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 浅淡的朝霞撞破第一缕黑沉的天。严府回廊上挂着的燃金灯还在熠熠生辉,一丝不苟地烧灭最后一寸红帛金,仿佛是要红尘梦醒, 俗世金醉,要在天亮之前, 留下一地稀碎。
北覃卫来得突然, 穿廊入院的动作又粗犷, 后院女眷恍如群羊,被驱至一处空屋框着。有许多妾婢年岁不大,在常人眼里, 还只是个孩子。
在抖如糠塞,却不敢言的她们身前, 严丰面色不好,与威名在外的卫冶僵持不下。
事发突然, 严国舅来得仓促, 哪怕在自己府中, 也不比一身劲装的长宁侯看着闲适。
可在此刻的四目相对,两厢针锋之下,恍惚间,严丰不知为何,突然想起同样是一个冬夜,年少几岁的卫冶与启平皇帝起了争执。
他跪在明治殿前, 一跪就是一夜。
……自己匆匆经过他的时候,依稀还能感觉到身侧传来一阵刺骨的凉意。
那样冰冷, 那样无常,挺直昂然的脊背像是一把凝成的春冰。
带着某种漂亮的锋利。
严格来说,这是严丰为数不多的几次, 与卫冶这样待在一处——事实上,自从严怀逑被哄诱着沾上花僚后,他便刻意回避着长宁侯府走,不管是人,还是事。
当时卫冶执意要前往抚州探查黑市,当头反对的势力众多,其中大半,就是他借着国舅名号,刻意引导的结果。
思及此,严丰突然闭上眼,开口道:“儿女命,父母心……卫冶,这样的心情我不求你体谅。事到如今,我也认命了。”
“怎么,北覃卫奉命办案,为的是以明是非,以证清白。”卫冶并无所动,一双含情惯了的眼眸此刻平静到无波无澜,好像眼下这一切并不是他所求,更不是他所愿。
他余光瞥了眼角门,严怀逑还没出现。
于是卫冶收回视线,漫不经心道:“并不为别的,更别提什么认命与否——严大人,您是当朝国舅,这里又有那么多双眼睛瞧着,孰是孰非,一查便知,谁也怨不了谁。”
“是,是怨不了。”严丰环顾四周,惨然一笑,“卫都护早就记恨罢!”
“先斩后奏,北覃特许。”卫冶平静道,“谈不上记恨。”
严丰一顿,缓缓地看着他,说:“我一直不明白……就算是圣人——卫冶,你我同为世家,高门之后,你不是不明白许多事并非我一人所愿,更不是我一人所为。你要与自己为难,这我拦不了你,你是卫氏的当家人,合该为你自己,同侯府上下做主。可哪怕是看在卫元甫以战功彪炳为你铺路的份上,侯爷,这天底下没有人是圣人,谁都有私心,我谨小慎微了一辈子,所做不过是想护住家人孩儿……在这点上,我与你父亲一样。”
卫冶偏头,嘴角露出一点笑,似是嘲讽,笑话他的不自量力,耻笑往自己脸上贴金。
“你们不一样。”卫冶说,“你们怎么会一样。”
他轻声说着,回眸道:“不过话说回来,你倒的确是个好爹,养出来的,也是真的败儿。严大人久居北都,居于人上,想必也是只闻‘花僚’色,不见底燃烟。为了严大人的舐犊情深,抚州偏村早已是十室九空,你那不值一钱的儿子倒被你硬捧一条金贵命……好本事啊,国舅爷。”
严丰长叹一声:“你太年轻,自幼到大又被太多人护着,有许多事,你不知情——我是罪大恶极,可侯爷,人活在世上,少不得有偏颇,这点谁也不例外,哪怕是元甫也一样。”
“不知情,那就不必要知道了。”卫冶抬手,示意严丰闭嘴。他盯着严丰披在肩上的外衫,轻轻说道,“旧账难填。过去的事,就是死人的事,那么多活人都得侯爷拼死拼活才从国舅爷的爱子之心里头救出来,这些年过去,已是身心俱疲,精疲力竭……至于其他的,我管不着,也不想知道。”
严丰沉默了。
“这是圣人的意思?”严丰沉寂少顷,忽然用一种近乎笃定的语气问。
“道理不是国舅爷自己说的么。”卫冶谦和有礼道,“‘就不怕来日报应不爽,落在了自己头上’?”
