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冬寒, 早割昏晓。
卫冶和任不断一路吵吵闹闹,带着北覃卫开始四处编入军队,并且长宁侯作为北司都护, 还狠狠地威胁敲打了一番当地驻军将领,警告人家不准欺负自己人。
一个月下来, 该办的事儿都办了, 这会儿一行待归的残部就要回京复命。
以长宁侯为首, 这月余数日每个人都急着赶路,累得喘不上气,是以眼下正事办完, 正百无聊赖地从黎州往回走,晃晃悠悠, 边走边停。
眼下恰好途径闹市。
往来靴鞋踏破残枝,寒霜凝在枯黄叶上, 天气渐冷, 任不断也只穿了一身劲装。
他扭头望向身后的兵部主簿, 使劲儿瞧了几眼,嘴上压低嗓音对卫冶说:“咱亲手砍了这么些年的贪官污吏,国库这两年风调雨顺才能结出这一点富余,你上头那位最烦就是贪银赂金,你还敢在兵部眼皮底下敲诈驻军?”
卫冶裹了一身厚重大氅,以至于胯|下骏马的神色都在寒风凛冽中狰狞几分。
闻言, 卫冶噗嗤一声笑了。
“不周厂的监军没来,就来了个兵部管账本的, 说明什么?”卫冶在风中大笑起来,勒紧缰绳,马蹄缓缓慢了下来, 他立在界限不明的苍穹下,如同固定住浮沉乱云的那一枚针。他说,“自古权党不分家,权钱更不分,圣人想要我北覃在军中摸查立威,总得给我点由头敲打。当年摸金案发时,满朝都是贪官污吏,连赈灾的款项都拿不出,但这也不妨碍他们算计自家好处。可如今漠北异动,战事隐有复起之势——前朝末年的惨淡还在人心里藏着,没人愿意重蹈覆辙,更没人想要投身做了亡国奴。花连翘提醒我要小心薛有今,但他不明白,这会儿不管是谁都好,哪怕圣人,都要给侯爷让路!无论他们敢不敢承认,想不想承认,三十年前,是卫元甫收拾的山河,十年前,是我卫冶重拾的民力。没有卫家,久遭厌弃的兵将就是一盘散沙。他们想人卖命,做梦去!”
任不断随之回首,看着卫冶单薄的身躯,心中暗叹。
想得再多,说得再不客气,不还是得拖着自己四处奔波着权衡局势……世家行事向来是肆无忌惮,唯独长宁侯把自己折腾得独木难支。
就算这话只说给咱俩听,你又张牙舞爪给谁看?
卫冶听不到他心中所想,略顿片刻,斟酌道:“不过你说得也对。”
任不断:“嗯?”
“圣人是打过仗的人,他知道旁人不提,将领手头肯定是掺和了帛金黑市,牵扯了太多人,这玩意儿是扫不完的,干脆就让我们自己消化。”卫冶想了想,言语神色间,依稀有点可惜,“这次这么不管不问,应该也算是补偿,理应多敲点,我还是想得保守了……哎,你难得这么有想法,怎么不早说啊?”
任不断一脸吃惊,万万没想到这人倒打一耙、颠倒黑白的本事已经这般出神入化。
卫冶闷声“啧”了一句,评价道:“吃屎都赶不上热乎的!”
任不断:“……”
卫冶看着他一脸菜色,咧开一嘴明晃晃的白牙,笑得一派天真烂漫。
还不待任不断咬牙切齿地准备回击,那边小街忽然人声鼎沸,聚集的人流快要把路给堵上了。
卫冶闻声望去。
左右他也不赶路,回到北都也没什么意思,便打算停下来看个热闹——唔,一探究竟。
可惜还没等他拉长脖子远远地看出个所以然,一个铁面无私,并且因着北覃卫拆入十分不满的亲卫便已寸儿极了得开口。
话一落地,隐含迁怒的杀气就已铺天盖地,只差拔出雁翎恐吓百姓。
亲卫依旧不改说辞,冷声道:“北覃卫直属!闲人退散——”
卫冶不禁好笑起来,一时连热闹都顾不上看:“行了,有什么情绪都到这儿为止。左右最近没得罪什么人,我俩自己能回北都去,你也赶紧回去把攒着的假给休了吧,看看嫂子和孩子——我记得你家小儿子今年也快三岁了?”
“是啊,过了年虚一岁,都五岁了!”提起孩儿,亲卫眉目间的刚烈蓦地一松,居然半开玩笑地感叹道,“这些年四海为家的跑来跑去,正月之后再没回过家见人,得亏是北覃卫散了,再不回去,我儿子都该管我叫叔了!”
卫冶佯装恼怒地抬手给他后背一掌,笑骂:“赶紧滚,越说越混账了!”
任不断包藏私心,也跟着作乱骂句:“就是,凑溜儿的!这假光棍儿真不要脸,得了便宜还卖乖!”
