争权,天下事却都想掺一笔。
这样的人,倘若放在一心偷闲的庸主手里,想必以卫冶那副能忽悠人的漂亮面皮,也能混成个什么恃宠而骄的能臣干将。
可偏偏启平帝不是个肯让人摆布的,而且是平生最恨人挟恩摆弄——也算是生不逢时了,如果卫冶生在先帝爷那会儿,大约也不至于……花连翘拿眼瞧着面色无虞的长宁侯,默默地想。
岂料花督查千算万算,唯独没算出卫冶是这样的臭不要脸,把自己用完了就丢,仗着人已上了贼船,就是下了也干净不了,干脆就抛开一切小肚鸡肠的算计,干起了光明正大的赖皮。
简直是岂有此理!
花连翘索性也跟着豁出去,语气连着面色,不自觉地沉下去:“侯爷,我不是愿做无用功的人,我替你做这许多,总得谋些好处。”
“你想跟花家割席,花家已经没了。”卫冶说,“你有心争权,我自顾不暇,你我各有把柄在其手,你我各有各的差事要做。你愿意替我做事,我感激不尽,这是实话。可你要谋好处,恕我直言,以花督查如今在巡抚司内的地位,倘若李岱朗未曾调派其中,你就是如今的兵部薛廷会,你要我帮你做事,我能做什么,我该拿什么替你做?恕我不要脸,我并非孤家寡人一人身,有些话你说得出,有些事我却不能应。”
“但此事你可以,而且是轻而易举。”花连翘斩钉截铁。
卫冶瞧着他眼中笃定,坐在亭台上缓缓喝着茶,没咂出什么好滋味,静了下,问:“你想要我做什么?”
“流放不够,路上再险,风雪再大,也总有人能活。”花连翘在卫冶的凝视中平静非常,他像是下定决心,望向昏暗一片中偶有的天光乍泄,一抹白云撞破了灰烟。花连翘说完这句,迟迟没有说话。
卫冶也不急,慢悠悠地拂拨着茶沫,等着他。
他这几年已经很少喝酒了,很奇异的,那滋味他也不很想。人在外头晃着,做的都是杀人溅血的脏事,用不着推杯换盏的敞亮。
这点封长恭和陈子列谁也不知道,几个人没有见面,信件不停,但都是单方面的汇报,卫冶没有告诉他们,连卫子沅都因着避嫌,鲜少容留自己撒娇。
寄托了卫冶所有闲愁喜乐的信件全部寄给了段琼月和顾芸娘,在这上边儿,他们从不讲国政,只说闲愁。
段琼月大概是真的没生出什么巧手,在精细活上,粗笨得活像她亲爹。
……而且还连拳头都没耍好。
眼下云雾缭绕,遮天蔽日,她手上的牡丹也快让她糟蹋得不成样,显然不是花督查能再补救的了。但段琼月倒也不疾不徐,只是自顾自地绣——总归花连翘也说了,侯府势大,还有钱,有的是人能替她绣。
半晌,花连翘按住了卫冶的手。
卫冶一顿,继而抬起头与他对视。
段琼月头也不抬,只听花连翘在左边说:“我要花家尽数折在流放路上,流匪也好,暴民也好,越快越好,绝不能让他们活过中州。”
又听卫冶在右边似笑非笑:“督查啊,非要赶尽杀绝,这是怎样的深仇大恨?”
花连翘:“白玉微瑕,怀璧有罪。”
卫冶“啧”了一声,似乎有几分不屑,他轻声嗤笑:“你也真配。”
等到段琼月终于折腾完了那朵花儿,花连翘起身告辞,卫冶懒得送人,干脆让段琼月代劳。
两个人都不算如何注重男女大防,按理该相谈甚欢,可各怀心事,倒也秉节守礼到了侯府门侧。
花连翘拱手施礼,无奈一笑:“贵府门槛儿高,此番能进,还得多谢段姑娘——只是此番侯爷所托非命,只怕不会太痛快,倘若连累了你,我也实在过意不去。”
段琼月还在心里想着那些卫冶絮絮叨叨写半天,一心盼着回信,结果就是从侯府转寄给封长恭看,连回信的落款都是封长恭写了自己再抄一遍的信该怎么办?
