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不断一身的功夫也不过领命去搬酒, 还是卫冶默认的,真不知道是哭是笑。
尤其是眼下两人身上并没有揣几个现银。
不足以砸钱打动人心,还没有提前找人预定。
北斋寺清贵, 连带着周边酿酒的掌柜都出尘超凡,见过的达官贵人多了, 并不拿侯府的凭据当回事, 据店里跑堂的小二说:“就是圣人, 那也是本本分分地等着酒好!你们倒好,还想空手套!”
任不断江湖戾气重,闻言, 就往脖子上架刀,佯装要做流氓地痞。
陈子列别出心裁, 抬手拦下他。
“只是要酒,又不是只要经一手的。”陈子列凑到他耳边, 举着袖子掩面, 细声细语道, “我方才瞧见他们拉了一车往外走,就刚才,想来没走多远,不如任大哥你——”
任不断笑了一声,了然于胸:“我半路截道,回头丢你出去顶包!”
陈子列:“……”
枉我打小唤你一声任大哥, 你可好,真义气!
陈子列活生生气笑了, 放下袖子,看向任不断直接道:“你脚程快,咱们跟上去, 看看送到哪儿去,还有没有商量的余地。”
两人对视一眼,转身跟了出去。那小二见状,蓦地松了一口气。
他刚要转头,小跑着进去内室,里头却有个人掀开帘子。
此人古铜肤色,高出常人二尺有余,一双又黑又浓的眉毛盖在笔挺的眼窝上,让人一眼便能看出,这是个异族人。
“郡主的酒。”这人拎了三壶棠梨,往外走了几步。
接着,他忽然转头问:“刚才是谁来过?”
小二站在帘子前头犹豫,这样高大的男人,他一般是不敢招惹,尤其这还是那久居北斋的北蛮郡主派遣来拿酒的侍从。可酒庄盛气凌人,自有规矩,每日酿酒定数,提酒定数,就是长宁侯府也不许插道,更别提泄露客人行踪。
那人见他这副表情,大约也心知问不出什么,也便走了。
出门后,阔孜巴依站在一辆马车外,将酒提上踏后,就站在踏边,说:“这酒闻着香,味道却淡,不比王庭的酒烈。”
“……往后再难喝到了,就醉这一宿。”阿列娜的声音从里边传来,很轻,也淡。
阔孜巴依闻言静了一瞬,他在玉兰树下,仰头看着山林起伏的苍翠:“回了王庭,您也会舍不得吗?”
阿列娜笑起来,轻声说:“人都是想回家的。”
运酒的马车一路摇晃,最后停在了东游大街的酒坊。说是酒坊,却不酿酒,只是满天下地收集好酒,再一并高价售卖。
陈子列这些年跟着封长恭四处乱窜,钱袋虽然没怎么鼓,眼界却很高,流水般经手的百万雪花银,千万红帛金,早让他养成一种无论如何,瞧着都很有家底的妥当底气。
他身上进宫面圣的锦衣还没换,人高马大的任不断跟在他后头,活像个陪同小少爷的亲卫。
陈子列剑走偏锋,原地想了个法子,先是去坊内大爷似的白蹭了十几样酒,说是举家从江南来,初来乍到,府里有贵客上门,请了好些仙顶阁声名在外的姑娘们,心下犹自不放心,唯恐招待不周,但不大清楚北边客人的口味,问他们什么酒香些?这个时节,北都请客用什么才不露怯。
酒坊掌柜的不清高,心眼多,一眼看出他身上穿得好,一看就知家境富裕。
就算“仙顶阁的姑娘们”这话是吹牛的虚,可“贵客上门”,这话就不见得了——生意人,哪有嫌路子多的?
掌柜的当即做主,送了一整桌菜,说是边吃边谈,结果饭没吃几口,陈子列直接忽悠了个十成十,最后拿送长宁侯府里这个底牌,忽悠的掌柜这样久经商场的人都信以为真,还以为他们真是要和人谈什么大生意,连长宁侯的路子都搭上。
除了陈子列“再三犹豫”之后,点名要的棠梨酒,酒坊掌柜的还额外送了好几坛酒,光收了个底价。
任不断一看那价格都傻眼了,心想:“这以前还真没少花冤枉钱。”
陈子列却还要装模作样地推却一番:“这怎么好意思,掌柜的,你这样的坦诚人,我也不好藏私,说句实在话,这生意太大,我还真不知道能不能谈成,别到时候白费了您的好酒。”
掌柜的一听这话,心下成算更大了几分。
瞧见没,还推脱呢!