这话一出,靠得近的几个北覃一块儿笑起来。
说起来还颇有些渊源,任不断和这个亲兵差不多是一个时间里看上的俩姑娘,结果这么些年过了,人家孩子都生了俩,一闺女一儿子,‘好’字凑得是整整齐齐,唯独任不断还一头雾水地围着童姑娘打转,十分不得要领。
在场的就这么些亲近的人,公差干了好些年,彼此睁着眼睛待一块儿的时间快比闭眼长,谁的事都知道一些,更别提是这种丢人事儿,恨不能刻进族谱叫后人传唱着一块儿嘲笑。
卫冶乐得不行,笑得腰都有些发软。
几时都少有这样的痛快。
“哎哟,都笑累了。”卫冶扶着马背,任凭马儿在原地踏步,揪着马背上新扎的小辫儿在指间打着转儿。他摸着粗糙的毛发,笑着说,“这趟回去,就好好陪陪家里人,下回再见,少不得又是几年几月……”
这事儿谁都知道,说起来也沉重。
任不断平生最忌束缚,他不是卫冶那样可以随遇而安的刀刃,因此他也不愿气氛沉痛,那总让他不痛快。
任不断粗略一扫扎成堆的街角,同时笑嘻嘻地开口道:“这怕什么,你姑丈不也好些年才娶得的你小姑?”
卫冶:“你还真好意思说,岳云江要是那镇山的虎,你撑死了也就虎口盛饭的桶!”
任不断抬手一拍卫冶后肩,不乐意道:“啧,你一天不埋汰我心里就不痛快是吧?”
岂料卫冶毫不犹豫,当即点头:“是啊!”
任不断:“……”
任不断一脸木然:“不然你也给我准个假吧。”
这话自然是抱怨,卫冶哈哈大笑起来,正要越过他,接着看向人群。
这时好管闲事又极其善于搅弄是非的长宁侯才发觉,原来聚在那个小街口上的,除了同样吃饱了没事儿干的闲人,还有就是负责胡搅蛮缠的流氓。
今年收成这样好,就连早年河州大旱累积下来的流民都不剩几个,白日里鲜少有截道抢劫的事,何况北疆相对富裕的黎州?
还是在闹市?
卫冶眉头微皱:“光天化日,像什么样?”
此时一道温文尔雅的嗓音传了出来,语气温和,却暗含几分不耐:“杨兄弟,‘玉帛’是个好东西,我愿意给,那是我看在彼此情面,给也给得心甘情愿。可你百般纠缠,非得强要,这就是不是待客的道理。你肯拿我当姑娘缠,这是看我长得好,我领情,但你做得难看,就别怨怪我说话难听,于我而言,杨兄弟你还算不上是好情郎,不是两厢情愿,还谈什么交情?”
周围人哄笑起来,那姓杨的流氓明显是有些恼羞成怒:“你——!”
任不断一愣,直觉这嗓音有些耳熟。
卫冶没多细想,闻声暗叹,心说:“好小子!真会骂。”
不待几人再起争执,卫冶懒洋洋地提高嗓音:“什么热闹啊,让官爷来瞧瞧!”
周遭一圈轰然散开,他刚翻身下马,漫不经心地拨开人群准备瞧瞧这人是谁,却见对面被人挟持的是一个再熟悉也没有、这几年简直是随着年纪原样放大的青年。
卫冶一怔。
那是子列。
既然陈子列在这儿,那么……卫冶不自觉地看向此刻正背对自己,适才出声挑衅却还佯装无辜的那个人。
他忍不住想:“那人会是十三吗?ⓝⒻ”
一别多年,按理来说,那道身影本该有些陌生,他却惊觉自己再熟悉不过。卫冶目光无端有些颤动,几乎被这不期而遇的偶然撞得措手不及。
封长恭从卫冶出声的那一刻,就发不出声音了。
他设想过千万种重逢的情景,却没想过又是卫冶无意中将他从人堆里捞起。
他在这压抑的气氛里仿佛是受尽了委屈,封长恭死死咬住嘴唇,手劲儿蓦地一松,经久不去的思念与那人的避而不见简直能把人活生生逼疯。
……他没多犹豫,转身抱紧了卫冶。
“侯爷。”封长恭一把搂住卫冶,示弱一般地低声道,“我害怕。”
姓杨的:“……”
你怕个屁!
就在这万籁俱静,呼吸快要凝成一条清晰长线的这一刻,卫冶忽然想起一件风马牛不相及的事儿。
长宁侯离京那日,肃王才从漠北附近赶来,与太子一道送他率领北覃离开北都。其实这几年,边境的变化着实不少,军备各起,事务繁多,人人的神经都紧绷了许多,两人私底下也很少见面,更别提聚着说话。
仔细算下来,这还是他俩距离三年前那场临别践行的生辰宴,第一次有机会背着人偷摸着说小话。
……可惜两人各有难言之隐,只好相顾无言半晌。
最后还是肃王豁得出去,率先开口。
萧随泽:“拣奴。”
卫冶:“嗯?”