怎么姓封的做事这般拖拉?
侯爷回京都大半个月了,还没寄回来!
万一被发现了怎么办?
姓段的破风小棉袄越想越心浮气躁,更是没心思打官腔。
她看一眼花连翘,越看越觉得这小白脸的眼睛真他娘的跟姓封的一般黑,百转千回也要走了齐家的路子求到她头上,转头还好意思当好人,简直是道貌岸然得可以!
于是她没接话,也没附和,丢下一句“过意不去你不也该干的都干了”,说罢,便将人丢了出去。
碰了一鼻子灰的花督查:“……”
……这长宁侯府的人还真是,一个两个怎么都那么不怜香惜玉?
衢州多雨,分季而下,周围一圈的农镇庄稼收成就好。
今年又是一个丰收年。
那天先后与卓少游、李喧拜别后,封长恭收拾好了行囊,又与周娘子和覃淮告别。
他的东西本就不多,除了时刻不离身的狼牙链子,坏得不成样的小人偶,两套换洗的衣裳,便是一套金碧辉煌、足以穿上走街串巷忽悠人的金罗衣……算来算去,其实几年下来,手里流水般往西北去的红帛金数不胜数,可除了替李喧置办下养老的小院,他名下所有的东西说白了,也就只有这些。
这两年似乎过得尤其快,眼一闭,梦一醒,流火仿佛刚至,不知不觉就晃过了一个秋。
封长恭骑在枣红小马上,慢悠悠地沿着闹市旁的小街晃。他长得高大,压在小马上简直是要它不堪重负。那张年轻的脸已然褪去所有的青涩,在风沙中愈显沉稳,他面容俊朗,举止轻松却不轻佻,就是沿途车马赶道,也有不少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他身上。
可惜卫冶现在不见得肯见他。
封长恭颇为遗憾地想,打扮得再好也是媚眼抛给瞎子看。
……好在陈子列倒是一直陪在他身边。
就是聒噪了些,也不知说了一路口不口渴。
陈子列见他走神,不满地拿胳膊怼了一下后腰,低斥道:“分什么神呢,问你话,不回北都赶春闱,来这儿干嘛?”
“这几日漠北动静不小,听说光是去年秋天,围猎就策了三趟,圣人不得不防,西州以北都是岳家军的地盘,他能放心,可西州以南,他必须得派人来查,才敢放心用兵。”封长恭说,“朝中文臣早已过了青黄不接的时候,得力的能人有许多,听闻就连太学都有几个世家学生大放异彩,可这武将……尤其是还是立马能调派出人用的武将——”
陈子列听了一路上的搪塞,直到这会儿人走不了了,才可算是听出来点苗头。
陈子列恍然大悟:“合着你在这儿一晃就是小半月,就是打算在这儿蹲侯爷!”
封长恭:“……”
倒也不能说错。
但他要脸管了,从写一封信就被拒收一封信开始,封长恭在陈子列那儿得到的冷嘲热讽比他这辈子加起来的都多,以至于原本相当敏感的自尊心都快麻木了,爱怎么说怎么说吧。
可在卫冶这事儿上越挫越勇也就算了,别的却得解释清楚。
“其实也不全是。”封长恭说,“武官打从老侯爷起,就是一步退步步退,让军权,让兵权,甚至连再喂不饱马了,也得让。可惜这种退让并不会让文臣明白好歹,太平久了,久到圣人这样拼杀过来的人也不非黑白。他们如今最为迫切地需要一场战乱来证明自己,侯爷主动拆了北覃卫,就是打破了规矩,他也需要证明。如今漠北动荡,苏勒儿是野心勃勃的狼王,北都里的郡主已经很难维持两国之间摇摇欲坠的平衡了,金矿里被要求分给他们的帛金就是一种暗示,我一直在等这一天的到来,只是侯爷不愿见我,我只能自己来这一趟,最好能在军中有自己的人手,之所以停滞于此,大半是为这个,而非——”
就在这时,一道熟悉的身影飞快地闪过,在风中夹带一声熟悉的笑骂。
封长恭双眸一凝,蓦地说不出话了。
陈子列:“……”
陈子列只恨不能冷笑一声,心中耻笑:“你还好意思说不是?不是什么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