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覃查办, 严府上下三百七十六人通通下狱。
府内搜查出的通信文书不计其数,再加上查封的庄子田铺,光是账目, 就有阴阳两种,这还不算辨明真假的上门查询——总之真要按着流程来办, 最快也得小半个月。
但长宁侯主案, 圣人病危不见人, 也要勒令快马加鞭,满朝文武都在瞩目,孔皓当庭就交出了指挥权, 这一套下来,查清的速度不可谓不快。
从事发那日, 到北都的第一场雪下起,也不过去了三日。
严府的动向, 卫冶本就一直在盯。
启平二十年, 严怀逑被惑悉派来的“朋友”哄劝着吸食花僚, 不久后,严丰借着职权之便,为抚州到北都的这一条商道大行方便。
南蛮的贩子为表诚意,还特别学了一套中原人的“礼尚往来”,将花僚所售的高价分出一部分,给了严府花销, 算作“敬礼”——自然了,这银子的去处, 也很明了。
启平二十九年,严怀逑兴致盎然,就能挥手一掷, 连着数月包下一寸千金的仙顶阁。
而就在同年卫冶回京之后,肃王交由圣人的账本上也明明白白写着,启平二十六年到二十九年,大雍天灾人祸不断,税粮少,漠北上供的帛金也不算多,圣人曾私底下,向内阁重臣、亲近贤臣诉过苦楚,是严府首一个率先响应,斥进家底填补国库的空虚——可以说是凭一己之力,将这几年惶惶军心的“花氏霉粮案”,硬生生往后拖了好几年。
“还真是好大的忠心。”卫冶坐在诏狱里,一寸不落地欣赏着严丰灰败的脸色,笑意不减,“如此说来……倒是本侯不长眼了,居然没想着把人命当钱换,白瞎了国舅爷的一番苦心。”
严丰僵坐诏狱三日,早已没了国舅的体面。
他发丝披散,囚衫凌乱,里头几缕白发刺目又晃眼。
卫冶冷眼看着他,这是在看一场时隔多年的笑话,这是有志者的大仇得报。
但严丰不在乎。
启平皇帝要将他抛出去,这点严丰心知肚明。可皇后还在,太子还在,严家就没有败。
他没有心思与卫冶虚与委蛇,他也不是不知道花僚是种什么东西。他并非问心无愧,只是这点愧疚,终究抵不上他严氏以得青眼,怀逑仕途顺遂,太子根基稳固……又或是牺牲一部分的人,好换取大雍江山百年长安。
严丰闭上眼,唇须发白:“何必呢,我不在乎。”
“你该在乎的。”卫冶语气温和,单薄的身躯却犹如一只随时可以跃起的兀鹫。他目光死盯着严丰,握住案底的手指微微过力,以至于青筋绷起,齿间咬出的话像是一把利剑,他寒声道,“因为你的贪心不足,你的舐犊情深,从抚州到北都,光是一年,就有一万人为你送命……真是好值钱的儿子,好能耐的严氏!你敢和南蛮勾连,就不怕抚州成了空州,大雍成了病国!”
严丰似不忍听,喃喃道:“我不想的,没人想……但我没得选……”
“你没得选?”卫冶阴睨地说,“你怎么会没得选?你是皇后亲兄,是太子嫡舅,你有什么没得选?无非是贪!严丰,你教养不好儿子,却还要个个都保,底下几个庶子各有各的人命官司,你一概盲护,严怀逑还是嫡子,他有今日的胆子,一半是你给喂大的!”
这话仿佛是打破了所有自欺欺人的旧屏障,严丰不算高大的身躯愈发佝偻。
……到底世家大族的尊严还在,他屡番自抑,几乎是要忍不住掩面而泣。
然而卫冶还不肯放过他。
“你说你没得选,那我问你,你庶出的五女儿嫁给了年逾六十的抚州边巡,这也是他逼你?你旁系的表侄女送去了守官道的督办榻上,可是有人逼你?那惑悉我审了,诱使严怀逑不假,可找上门的却是你严丰,这也是南蛮逼你?”
