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覃卫到达乌郊营附近十里, 离开中州也不过五日。这一路算不上赶,好歹烧得一手浆糊菜,也不知这些年在外奔波全靠什么活下来的陈子列, 没有再同从前赶路一般,吐个昏天黑地, 四脚朝天。
出去时, 是浩浩荡荡的八千余人。
归于北都后, 包括几个没亲可探的北覃,长宁侯手里可供差遣的,也不过五十人。
有人说这是恩极必反, 卫氏失权是条必经之路,卸磨杀驴, 这是宿命。也有人说,这只是明面, 北覃卫从前为人不齿, 因为那是圣人鹰犬, 他们任凭摆布,却又手握诏狱与雁翎,做的都是打杀自己人的窝里横。可如今北覃编入各地驻军,兀鹫成了好儿郎,尤其在风云翻涌的时代,刀剑能够一致对外, 总比没有强——然而不管怎么说,北覃卫一个凶名赫赫的杀器, 终于要打上像样的仗。
摸金案的翻案,洗刷了北覃卫身上浅浅一层骂名。
丝绸之路的建立,使它在民间颇得人心, 乃至在各地商旅的口耳相传里,北覃是西北铁一般的钢心。身后抵着北覃,脚下踩的无论是国土、亦或外壤,谈生意走沙土,都能有种莫名的底气。
长达三年的抄查贪官,刑罚污吏,半数赃款交回国库,半数用于当地民计——于是“只闻北覃名,不知知州姓”,也成了板上钉钉的事实。
……可直到这一刻起,手里只捏着五十北覃的长宁侯,才第一次在姑娘们丢来的手帕堆里,没有听见书生的嘟囔骂名。
被骂出臊皮的长宁侯咂巴出一点实在犯贱的遗憾:“居然有点不自在……啧。”
自从中州那夜挑破了话头,就好像有点儿神经衰弱,以至于卫冶笑不露齿地收一张手帕,脸色就差上几分的封长恭偏头看他一眼,默不作声地从怀中摸出一颗药丸,往风骚极了的侯爷嘴里一塞。
封长恭低声道:“静心凝神的——听唐少主说,你这几月用药又多了,这样不好,还得平日里仔细点养着。”
卫冶:“……”
屁嘞!你就是见不得我讨姑娘欢心!
私下相处虽然谨慎,大庭广众之下却对他毫不设防的卫冶噎了半晌,才把裹了一层糖皮的药丸咽了下去。
“……这是还没好啊?”荣升北都待嫁金龟婿的长宁侯头皮发麻地想,并不是很想搭理他,于是便没有回话,只是默默地夹着马肚,小步溜达到了前头,跟任不断勾肩搭背的哥俩好,就是不看他。
封长恭面色苍白,瞳孔黯淡了一瞬。
“再过几月,就是春闱。”陈子列沾了侯爷光,手里也捏着几张帕子,他凑到失魂落魄的封长恭身边,压低了嗓音同他咬着耳,“侯爷大约会为你谋个去处,你要有心思,就别再装出这副样子,好好跟他商量,想去哪,该去哪,要去哪——这才是当下最紧要的,你别搞不清事有轻重缓急,平白辜负了太傅对你的一番寄托。”
封长恭看他一眼,只这一瞬,方才揣在眼底的脆弱难捱便已消失不见。
封长恭:“太傅教我以文韬,就是要我担大任。但他不明白,天下大义,我只在乎私心。”
“少扯。”陈子列不甚在意地说,“你蒙旁人还行,蒙我哪儿能蒙得过去?先不说西南驻军,那的确是在趁火打劫,收买人心,可这黎州守备军,哪怕有大半原因是你想蹲到侯爷……十三,你敢说没有十分之一,是你自己想帮一把?”
封长恭不置可否。
他没有徒劳地解释,想帮是真,不想将士枉死也是真。
可如若这股势力没有一线可能为他所用,来日能为长宁侯麾下,就是黎州守备一万人尽数死在沙匪手里……又与他何干?