严丰大约是没想到他记得一字不差,无望之中,惊愕之下,反倒笑了起来。
他惨然大笑着:“命啊……你也逃不脱的。”
卫冶见他在笑,面色不变,转头对率先而来的任不断道:“帛金呢?账本呢?往来信件呢?”
任不断看了严丰一眼,对卫冶略一点头:“都在。”
“听见了么,严大人。”卫冶缓缓挪步,轻声道,“原样搬,原样走,原样查,您也是亲眼所见,无从做假,更谈不上虚证构陷。”
乍闻此言,严丰目光微动,片刻后才说:“你这个脾性,倒是卫家的种,只这记仇,不像你爹,像极了你娘……好在言侯向来疼你,卫夫人也把你好生嘱托给了军中旧友,摔磨长大,这才合适了北都样。其实方才那会儿,我一直在想,倘若我对怀逑也能好好教养,如今是不是,也不会是这个境况。”
“都是过去。”卫冶说,“悔也无用。”
严丰撑着木栏,艰难地喃喃道:“是啊,无用了。”
“那便请吧。”卫冶微微一笑,“东西虽然搜到了,但察看也还得要段时间。再过小半个时辰,便是朝会,届时我会向圣人禀明案情,只是这些时日,少不得要严大人委屈些。”
“我不打紧。”严丰骤然蹦出一股力气,一把扶住栏杆,死命抓着卫冶的手臂,急促道,“只是怀逑,怀逑他……”
“北覃卫向来是宁杀错,不放过!”卫冶挥袖而退,轻而易举便摆脱了那双手的桎梏。
他声音蓦地柔和下来,语调却冷:“清者自清,且要看严公子无辜与否了。”
任不断一把拔出雁翎,将动乱渐起的内宅女眷重新镇压下去。几个北覃拖来有阻挠之意的家将尸首,压在女人面前。几个胆大的将通红的眼眶睁得又大又圆,含恨的泪水直淌而下。她们出不了这个后院,姓严的男人就是她们的依靠。
可如今虎狼般的北覃卫来了,那依附的大树就要塌陷,百年的树根扎在地里,或许能支撑树干在经年之后风吹再生,却再也庇护不了顶上的碎花。
天光破晓,等不了严怀逑,卫冶不再滞留。
“——带走!”
卫冶一声令下,便翻身上马。他带走了生路,将沉重的过往一抛而下。
命运无常,总爱无端玩弄人心,可覆巢之下焉有完卵?风起云涌的滔天巨浪一旦袭来,每一滴水花或被迫,或主动,都将以一种势不可挡,却身不由己的姿态卷入其间。
无关王侯将相,也无畏拳脚高低。
许是久违的好天气,启平皇帝今日起得尤其早,精神瞧着,也是久违的好。
他洗漱时,偏头瞧着如水般淌亮的天色,只觉得今早的日头,起得格外快。他停下动作,端详着窗外天色的时候,钟敬直正站在身侧,躬身伺候着。
见启平帝似乎是放空了一瞬,钟敬直问:“圣上?”
启平皇帝回过神,笑着摇摇头,低声说:“什么时辰了,该上朝了吧。”
“回禀圣上,快要卯时了。”钟敬直道,“是该上朝了。”
启平帝闻言点头,穿戴妥帖后,起身而出。
他缓缓踱步在洒金的朱墙玉砖,像是在走一条既定的,且此生已反复走过许多趟的不归路。一步。又一步,身后的宫人跟得亦步亦趋,不闻一声。
朝会上,卫冶出列启奏,当朝要求关押严丰,审讯严怀逑,并重启孔皓手里余下的北覃卫,再查当年封世常一案。
众人一时哗然。
更有言官当面直言,这样的朝令夕改简直是拿圣恩皇权玩笑!
