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宁侯一出面, 这下好了,谁都不用吵了。
甭管有理没理,总之在卫冶这儿, 全天下的理都得跟他姓——这一点还充分体现在哪怕在卫冶心里,封长恭这个上来就上手的小王八羔子早晚得拎起来揍一顿, 最好是能揍清醒了, 但动手的只能是他自己, 旁人不行。
街口里头扎堆凑的人群已经被亲卫赶羊似的怼远了。
卫冶一开始并没有说话。
反而是向来被他挤兑的任不断很能明白他的意思,二话没说,就替懵然到耳根都紧绷的长宁侯一把薅开了封长恭。
一身劲装, 看起来就很不好惹的任亲卫目光微凝,感觉到手下的躯体俨然长得颀长有力, 抗拒的力度转瞬而逝,身体却在起始的那一刻纹丝不动。
……以至于他依稀间, 心中居然闪过一丝诡异的错觉。
好像他能伸手拨开封长恭, 靠的不是蛮力, 只是封长恭自己愿意。
好在下一秒,封长恭眸光飞快地闪了下,蓦地出声:“子列!”
俨然是一脸麻木的陈子列:“……”
多谢你啊,占完了便宜还能想得起你兄弟!
卫冶的目光自然而然,跟着看过去,一边打量陈子列身后义愤填膺的年轻男人, 一边问:“闹市劫人,胆子不小——听他说, 你是哪家官眷?”
年轻的杨玄瑛很是警惕,没有答话。
被点到的陈子列则慌忙点头。
他在避开横在脖颈间的刀锋的同时,不忘挤眉弄眼地示意卫冶“小事儿, 都是小事儿,自己真没事”,百忙之中,还得抽空开口解释,可谓是一心三用得十分彻底。
陈子列:“侯——官爷!好说,都好说,咱们都是良民啊!”
杨玄瑛却不知被这话戳中了哪条脊梁骨,原本就怒火交加的脸色烧得更加赤红,简直快要气炸了:“谁跟你良民!你们私挪帛金,私会边将,还敢倒卖军粮!桩桩件件,哪件不是狼狈为奸的好勾当!”
陈子列似乎是不服气,“嘿”了一声:“我跟你说,说话客气点!当着官爷面儿,嘴上放什么没凭没据的臭狗屁?!”
杨玄瑛愈发气急败坏:“你——!”
年已及冠的陈子列胆色明显有了长进,让人骤然抵着脖子,也没妨碍他得寸进尺,步步逼问:“你什么你,你挟持我可是有目共睹!铁一样的证据,你抵赖不得,还不滚!”
两人继而有来有回地吵了许多句,卫冶就站在一旁一脸嫌弃地听。
终于,他在这俩吵架都摸不清重点的人身上放弃了听懂的希望,转而顿了顿,侧眸看向封长恭:“交代一下吧,除了给我的那些,自己还私藏了多少帛金,倒卖军粮又是怎么一回事,不知道最近抓得严么?”
就在几人身侧静如鹌鹑的兵部主簿:“……”
他不尴不尬地干笑几声,企图让为非作歹脾性不改的长宁侯意识到自己还在这儿。
封长恭并没有直接回答这几个问题,反而一撩眼皮,语气间居然有些撒娇的不满:“不过是些疯人痴汉求而不得的怨怼,口不择言罢了,哪里能当真?再说了,侯爷,你怎么不问我有没有私会边将?”
卫冶被这种语气弄得浑身上下满是鸡皮疙瘩,他心中哀嚎:“亲娘,这是又疯了多少?怎么冷了这几年,这点病还不见好?”
于是面上愈加冷漠,反问道:“你问我,我哪儿知道?你已经大了,你的事我管不着。”
说罢,长宁侯不再看他,也没搭理刀还架在脖子上的陈子列——那没头没脑的小年轻不说别的,有句话倒也没说错,这俩的确狼狈为奸,一路货色。
保不齐十三变成这样,其中就有他陈子列不学好,三天两头往花楼跑的功劳!
卫冶磨了磨牙,冲哆哆嗦嗦,搞不清楚情况的兵部主簿微微一笑:“没教好,让您见笑了。”
兵部主簿是个混吃等死的世家子,能混到如今的官位,已经是家中姻亲全来帮扶的运作。
忽地被派来跟着长宁侯满大雍跑,他本就吓得一惊一乍,能全须全尾地干完分内之事,已是不易,更别提再招惹这些事外麻烦。
闻言,兵部主簿相当有眼色,立马殷勤道:“是,是了,儿女债嘛一生还,小老儿也懂,哈哈……”
卫冶:“……”
你懂个屁!