他没有救世怜人的底气,他也没有以德报怨,不图回报的胸襟。
他想要的,他自己会拿。
可从那一场秋月夜的杀机,锋芒毕露的刀光投射在自己眼底,封长恭就明白,倘若没有价值,手里不握重权强兵,就是死在眼前,至多也不过换一声叹息。这不是他要的,更不是他所求的。
汲汲营营,懵懂半生,为了生存所做的挣扎已经成为过去——他现在要做的,他此时此刻至往后余生唯一要做的,就是不断往上爬。如果他不能证明自己是这乱世里不可或缺的一个枢纽。
封长恭可能会死。
……而卫冶一定会再次抛下他,去成全自己的大事。
劲风訇然吹开了内禁的城门,北覃旗帜在持续不断的吹刮之下凛然傲立。
封长恭最后说:“拣奴没有同我细说,但我大概能猜到,朝中空缺的席位不多了,他迟早要找人给我腾位置。”
“不错,”陈子列点点头,“太傅想你成大业,侯爷要你坐台面,你嘛,最新鲜,你就成日惦记着跟小姑娘抢那长宁侯王妃!太出息了,十三,我跟人吃酒划拳谈生意,吹牛时最缺不了的就是你这段。”
封长恭不知怎么,被他这话逗笑了。
陈子列:“我仔细想了,也跟侯爷提了,我要进户部。”
封长恭看着好似无所不能的长宁侯的背影,勒马垂眸,想了想说:“进户部不难,难在庞定汉。”
“所以我才要和侯爷说。”陈子列抿了抿嘴,像是下定决心,沉声道,“位置嘛,冒然腾一个,难免打眼,不过多腾几个,那就不算难事儿——尤其晴儿偷看了唐乐岁的方子,她说圣人不太好,活不过这个冬天。眼下无论如何,都是改天换日的好时候。因着太傅,太子向来不喜江左一党,因着圣人,他也不喜不周厂。我一直觉得北覃卫迟早会成为当年的踏白营,如今看来圣人也有这个意思。”
城门“轰隆”一声拉开,长而高耸的过道吞没了外头的狂风呼啸,给人一种近乎假象的平静无涛。
封长恭抚摸着胸口的狼牙,腰间的雁翎已经在入门时被宫人取下,此刻全身上下,空空荡荡。他仰头看向一旁悬挂着的燃金灯,仿佛嗅到了某种铁锈生脓的气息,他对陈子列说道:“世事无常,落子有悔,却无用。该我们登台了,旁人也不是糊弄粉墨的傻子,北覃卫不是踏白营,这是卫元甫的意思,也是拣奴的意思,这是底线。”
启平帝听说几人回京,例行召见一番,只是这回明显对长宁侯的热情不高。
反倒听说了封长恭与陈子列一路从衢州游学到了黎州,专为亲历钻研崔院史的课题,好比有关“颍州守备军的编制行伍于州、县、城,及就近村寨的影响”之类,甚是感怀,专程留他二人在宫,却不要卫冶跟着。
本来明治殿内众人都以为长宁侯得据理力争,死皮赖脸也要留在这儿。
结果卫冶出去几趟,脾气好上不少,还真就听话了。
不跟着。
也不犯轴。
就在皇宫门口自己跟自己玩儿,往来谁看也不害臊,大有一副年少时不服便堵门的架势。直到太阳西落,钟敬直进来通传此事,启平帝正跟两个年轻人探讨得兴致盎然呢,一听这话,就想起卫冶小时候和萧随泽一起为非作歹,恃宠作乱的事儿,没撑住笑起来。
“阿冶啊,阿冶。”启平皇帝失笑,摇着头对两人说,“他这性子,也得亏长久不在府邸待……不然日子长了,谁吃得消!”
封长恭坦然接受他审视的视线,不骄不躁:“侯爷气性大,也是因着圣人疼,共沐圣恩,有什么难熬?”
“你很乖觉。”启平帝说。
“仰赖圣人点拨,多年教化,总该有些长进。”封长恭说。
启平皇帝凝视他半晌,周遭寂静一片,没有人敢喘气,直到这位久坐之后,明显气郁的老人慢慢笑了起来,封长恭依稀能听见有人轻声吐出一口浊气——封长恭侧眸一看,是一个年岁不大的小太监,看着脸嫩,至多不过十岁出头。
“也罢,你先前提的那个思路不错,回头你在长宁侯的折子上添一笔,递到内阁再议。”启平皇帝此刻看上去对封长恭喜欢得不行,说着,就握住他的手,亲昵非常地拍了两下,声音很大,也很清脆。
封长恭垂眸颔首,谢恩告退。
临走前,启平皇帝赏了两人一些精巧玩意儿,还专门给了封长恭一副绣了丹雀的香囊。
他面上的笑容淡了淡,到手一捏,察觉里头装了一折字条。
封长恭抬首,看向启平帝。
“北斋寺里的玉兰开得好,寺外有人在酿棠梨酒,阿冶从前偏好这一口,每年都缠着朕讨酒喝。你从前受过净空大师度化,闲来无事,不妨再去拜访他。”启平皇帝见他看来,挥了挥手,布满老年斑的手已然起了皱皮。他示意他无须多言,赶紧退下。
两人走后,钟敬直搀扶着启平帝,轻拍着背,为他小心理气。
钟敬直到底与他主仆多年,看启平帝风姿不再,容华老去,就是再忧心改朝换代以后,不周厂与自己又该何去何从,甚至早先还与争锋多年的长宁侯示好,眼下看着这个乏力的白发老者,难免也心中大恸。