掌柜:“这话从何说起?您这才多大的年纪,就经手这样的生意,就是拿如今衢州第一商的沈自恪都不见得有您的风采——再说,就是真谈不成,我也做主把话放这儿!您这朋友我一定交,这酒就当我祝个喜。”
陈子列顿了顿。
两人你来我往半晌,他才半推半就地收下。
此时余晖消逝,夜幕低垂,陈子列一分银子没花冤枉,身边就跟着个酒足饭饱还并抱三缸酒的任不断,平白赚了一车棠梨酿。
掌柜站在门口送他们走,还送得一步三回头:“结个善缘,结个善缘啊!小兄弟!”
陈子列头也不回地一扬手:“那是自然!多谢!”
任不断看的是目瞪口呆,只等走远了,鸟悄地回头看一眼,见没人跟着才猛地扭头看他:“这,这你回头可怎么说?”
“有什么不能说的?”陈子列也奇怪,“做生意么,有起有伏不很正常?到时候见着了人,就说没谈成,对方喝了没两口酒就先有要事走了,连侯爷要留,都没能留下——你看,这他就没话说了,长宁侯的面子都不好使,我们说了不算不很正常!”
任不断:“……”
他算是知道了为什么这两年分明侯府也没拨多少银子过去,反倒收了不少帛金,怎么这俩人还能活得这么生机勃勃,满天下的乱蹦哒。
原来是你小子啊!
于是这天日落西沉,任不断牵着一车酒,手里还抱了三缸,一路拐回侯府十分不易,陈子列这时才明白封长恭到底是疼他的良苦用心——想和侯爷独处不假,但还晓得临时调个人替他差遣呢!
任不断累得两腿大跌,却还兴致勃勃,十分新鲜——他从前只习惯了“没银子凑合”,后来跟了不着调的卫冶,又习惯了“拿银子砸出一身滔天富贵”,却不想世上居然还有“没银子富贵”这么种活法。
一见着脸色不好的卫冶,任不断便兴冲冲地说:“你猜怎么着!陈子列那小子居然是个经商骗钱的天才!”
陈子列:“……“
一个两个都什么毛病,天才便天才,还非要加个居然!
卫冶厌怏怏地看他一眼,半死不活“嗯”了一声,游魂似的飘进府里,不予评价。
反倒是封长恭看着气色不错,温文尔雅地搭了把手,客套道:“一路回来也累了吧,接风宴已经备下,任大哥用完,不妨早些休息。”
任不断隐约从两人不同寻常的气氛中察觉到了什么。
可还不等他回神,陈子列心下一叹,俨然眼疾手快地推他进门,转移话题道:“快些吧,早先在明治殿里听了一通,他俩还有的是话聊——问的什么,我跟你一块儿,哪里知道!”
说是接风洗尘,其实府里的人早也习惯了几人三天两头地不着家,是以除了段琼月见卫冶脸色虽差,却不是冲着她来,大半不是为了自己私下转寄给封长恭的家书憋气,松了口气,其余人等至多不过用完膳,喝了酒,还是平常事,原样干。
这个时候了,封长恭也不打算再掩饰。
他用完膳后,找到没吃两口就离席的卫冶,把香囊里头的字条递给他,说:“想来圣人已经准备好了退路,要给太子谋一条出路。”
卫冶抱着一壶棠梨,坐在墙头,闻言才相当吝啬地回首。
他低头一看。
只见上头明明白白写着一个字,“严”。
“香囊是圣人临别前给的,此事我与谁都没说,就连子列都没说。我只信你。”封长恭没有再逾矩,更没有像白日里那般无所顾忌,他只是站在墙下仰视着卫冶,问他,“你有什么打算么?”
“打算打算,得打在人算前面才有用。”卫冶说,“成事固然在天,谋事仍然在人,你说呢,长恭?”