封长恭却对主簿温和笑道:“北覃卫乃是来去如风之师,一路颠簸,劳烦您多有折腾了——既然天色不早,眼看着就要下雨,不如由我作东,请诸位就近寻个客栈下榻?先休整一晚,明日才好精神点上路。”
说完,兵部主簿还没回神该不该不应呢!
长宁侯率先冷哼一声,大摇大摆地走了。
……这就是默认了。
兵部主簿看了看长宁侯扬长而去的背影,再看了看面含浅笑的封长恭,最后与任不断对视一眼,才算拿定主意。
“来人,此人当街袭人,将其押下候审!”兵部主簿霍然摆出官爷该有的气派,面容肃整,高声喝令——只可惜这点儿气派维持了不到一息,说完了,他当即就丢下后头一屁股的乱事,也不要人请,自行屁颠屁颠跟去了客栈。
“你们敢!”杨玄瑛简直出离愤怒了,他怒吼道。
“小兄弟,听我一句劝,他难得不打算计较,这是他心情好,甭管什么事,你都得往后稍稍,见好就收吧。”任不断轻描淡写地擒住他的手腕,捏劲儿一提,杨玄瑛悚然发觉自己居然失了力。
陈子列犹如风中残烛,死里逃生后狠狠倒吸一口冷气,当即一抱任大哥的大臂,哭声震天:“吓死我了任大哥,天爷呐——”
任不断步子一僵,嘴角使劲儿抽了下,一副一言难尽的表情望了过去。
“这事我要上奏弹劾!”杨玄瑛在一派惊怒中大声吼道,“侯爷、北覃,还有你!谁也跑不脱!”
黎州靠近西州,朔风吹在封长恭轻拂的面容上。
他似乎没有把这话听进去,只是默不作声凑近了杨玄瑛,平淡道:“想要把军粮以好充次,这是赔本的买卖,而且赔本只是第一步,是最微不足道的一步。在商言商,你该明白这世上没有白捡的好事。次之,你恨是我蛊惑黎州驻军,拿衢州的粮来换黎州的军心,这是有违祖训,更有违你的朗朗赤子心,但你没有亲眼见过饥荒,更没亲耳听见西南驻军是怎么为一次霉粮闹得群情激愤,你不明白‘饿死事小,失节事大’,对于真的快要饿死的人,只是一种无关痛痒的场面话。”
杨玄瑛不惧不怕,言行间很有点沈自忠只认死理,脑子一时之间拐不过弯的轴劲儿风范——这么一想,这人简直是身材高壮几倍的沈自衷!
杨玄瑛“呸”了一句,喝道:“你无耻至极,你放屁!”
“无耻倘若能成事,那也是好的,总比埋骨无名,潦草收场,却不知是为谁强。”封长恭不紧不慢,“杨家世代驻守黎州,满门忠烈,你是杨家的小儿子,杨家二郎在数月前死在西域沙匪手上,这对你娘杨薇蓉,杨大帅,想必是个不小的打击。你年纪不小了,不能只想自己,也该为她考虑。”
杨玄瑛挣扎的动作一凝,目光尤甚怨恨。
封长恭却不往心里去,反而从他身上,看到了些自己当年苦大仇深的影子。他不合时宜地笑了几声,像是要把一切过往抛之脑后。
陈子列在一旁不出声,任不断也就环臂抱剑,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封长恭摇了摇头,双手微微合拢,并指按在杨玄瑛发上,迫使他学会低头:“杨前锋,你的清白正义弥足珍贵,但你应当明白这从何而来,更应感激涕零,而非刀剑相向。若非杨大帅早年跟过卫元甫,她便求不到我,这忙我也不会帮,今日你们黎州守备军就该饿死在这里,要么无旨打出关外,或者跟百姓抢粮。”
“你安的什么心,你以为我没听见!你是想……”杨玄瑛语气稍缓,但仍怒目而视,“我杨家做不出这结党营私的下作事,你这是挟恩逼报,枉我还拿你们当兄弟!”
“这话你大可回去质问杨帅!如果你自觉这话站得住脚。你替她把人情斩得这般不容小失,可敢扪心自问,大义灭亲的事你做得出?你所行之事当真是为‘大义’?而非你意图维护自身‘出泥不染’的私心?”封长恭目光嘲弄,似乎能看透人心。
“带他走吧,杨府那边我会去说。”陈子列似有不忍,张口开脱一句。
封长恭凝视着杨玄瑛片刻,转回身,跟陈子列颔首示意,低声道了句“多谢”。
任不断一手捆着杨玄瑛,拦下他:“上哪儿去?”
