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长宁侯早有预感, 往边上一闪,并没能摔成。
接连几日都是晴好天,是官道赶路的好时节。
也不知那日两人登府拜访, 都跟杨大帅说了什么,总之晌午出发时, 杨玄瑛已然憋气成了个闷葫芦, 不发一言, 只犟着一口气移开目光,不肯真心送人。
封长恭自然无所谓他,同杨薇蓉告别时, 礼数周全:“还请大帅留步,您前不久才出兵西沙, 合该休养生息,切莫劳神。”
杨薇蓉身量极高, 体魄强健。她那双内含锋芒的眼眸望着封长恭, 似乎在透过他, 追忆故人。她说:“你这次回京,还住在长宁侯府?”
封长恭颔首:“是。”
“侯爷身子可还康健?”杨薇蓉问。
封长恭仍然只答:“是。”
杨薇蓉突然深吸一口气,手指轻磕他腰间的鱼隐,低低道:“杨门到底不比侯府,钟灵毓秀……我这几个孩儿都算不上将才,这几年征战西沙, 我早已是块朽木,勉强撑着黎州……也是累极。”
封长恭垂首:“大帅, 正因如此,您才要我帮您。”
“当年我是跟着卫大帅做副将,只比岳云江矮一头, 一路拼杀,承了他们不少情。如今大帅去了,子沅也许多年不肯提刀,倘若不是岳云江代替侯爷,做了军中定针,只怕她势必要与军中事断得干干净净。”杨薇蓉说,“我当时不解,觉得她嫁了人便固步自封,胆怯懦弱……可事到如今,反倒要你们几个小辈出面,调度后勤,还得是私下里——我如今细想,竟也不知我和她,谁走的路是对的。”
黎州不比西州紧要,却是边线紧挨,凡是好的轮不着它,凡是外敌来犯,也少不了它。
狂风汹涌,卷起无声无息的沙,过去的羁绊无法湮灭,这大抵是所有人痛苦的来由,可有些顾虑扎根于未来,那是无法遮掩的庇护之心。
卫冶从前能为了一些不舍,反复与自己的真心为难。
是以封长恭比谁都能明白。
杨薇蓉不是单良均的性子,没有好的韧性,她是刚硬到极致的一柄枪。
杨玄瑛实打实地继承她的全部,只认理,不认主。缺粮少食是种底线,她触底即反,何况还有从前的战友之情作融合剂。如今暧昧不明,好像摇摆不定的态度,多半是为了黎州守备军的安危……也是为她的几个孩儿。
“玄瑛年纪小,气也盛,冒犯之处,还请您日后自讨,我必不会偏私。”杨薇蓉的精气早已在杨二郎的马革裹尸中耗尽了最后一丝,她说这话时,语气平淡无奇,然而封长恭与陈子列都能从中听出一线带着杀气的转机。
封长恭微微一笑:“这是自然。”
杨玄瑛闻言冷哼一声,没说话,也不做评价。反倒是陈子列既往不咎,自去搭肩勾背,一副没心没肺的乐天模样,笑眯眯道:“干嘛这副表情,不是拿我们当兄弟?有帛金,有好米,活着是够了,杨兄你闲来无事,不如多劝劝你娘亲!”