封长恭不置可否。
“这事儿我知道了,我自会再做章程。”卫冶从墙上跳下来,背靠着一弯月,冬日的银辉洒在他的发上,笼住了一层含混的光。
封长恭安静地听。卫冶没有看他,一半是心浮气躁,一半是不敢。
他转而道:“倒是你,衢州有了沈自恪,北都又有顾芸娘,往来商道就是你的一言堂。黎州靠近西州,又在边疆,绕一绕路不算难事,如果杨家存心为你所用,那么囤积在外的帛金也能尽数用上。而西南驻军虽然声名不显,但西南不是边防重地,说来说去,能打仗的只有这一支军队。你绕了这一个大圈,算是把大雍内陆的外围连成一个圆——但是封长恭,这还不够,远远不够,你只是跟他们打好了关系,但他们到底不是一定要为你所用。”
“我明白。”封长恭低下头,笑了一下,“所以圣人提防,吏部注定不会跟我扯上关系……好在子列会进户部。”
卫冶:“户部有庞定汉,一旦我处置了严丰,承玉又不喜宦官,但凡国库空虚,他会是下一个为圣人挡下敛财骂名的替罪羊——况且他还是江左出身,在朝中根基很稳,这个人不可能除去,有他在,哪怕李岱郎和花连翘都在巡抚司对你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陈子列也不可能用国库里的钱来换人用。”
封长恭:“他不必换人用。”
卫冶一顿。
“不患寡而患不均。”封长恭说,“同时‘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在今年之前,拖欠俸禄也是常事,更别提各地军营收到的军粮都有快慢好坏之分,早有人心生不满。这几年朝中动荡,官员不安,私下互通有无自然平常。没有人敢出岔子,这也意味着所有人都必须按着规矩稳扎稳打地来,这样做不是没有好处,可是一来,章程太多,速度太慢,二来顾忌太多,通融就少……一天两天倒无妨,日子长了,尤其是在庞定汉手里苦日子过多了,一旦在子列手里吃到甜头,不怕没有人想他站稳脚跟。”
卫冶:“……同时只要他走了,也总会有人不满愈烈。”
“是。”封长恭笑了一下,似乎为这点心灵相通而开心,“我先前不是同你说了,做事不急,稳扎稳打地来,只要能做到这点,他们自会考虑立场。”
“但你还是缺人。”卫冶简洁扼要地说出一个致命点,“江左的书生不会为你所用,花酒间的人注定走不到台前。”
封长恭站在卫冶面前,看着他:“关于这点,我已经想了法子……”
卫冶等了半晌,没等到他接着说下去。
再抬头时,却看这有话总要藏半句的小兔崽子站得风姿如玉,冲他抿唇一笑:“如果我把一切告诉给你,那么我这种程度的贪心也是可以的吗?”
“十三,酒醒之后要后悔的事,酒醉的时候也不要做。”卫冶没回答,拿杯子给他倒了一杯酒,递到他面前,示意他喝完快滚,自己不好奇了,爱怎么做怎么做吧。
封长恭温和有礼地拒绝了:“不必,我不渴。”
卫冶:“那你就……”
“我怕我喝了,就醉了,那样冒犯的事,我不会再做,怕就怕情难自已……拣奴,倘若连这份心意都让你避如蛇蝎,我不想从今往后连这样的相处都剩不下。”封长恭抬眸看他,轻声道。
卫冶:“……”
卫冶活像被针扎了,转头就走,连方才砸巴出几分旧日闲愁的酒壶都落在了原地。
封长恭不声不响地目送他逃也似的走远了。
片刻后,他低头匿了少倾真实的心绪,坐了下来,对着院上一轮弯月斟了一杯酒,与卫冶留下的那杯轻轻一碰。
也算是寄昨夜,对赢了一壶棠梨酒。
陈子列和段琼月热闹一番都各自睡了,卫冶有心掰掰封长恭这“误把感激当爱意”的毛病,但也是真不敢再和他吃酒谈心了——前尘旧事还历历在目,这人简直一喝就撒疯。
……如今还不喝也疯。
他骑在墙头揪着草,抱着酒坛子想了一圈,也没想出个所以然,干脆就选择了避而不见。
可惜出息大发了长宁侯不过躲了一宿,翌日清晨,又特意避着封长恭走。不自在是真,能真撇开那点千丝万缕的联系是假。不说别的,光是正事、公事,两人如今也得日日相见,哪里是想躲就能躲开的?
封长恭干脆在下朝之后拦下他:“拣奴,你不必如此,倘若在自己府中都不能自在,又叫我如何自处呢?”
“……那你考虑清楚昨日我同你说的话没有?”卫冶停下脚步,偏头问。
“考虑了。”封长恭平静地说,“清楚不了。”
卫冶说:“那有事说事,其余的,没什么可说,你知道不可能。”
陈子列呼吸一滞,猛然明白过来,封长恭今晨衣裳不换,就守在主院门口是为了什么——明摆着他昨天发昏,又犯了侯爷忌讳!