启平帝才坐了小半个时辰,身子已然吃不消了。
他发皱的手指抵着椅座,才勉强挺直背。那张血色全无的脸上,看不出一点情绪,有的只有帝王无尽城府的神色不明。
“回圣上!”卫冶见争执复起,便再次出列,沉声道,“北覃卫自建成起,便是太|祖帝朱底金字地铸了牌匾!上面清清楚楚写着,‘白铁无辜筑佞臣’!北覃卫既然生来便是帝王手中刀,本该就做把淬火烧蛀虫的刀刃,岂能容由他人祸乱朝廷,蒙蔽圣意!”
甭管这话有没有理。
涉及严家,东宫官员自然不能听之任之。
当即就有人越位而出,驳斥道:“有一有二无再三,是谁在祸乱,只怕如今也未尝可知吧?”
卫冶不为所动:“陆大人这是何意?若有不满,不妨有话直说!”
“长宁侯你说严家涉案,那我问你,证据何在?有证据,谁举荐?为何过了这许久,才来举荐?”那人字字铿锵,目光炯然,“哪怕北覃承圣人恩,可以事急从权,先斩后奏,可此案已久,谈何事急?又当真是急到都护忽视缉查令,也要私闯官员内宅,蔑视王法?还是说都护公报私仇,记——”
“北覃办案,从来只向圣人禀报!还轮不着陆大人问责详情!”卫冶眸色藏住寒芒,一句一顿。
那人气愤至极,还欲开口。
启平皇帝忽然动了一动,紧接着,他剧烈地咳嗽出声,愈演愈烈,最后居然咳出一口血!
所有人当即惊骇交加,一时之间,都顾不上围观长宁侯同人当庭吵架。
唯独仗着皇恩,舌战群儒,到了今日已然成名已久的长宁侯仍旧没动。
……也许只有到了这个时候,他才明白“你太年轻”四个字,是一种难以回溯,总要后知后觉才能感知的道理。
同样的一盘棋,有人从一开始就已出局,有人下到一半,就要走,也有人直到棋局终了,方才落子。
可无论如何,倘若你执意要留,那你必然要亲眼目睹一个个熟悉的面孔纷至而来,又翩然而去,在年复一年的岁月间变得面目全非,继而或黯淡、或不甘,总归是要悄然离场。
他站在原地,忽觉手脚发凉,但他还在说:“即有争辩,或是冤情,自然该查!而且还该一查到底!有刀不用与无刀可用是两回事,蓄意构陷与无辜蒙冤更不可并列而语!陆大人也是江左出身,难道连这个道理都想不通吗?”
萧承玉不语,眼中通红。
萧随泽紧挨着他,嗓间干涩,终于忍不住出声:“阿冶,你——”
启平帝摆摆手,安抚下众臣。
他随手接过帕子,擦干了血迹,将此事允了,却说下次朝会上,要亲自见一眼严怀逑。
散朝后,萧随泽,韦知非,赵邕都围了上来,连乍一看像要与他立马争执的萧承玉都过来了。
韦知非神色不明地看着卫冶,似乎是想说些什么,却被风流不再、从容全无的萧随泽拦在身后。
萧承玉看着他的神色怅然非常。
大抵也是没想到……这预料之中的一天会来得这样快,快到有些猝不及防。
至于赵邕,他都快礼尚往来地给这位爷跪下了!
“不要问,也别拦我。”卫冶在大殿内站了许久,连同周围一圈人一道沉默。最终,他似乎是待不下去,涩声丢下一句“我也没办法,没人给我别的机会”,便孤身一人往外走。
“你这是上哪儿去!”萧随泽叫住他。
“吃酒!”卫冶头也不回地一抬手,高声喊了句,大概也是想强撑住那股劲儿,于是话里带着笑意,“同严公子一道!”
剩下的人笑不出来,于是久久闭口不言,没有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