杨玄瑛闹市无状,被罚家法,禁足祠堂当然算得上“闲来无事”。
但是一行人着急回京,步子匆匆忙忙,这就让封长恭怎么也找不着机会,在路上紧挨卫冶,同他细细讲述这些时日自己又干了什么好事——
当然了,“讲述”是必要的,李喧在这点上把他教得极好,分门别类,交代清楚这三年根本要不了一刻钟。
至于“细细”么……则是掺了不多不少,半点私心。
“怎么还不来问,他难道就不好奇么?”饶是胸有成竹如封长恭,眼下也难免有些不自信。他余光小心打量着骑在马上,不远不近离着自己,却半片衣角都没让自己摸着的长宁侯。
只见那张无端冷硬的侧脸线条分明,咬着草茎的嘴唇天生带了三分笑,此刻却有凉薄的寒意。
……总之怎么看,都不像是封长恭预期之中,能让他借着解释的机会,凑在身边靠近,能挨多久挨多久的情形。
封长恭一时拿不准主意。
倘若这种情形发生在那夜之前,只怕长宁侯早就过来把这闲事里里外外盘查个遍。
……然而这毕竟是在那夜以后。
封长恭天生道德感薄弱,多年在外历练,坑蒙拐骗下来,早已修炼成一身“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他知道蛇打七寸,须得拿捏软肋,更明白卫冶虽心狠手辣,人头落地而他眼都不眨——但那到底是对上旁人。
对上自己人,尤其是早已割舍不下的自己人,长宁侯从来都是最为心软的那一个。
这三年里,封长恭千般忍耐,万般可怜,甚至重逢后还要可怜巴巴地为了一个情到深处的拥抱,吓得便要自己跑出去独住……这都是做给卫冶看。
为的就是希望他明白自己心意,知道有些妄念他改不了,更剜不去。同时还要他知道,比起求而不得,他更不愿以此胁迫——他要他明白,他封长恭是在图谋一个可望不可及的人,而他的图谋或许不堪,却从来坦荡。
封长恭以一种近乎献祭的方式,做成了三年间的昼夜不歇、呕心沥血,源源不断送往北覃的帛金、在军中周转的粮草,乃至像黎州守备军与西南驻军这样的势力争取,这些都是他不计后果的歉意与歉礼。
偏偏这份歉礼,长宁侯没法拒绝。
这也正意味着这份歉意卫冶必须如数收下。
卫冶淫浸官场多年,黑市算得上他半个老家。他不会不明白这一切有多不容易。
……也正是这份明白,再加之这份独属于他的心软,封长恭才能在一路疾行却只言未语之前,笃定哪怕卫冶依旧不理解,也不接纳自己的这份心意,他也迟早会忍不住开口询问——只要卫冶开口,封长恭就有自信将这份从话语开始的纠缠不清延续下去。
可现在这个情况吧,它就……封长恭手腕微颤,连带着一颗心都在上下起伏着摇摆不定。
无论过去多少年,在这个人面前,他还是觉得自己好笨。
封长恭像是回到了第一次去往北都的路上,那时他不明白卫冶为什么会一意孤行地护着他,更不明白卫冶最初为什么会放过他。
可是就算到了现在,他发觉自己依旧弄不明白卫冶在想什么。
他不知道卫冶为什么不问。
他也不知道倘若卫冶执意不理不睬,自己还能捧出什么献给他。
杨薇蓉问他,这回去了北都,他还住在侯府吗?封长恭当时应得波澜不惊,可事实上呢?
他已经到了及冠之年,卫冶写给段琼月的那数百封家信,封长恭曾经翻来覆去地看过千万遍,字字句句都记在心间——卫冶也记着他的年岁,在最后收到的一封信中告诉琼月,这次再回了侯府,他请她留意适合长恭与子列的女子。
封长恭已经记不清看见这行字的心情。
他只是迟钝地僵坐须臾,下定决心,他要抛却狗屁的稳扎稳打,直接去到黎州堵人。
……他的确堵到了人。
可是他好笨,他还是不明白该怎么讨卫冶的欢心。
勉强维持着一个摇摇欲坠的平常假面,已经快要耗费他所有的心力。这一路上,封长恭在心中重重复复地排演着无人问津的三年。
这些经历被他用许多的编排拆开,再组成,哪一段该着墨苦痛,哪一段该用怎样不动声色的神情倾诉思念,哪一段该轻描淡写地掠过去,以免惨痛过于货真价实,卫冶听了要跟着担心——他向来厌烦无用功,可在自作多情的一腔真心面前,那些过于老成的算计就显得那样不合时宜。
卫冶会好奇吗?