任不断虽然不明真相,却也不是个傻子,他敏锐地觉出几分端倪,刚要开口。
“这些年,经我手的信件不下千封,其中没有一封信是你给我写的。其实我也曾去西州远远地看过你,不过看见的人是不是你,我也不知道,就看了一眼,没敢多留。”封长恭突然开口,垂下眼自嘲一笑,“因为我知道你不想见我,总怕扰了你,担心忙了半晌后想讨个清闲,还叫你不开心。”
卫冶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觉得这样下去不行,他低声匆匆说了句:“我换身便服,出去说。”
卫冶匆匆走了。
任不断顿了一瞬,也飞快地跟着他走。
陈子列震惊之下,一时之间都顾不上质问这是又发生了什么,待人走后,那副收敛了伪装在表皮下,还装得很好的鹌鹑神色瞬间充作云烟散。
他目瞪口呆地问:“不是……十三,你什么时候去的西州,背着我一夜之间飞去得不成?”
封长恭坦然承认:“没去,骗他的。”
陈子列站在原地愣了半天,简直是要无言以对了。他万万不能理解此人的扯谎卖乖,越想越觉得此举是火上浇油,终于还是承认自己在有些方面或许这辈子都不如封长恭,当即也要走——
想赶在卫冶赶他们出府之前,收拾好行囊,净身出户也好稍显体面。
封长恭却叫住他:“今日露重,你快些去,替我把那件大氅拿来——跑着去。”
“那万一侯爷先来了呢?”陈子列问。
封长恭没说话,大约也不是很明白陈子列是怎么问出的这个蠢问题。
两厢沉默里,陈子列鬼使神差地明白了他眼里藏着的意思——那自然是我与侯爷先走,你自己看着办。
陈子列暗骂一声:“你有这心眼怎么不长自己身上去?光在这种事上献殷勤有什么用?蠢货!”
而这边卫冶抱着酒坛枯坐一宿,法子没有,棠梨的酒香早已腌入味儿了,大朝会上还听一堆老头你来我往地争执闲出屁的杂事,心情已然十分抑郁。
偏偏任不断不长眼,身上有股走江湖的莽劲儿,俗话说就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卫冶一副不想理人的模样,他就专程来找卫冶讨嫌。早在三年前,他就一直好奇封长恭到底是哪里惹到他了,偏偏一向嘴上没把儿的卫冶居然还真守口如瓶的一字不提。
自从再次遇见,他心中倒大约有了个模糊的方向。
……可惜这个念头太过惊骇。
任不断就是再百无禁忌,也难免喉间滚动,嗓子干涩,荒唐得简直要说不出话。
他一直知道这两位之间的源远实在流长,光是这两人单独拎出来放在一块儿的纠葛,旁人别说是插足了,就连融进去一个小角都难。
可……可那也不该是这种“无法插足”啊!
等到卫冶换完衣裳出来,任不断还是一脸的难言之隐,憋尿似的在原地打转。
卫冶本就对封长恭那油盐不进的浑小子还没歇火,心中烦闷,见状,他终于是忍无可忍,语气不快:“怎么着,你也来找我不痛快?”
任不断急道:“说什么呢,我这是替你着急!我恨铁不成钢还不行?”
“急什么急,我都不急,你有什么可急的!”卫冶觉得手痒,一定是有人欠揍。他不耐地一把推开任不断,强行装出一副游刃有余的大尾巴狼样儿,说,“管他想什么,我不乐意,还能影响侯爷不成?正事不出错就行……还恨铁不成钢,成了钢也是败钢!倒不如安分当个破铜烂铁,好歹不会被砸。”
任不断一时无言以对。
他习武多年,耳聪目明,跟卫冶这种习武白习的不同,隔着个大院儿还能听见封长恭掸开大氅,收在臂弯内侧的动静——面对这样的贴心,那种难言的可能性愈发坚定,他只得顺从内心,摆出一副见鬼的神情。
任不断:“侯爷,真不是我说,你这简直家门不幸啊……啧,造孽……”
卫冶有气无力地一抬手,盖住眼睛,懒得与他这见色起意多年还没能结出正果的软蛋多费口舌,只说:“滚蛋。”
任不断顺从滚了,自行要去消化。可还没等他走两步,又跟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贴着墙根夹了尾巴回来,不愿当面跟守在外头的封长恭对上。
任不断:“哎你说,这可怜见的,看上谁了不好,偏偏看上你——这下好了,连件大氅都顾不上穿……”
卫冶神色迷茫地思琢了好一会儿,都没听出来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必然的联系,他再次坚定了办完正事,定要重新结交一批善解人意的狐朋狗友的决心,无比心累地想:“那不然呢?还得本侯亲自给他绣上花儿了,再给他披肩上盖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