“这封氏子瞧着,倒是知恩图报。”钟敬直轻轻地说道。
“知恩图报,就是重情重义,可惜重情重义,往往又太过嫉恶如仇……不过阿冶把他教养得很好,既不太逆反,也不太和善。”启平帝失笑,“瞧着,全头全尾,都是在叫朕安心。”
钟敬直讪讪一笑,不敢说话。
“都怨怪我,也是好的。”启平帝坐在悠悠夕阳的余晖里,在黄昏天,看着孤鸿长鸣,说,“太子就不好,他实在讨人喜欢,端正肃明,是个良善人,不像朕,也不像他母族严氏,各有各的不好……承玉向来是极好的孩子。”
“其实说来,六殿下虽不比太子,偶尔荒唐些,但也是个本性纯善之人。”钟敬直说,“都说‘父行子效’,也有人说‘养不教,父之过’。一人如此,是意外,若都如此,那便是圣人的好。”
启平帝笑起来,轻声说:“为帝君者,不必要人记好。权衡之下,必有得失,为人忌惮乃至厌弃……才是帝皇命。”
钟敬直鼻尖一酸:“圣人何出此言……”
启平皇帝看那橘红的落日遥挂苍穹,残阳血色,无外乎此。香囊内的字条,是他亲手所写,这是他要那五十个北覃为他所做的最后一件事,也是他赔给卫冶,他一早便想做的事。斜映的红光给他沾染几分血气,启平帝笑着,无端带出些当年与军同行,征战沙场的肆意。
“仁义于人是好事,于国却只会坏事。”启平帝拍了拍他身边这个陪他多年,作恶多端的老太监,叹了口气,“……太子不明白,从前的阿冶也不明白。可元甫明白我,他知道在这群狼之中,一腔热忱可解燃眉之急,却不能仅凭情义将河清海晏。”
陈子列在宫墙内,就被封长恭毫不客气地差使去替他买酒。
出了宫门,见着任不断,干脆赶两人一道去——免得陈子列细胳膊细腿,只能捧饭碗,搬不动酒缸。
卫冶等在宫门口,却没等在城墙上。
封长恭是在一棵冬枣树的树杈上,找到揣了一兜冬枣的长宁侯。
“来得正好,这枣甜,你也尝一个?”卫冶低头看了他一眼,问。
封长恭摇了摇头,举着香囊给他看。
……什么玩意儿,跟献宝似的。卫冶挑了挑眉,问他:“哪个小宫女送的?”
“圣人给的。”封长恭不紧不慢地说。
“唔……也行。”卫冶目力好,一眼就看出里头夹了东西,开口道,“方才在里头都说了什么?”
长宁侯等在这里的理由相当朴实,一则是大权不再,实在没事儿干。
二则是以他与启平皇帝多年平衡的默契,笃定圣人冒然赶他走,必然有试探二人关系的交代在。
岂料启平帝的态度毫不藏私,反而是封长恭闭口不言,仗着手里刚攥了点值钱的东西,出了宫门,就拉着卫冶东走西走地逛市集,吃东西,黏一处,活像是要把这几日没能耍上的流氓讨回来。
逛到日头西落,夜幕降临,连满满一兜冬枣都啃干净了的卫冶:“……”
卫冶没忍住说:“封十三!翅膀硬踏实了是吧,问你话呢!装什么哑巴?”
“这话从何说起?”封长恭被他当街训斥,让边上路过的ⓝⒻ人看了热闹,也不生气,还活像被骂舒心了似的,眼睛一弯,笑了笑说,“侯爷面前,我心昭昭,其情不堪言表,难以自视甚高,是去是留也不过侯爷一句话的事,哪里担得起‘踏实’二字?”
卫冶:“那你就老实……”
封长恭瞧着他:“但我想烦你。”
卫冶:“……”
那你还是哑巴着吧。
“崔院史常言,我辈岂是蓬蒿人,志不容短,事不避难。我却时常犯倦,觉得一滩烂泥也没什么不好,只要能让人糊成墙,也不失为一种本事。”封长恭说,“就是要费点劲儿。”
封长恭说着,抿唇一笑,恍惚间依稀有些羞涩。周遭人潮如织,拖出的阴影盖住细碎的枝桠缝隙,照得他眉眼愈发清俊,全然看不出底下藏着何等黑心。
封长恭偏头看了眼天色,估摸着抬酒回来的人也该到府邸了,于是下了一阶,对僵立不前,如临大敌的长宁侯伸出一只手。
“回府吧,侯爷。”封长恭对他说,语气轻柔得仿佛一种引诱。
他说:“我想回家了,回家有酒喝,是棠梨酒。”
他那样莽撞生涩,以至于连风月都显野蛮。
卫冶眯缝了一下眼,被这种冒犯挑衅出了些许火气。
卫冶没理会那只胆敢以下犯上的手,若非真心一片,这点小伎俩还不足以打动长宁侯。他跨步下阶,身形很快便隐没于川流之中。
倏地,卫冶转头捏了把封长恭的下巴,迫使他抬头,让自己左右把玩着瞧。
片刻后,卫冶松开手。
他回首,沉声道:“这是勾栏的样式,却不是我教给你的。十三,我拿你当金玉,这些年待你如珠似玉,你这是在要我别珍惜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