封长恭像是一只一无所有的小兽,死死咬着最后一点软烂的骨头,那点打折骨头连着筋的血与肉,就是他行至穷途末路最后的依仗。
哪怕卫冶不在乎,他也没法弃之如履。
哪怕他做这些只是甘之如饴。
日复一日的赶路,总会使时间过得很快。眨眼间,一行人便已穿过中州。北覃卫已经拆分进了各大军营,剩下的一半也都交由孔皓在京中打理。
一夕之间,卫冶几乎从大权在握的北司都护,变成了只吃皇粮的长宁侯——在这点上,中州知州的态度尤其能说明问题。
长宁侯下榻中州,兵部主簿随行,知州居然未曾出面,只差人安排了一个无功无过的驿站了事。
陈子列龇牙咧嘴地冲他任大哥比划,对着口型无声呐喊:“这是什么破地方?人、情、冷、暖、呐——”
任不断不禁笑起来,扬手给了他后脑一下:“有得住不错了,真挑!”
其实这也不意外,北覃卫自建成以来,这是第一次经由拆散。大雍官场向来是一潭死水,最忌讳变换,在这个关头,任何的动作都被视为暗示,站队也好,敌对也罢,哪怕彼此双方都没这个意思,但人一旦做了律法以外的事,那就是别有用心——这点卫冶早有体会,也就很能体谅。
好在长宁侯公事不多,尤擅给自己找点私事。
回去的这一路上,卫冶一直暗暗提防,格外警惕三更半夜有没有哪个登徒子来掀他老人家的床帐——其实说白了,长宁侯还没对自己的花容月貌自信到这个程度,其主要目的,还是观察封长恭到底还正不正常,还想不想正常。
结果封长恭一路上都显得很正常,既没搭话,也没耍流氓。
……甚至是正常得太正常了,反而显得一直心不在焉,总觉得有人惦记他身子的卫冶很不正常!
直到入住驿站的当夜,这份显得格外多余的顾虑才终于落到了实地。
封长恭轻轻叩门,叩完一声,就规规矩矩地立在门外,垂眸低声道了一句:“侯爷,叨扰了。”
卫冶心中暗道:“……总算来了。”
接着他又后知后觉地一愣:“不是,这怎么弄得像是我在期待似的?”
卫冶抱臂不语,眉头紧锁,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根本弄不清自己究竟是个什么心态。不过不管怎么样,人已经站在了外头,不管为了什么来,寒冬腊月里站得久了得要冻坏。
思虑过度的长宁侯暗自深吸一口气:“进来——门不用带,开着就行。”
于是封长恭照着做了,推门进来。
他一进门就看见长宁侯裹着大氅,再盖棉被,隔了一扇轻薄透亮的屏风与大半个堂屋,与自己遥遥地对望,明摆着就是有事说事,不愿有人靠近。
“侯爷,我们中间是有什么邪祟在作乱吗?”封长恭大约也是有点茫然,他看看卫冶裹得严严实实的身子,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还沾着夜露的衣袖,眼神倏地一黯,恰好就落在了卫冶一直盯着他不放的眼睛里。
见状,卫冶心中一顿,他默不作声地想:“到底还是伤心了……但话先说啊,这可不怪我……怪你自己!”
岂料对此情状,封长恭不躲不避,反倒因为卫冶也放不下这段往事的那颗心,他心下微微一定,蓦地了然于胸,干脆就装起可怜给他看。
封长恭轻轻咬住嘴唇,淡声道:“你非要离我这么远……是在担心什么?”
卫冶不入套,没打算让人牵着走。
卫冶单刀直入:“我担心什么?抚州,黎州,哪个我不担心?”
“哪个你都不要担心。”封长恭丝毫不见慌张,他语气温和,径自道,“拣奴,我没打算现在就动手,你的病还没见好,我也不愿意再冒然以死换命,边境如今不安稳,哪怕不为私欲,只为大局,多送些好东西给守国的好儿郎,这不好吗?只是未雨绸缪罢了,总好过一切烂在肚子里。”
卫冶其实也知道他这几年在干什么,这样危险的行事无异于春冰虎尾——可偏偏这只是为他。
卫冶沉默下去,良久方道:“……你有难处,大可对我说。”
封长恭抬眸,目光直直:“什么难处都可以?”