“这回你领命排兵,想必也明白了漠北动向……他们不愿再臣服了。”萧随泽在移开视线后平静下来,缓缓道,“其实我一早就与她说过,倘若她愿两国交欢,累世友好往来,我萧随泽就是不能放走阿列娜,我也愿意拿自己来换,可她还——”
“随泽。”事不关己,卫冶淡然异常地对他道,“你放不下,这是人之常情,我明白你。可有一点,我也早在当年回京路上就警告过你,你却始终不明白。她不是你的妻子,她是草原的狼王。”
“我明白!”萧随泽有些激动,他强压下嗓音,涩声道,“从圣人下了密旨,要我小心戒备,我便明白。我不再找她,她也不再寻我,我本以为这便是结束了……”
然而苏勒儿前不久却主动找上他,当时的原话是:“萧随泽,我最后给你一个机会,跟我走吧。”
从此前尘旧因断个一干二净,过往不究,她甚至愿意为了萧随泽将草原儿郎一概拒之眼外,也不会再顾念旧情郎。只要萧随泽在她身边一日,旧情过恩就不会再有复燃的那一天。他是狼王唯一的眷侣,这是长生天莫大的眷恋。
卫冶沉默片刻,坦言道:“你不能。”
这一次萧随泽回京,一为述职,其二便是西南军粮案还历历在目,为了新派军粮不出问题,他会跟着庞定汉、薛有今手下的官员,一起督办疏运,这是打仗的将士要吃的饭。所以萧随泽一脸倦容,他在践行台上仰头望着莽莽西天,指尖冰凉。
他过了许久,才自嘲一笑,哑声道:“是啊,我不能……这么多年,我一直自觉低她一头,心中不忿,可事到如今,方才明白,我于心智坚毅一事上……的确不如她。”
听他诉苦的同时,卫冶也在愁有人心思不纯的事儿。
按理说江左书院早已结业放人,封长恭跟陈子列那俩糟心玩意儿也该回来了,却不知为何这么些时日了还不见人,连个音信都瞧不见。
闻言,他反应十分寡淡,甚至想拍拍萧随泽逐渐垮去的肩膀,不负责任地安慰道:“那不也还是个女的么,早晚得死一个有什么关系?”
倘若肃王殿下能听见此人心声,想必临别前,定然要给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长宁侯狠狠一个巴掌。
而此刻,等到卫冶亲眼见到了他自己也不敢提及的人。
……他才知道,先前道貌岸然着指点迷津的那些场面话,其实归结起来,统统都可以称作“站着说话不腰疼”。
闹市的这一角已经彻底安静下来,却还有人在小声嘀咕着“这闹得又是什么热闹啊”,接着被人一把捂住嘴,低声警告:“这是官爷!”
逐年增加的思念与与日俱增的茫然混为一体,那种放不下、舍不去的眷恋似乎是要卷土重来。眼下的压抑从来不是针对某一个人,无法言喻的纠葛缠绕着两个人,像一根细细的红绳,就绕在彼此僵硬了的手腕与脖颈。
卫冶选择了闭口不言。
他只站在天光云影的交错里,沉默地打量他,那目光轻得近乎没有温度。
而封长恭不得不承认,他对眼前这个男人拥抱的力度与温度无法抗拒,分明是想要挣开,却又有所贪心,交杂混乱的情绪几乎要将他溺毙在这方寸的天地。
而从前困他良久,禁锢得他半步不敢多走的那些不甘,那些辗转反侧的夜,那数千封提笔忘字总也寄不出去的信件……他和卫冶这么多年都分不开扯不清的那些恩怨,大抵也融化在这个浅淡的拥抱里。
这个拥抱里隔了太多仿佛永无止境的春秋,却又短的好像转瞬即逝,稍一分开,那阵淡得像是他拼尽全力偷来的温度,顷刻便不见了。
封长恭闭上眼,鼻尖萦绕着卫冶身上总也抹不去的清苦木香,这股气息混合着一阵暖意,所有他自以为会随之而来的绮念尽数消退——贪心不足的下场就是这样,他既害怕卫冶还在生气,又不愿意卫冶不与他一般计较,一双手僵硬地环在后背,指尖微麻,狠狠扣进虎口紧绷的皮肉里,疼得他心里一阵发颤,几乎是连一点体面都没有了。
“我很想你。”
封长恭嗓音低低地倾诉着,他的目光极度冷静,他的手脚却都有些抖。
卫冶被他抱着浑身僵硬。
不待他说话,封长恭又道:“拣奴,难道只有我一人欢喜么?”
卫冶闭了闭眼,像是骤然寻回了三魂七魄,他倏地抬手提起封长恭的后襟,像是要把他提起,或者推开——然而封长恭变了的远不止周身气质,他已经是个十足的大人了,当年卫冶在这个年纪,已经可以护得下他。
卫冶恍然发觉自己很难再轻而易举推开他。
陈子列在一旁都要看呆了。
他一时弄不明白这是怎样伤风败俗的世道,于是看来看去,最后终于愣不欠儿登地喃喃开口道:“不是说来调戏个军眷,好趁着人情借机入局的么……这他娘的,还真是个骑驴找马的天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