封长恭往外走的方向不是去客栈的路。
“侯爷大约是不想见我,我——”封长恭说到这,原先稳扎稳打,便能打破防线的声音忽然停下来。
他似乎有些无所适从地顿了顿,静了须臾,方才在重新喧嚣起来的闹市口勉强挤出一点笑。
封长恭没有再试图辩解什么,他伸手摸了摸枣红小马的马鬃,这是在安抚情绪。
在任不断很是不解的目光中,封长恭轻声道:“我刚才情难自己,不小心唐突了侯爷,这会儿只怕不便同檐而居,今日我便宿在别处……唔,之后再一块儿回北都。”
说完,他像是身后有人赶似的,马不停蹄便没了影。
此地瞬间只留下一脸茫然的任不断,面露菜色的陈子列,以及垂眸望着地面,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的杨玄瑛。
这一刻,任不断在想:“怎么,这年头久逢故人抱个男人,也这么讲究分寸吗?”
而陈子列则是对封长恭那点时常荼毒自己的心思略有揣度。
他异常麻木,同时还头皮发麻,在心里不住嚎叫:“怎么这年头耍个流氓还带百转千回唱大戏的啊!都是千年的王八,搁这儿演什么小嫩肉呢!”
事实证明,这样费心思的筹谋总是有益处的——尤其是撞上了个闲话格外多的碎嘴子。
翌日清晨,当陈子列跟封长恭两人一同上访杨府,顺带丢回去一个默然成了锯嘴葫芦的杨前锋。
胆战心惊苦等一夜,却并没有等到姓封的人来的长宁侯“啪”地一声摔开门,猛地拎起还在沉眠的任不断,上下使劲儿甩了甩。
“别睡了,还睡什么,起来起来赶紧的快起来——”卫冶捏开他的嘴,使劲儿反复晃了好几下,等到任不断终于不堪受辱,怒而睁眼,就差拎起雁翎跟扰人清梦的长宁侯一决高下。
卫冶松开手,丝毫不觉自己行为欠抽,特理直气壮地问:“昨天让你盯着人,人呢?”
“你有病吧,我怎么知道……”任不断脑门上的愤怒都快积累成阴云密布,他活生生给气笑了,在无语凝噎中忽然想起什么,一边冷笑,一边说,“哦,你是想问十三吧?”
卫冶极不情愿地沉默片刻:“……嗯。”
“该!先前让你回信你不回!这下好了吧,生分了吧!”任不断只想冷嘲热讽,“人也不知哪里得罪你了,你说说你,多大的年纪,多小的心胸,人十三连你干那么些混账事都能忍下你,你倒好!啊,你——你现在搞得他稍微靠近你一点,就怕你生气!自己跑出去住了,就怕他抱你两下你就不高兴!你自己说你是不是造孽!”
卫冶:“……”
个中事宜哪怕到了现在,他也实在没那个脸往外倾诉。
于是很要面子的长宁侯只好一脸讳莫如深,无奈认下了“造孽”的罪名。
外边儿的天已经亮了七七八八,差不离再过小半个时辰,就该出发。这会儿叫起任不断,倒也不算醒得太早,是以向来把下属当牛使唤的长宁侯并没有太多的自责。
他坐在床头,盯着睡眼朦胧的任不断看了半晌,直到把人看不自在了,才倏地起身。
任不断坐了起来,揉了揉眼:“不过不打紧,他说了今日会一起回北都……而且看他那态度,倒也没什么脾气,可见这几年不见,磨好了性子,不跟你似的,活到七老八十估计还这么欠收拾——”
卫冶背对着他:“不断。”
每次卫冶叫他名字,多半没什么好事。
任不断在“应下吧”和“管他呢”之间犹豫了一会儿,发出一声试探的鼻音:“嗯?”
卫冶:“若是有人对你图谋不轨,那你……”
任不断惊讶地看他一眼,大概是没明白这么显而易见的答案有何询问的必要,他掷地有声道:“先下手为强!”
卫冶欲言又止地扭头看他半晌,转身便走:“算了,当我没问。”
门再一次被“哐当”甩上。
下一次再打开时,任亲卫已然将自己拾掇出个人模狗样,准备在启程之前,把人事不干的长宁侯狠狠抡出一个抱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