卫冶避开视线,无比糟心:“十三,你知道我在说什么,你也知道什么我不愿意听。”
封长恭还在看他:“这些时日,净蝉和尚与我往来繁多。”
卫冶静了片刻,低低应了一句“嗯”。
封长恭:“他知我经年妄念,执迷不悟,便与我说了不少似是而非的大道理,我也愚钝,没几句能听懂。不过有句话,我一直记得很清,‘安禅何须避人烟,世间无处不爱憎’——这还是当年在北斋寺里,净空大师便同我说的。当时我只觉得未免太过软弱避世,如今方觉其中深意。”
“拣奴。”他说着,依旧看向卫冶,“多的话我也不便细说,总之我自有分寸……其余,你宽心吧。”
如果陈子列眼下在这里,听见封长恭这么三言两语,把编排一路的衷心说得这般轻易,大概心中再怎么不赞成这份心思,也要忍不住蹦出来,替他添油加醋地找补几句。
可如今坐在这里的人是卫冶。
卫冶迟疑地一顿:“所以你三更半夜地过来,就为了这个?”
“嗯。”封长恭坦然地点点头。
卫冶:“……就为了喊我宽心?”
封长恭在心中叹了一口气,很想说,不是,自然不是,我是想要你爱我,你说你也要陪我。
在这样的痴心妄想下,封长恭紧张到蜷曲的手指背在身后,无意识搓了下狼牙的尖儿,一举一动,都写满了跃跃欲试的期待,可他面上却一派垂眸敛气的死心塌地,沉声道:“自然不是,只是再多的,也不便说,怕你……总之我只想你宽心。”
说完这句,两人同时无话可说地四目相对一会儿,封长恭起身,微微颔首行了个半礼,见卫冶没别的话想说,便要出去。
就在卫冶快要松下那口气的时候,封长恭行至帘边,忽然又转头看他:“不过是,也不全是。”
卫冶没说话。
封长恭抬手抵在门环扣锁处,指节随意地摸索两下,烛火摇曳,壁影也随着这动作轻轻摇晃,他低眉敛目,声音不大地说:“这事从头至尾,也只我一人所为,与旁人干系不大,本也谈不上什么宽不宽心。之所以贸贸然同你说这事,归根结底,其实也就为了那点私心,怕你不信我能拿出像样的凭据……不过,我与拣奴表忠心,倒也顾不上这许多。说穿了,我一介白身,也只能拿出这点上不得台面的东西……还望侯爷切莫要往心里去。”
末了,他也不再等卫冶有什么反应,直接跨步出去。
卫冶揉了把眼,简直是要目瞪口呆地盯着他表演,险些要从床榻上滚下去。
“这小子恐怕是要成精了……”对上此等说完就跑的孬种行径,老于世故的秃鹫竟然无言以对。
他一方面万般无奈,深知自己看走了眼,如今果然被这养不熟的小白眼狼反咬一口,绑上贼船,恨不得晃晃封长恭的脑子,看看他一天到晚究竟都在想什么不着调的事儿。
另一方面,卫冶又觉得封长恭戏是过了,但看人真准。
先不说单良均和杨薇蓉两人,的的确确是他想拉拢的重中之重,就说封长恭今晚这几句话下来,连绑带哄,就很能把长宁侯那点昙花一现的愧怍之心尽数留在这一夜。
卫冶骤然停了一瞬,突然起身对正从门外走进来的任不断说:“准备一下,我要把十三推到台前。”
任不断不明所以:“北覃可没有空着的位置了。”
“不要北覃,他不要走我的老路。”卫冶一本正经地摇摇头,若有所思道,“我得想个法子,趁着北覃还姓卫,找个人给他腾位置……”
任不断把端来的药碗放在枕边,没吭声。
卫冶端起来仰头一喝,擦了下嘴,咂巴两下道:“这药是子列煮的吧?”
任不断有些吃惊:“你怎么知道的?真邪门……”
“邪个屁!就这玩意儿,我一喝就知道,”卫冶把碗一撂,转头睡觉,同时不忘提点一句,“——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