“你想拿嫡亲的姑娘嫁与李岱朗,他不答应,却还是派去了抚州,你便要人事事为难于他,这又是有人逼你?”卫冶说到这,几乎带出了几分嘲讽的轻蔑,“严丰,功名利禄你要享,是非恩怨你不担,女人的肚皮上躺着是舒坦,但你有没有想过,短视至此,你能享福到几时?”
严丰双手微颤,眼睛一闭就好像再也不打算睁开。
“严国舅,你就继续装聋作哑吧,半只脚要入土的人,本侯也不指望你。”卫冶起身,将文书倏地往钱同舟怀中一抵,背过身向外走去。
事到如今,钱同舟心中居然有种诡异的平静,他像打量一块烂肉一般,看着当朝国舅,他听见卫冶的声音逐渐消失在诏狱的尽头。
他说:“严怀逑的命,我过会儿便送下来陪你……也好抚慰亡人心。”
这场雪下得大,是启平元年至今,下得最为畅快的初雪。翌日晨光一照,青石瓦上流着雪化的脏水,叫地上来往乌靴踩出的坑洼愈发沉乱。
严府的封条帖了四日,上头已然压出裂痕,段琼月从严府门前经过,转头对封长恭说:“侯爷上朝去了?”
“嗯。”封长恭颔首示意,想了想,又补充一句,“一早便去了。”
段琼月端详着封条,也看那威风不再的雕石狮子:“他还躲着你?”
封长恭顿了下,没答话。
“其实侯爷小时候不这样。”段琼月收回视线,对他笑了下,头戴步摇随之一晃,俏皮得很。
见封长恭朝自己看来,她又把目光投向那扇门,声音忽地放轻,似乎是有些怀念地说:“我爹还在的时候,教过侯爷几年拳脚。我那时太小,记不清,只记得长大了阿爹跟我说,不是每个人生来就在自己的位置上,他说‘阿冶’的性子,适合跟任大哥一道走江湖,不该跟他一样,一辈子困在朝廷里‘……可你瞧,侯爷如今干的不也挺合适。”
封长恭不语少顷,忽然道:“你小时候就见过他?”
“见过。我阿爹那里每日都有武生来,侯爷在他们当中不算强壮,也称不上瘦弱,打架向来没怵过谁,就是性子太跳脱。”段琼月说,“我那时候实在太小,才四岁,阿爹说那些小伙子都不敢逗我,只有侯爷,三天两头来捏我脸,非要把我弄哭,挨了阿爹一顿揍,才肯罢手。”
……这么不靠谱,听起来就很像卫冶能干出来的事。
封长恭一边在心里含酸掂醋,暗恨被捏哭脸的人怎么不是自己。
一边想象着左不过十岁出头的小卫冶,一副欠儿郎当的样子,四处活泼着找揍,又没撑住笑起来。
段琼月也笑了。
封长恭回首眺望一眼仙顶阁的方向,他是从那儿接的段琼月回来。待到她止住笑,封长恭问:“你是什么时候发觉的,我……”
“挺早的。”段琼月说,“起码任大哥就不好奇侯爷给我写了什么家信,他只好奇童无姐姐教了我什么剑法,好自己学了,拿过去套近乎。”
封长恭一愣,然后哑然失笑。
“其实很早之前,我以为我会一辈子恨他,因为我觉得是他毁了我一辈子,他合该拿命赔我。”封长恭走过严府的正门,往侯府去,他边走边说,“后来长大了,我意识到怪谁都行,唯独不能怪他,我就不这么想了……然后府里来了个你,你也恨他。”
“谈不上恨。”段琼月说,“阿爹走前,跟我说过,他说这些不怪旁人,让我好好听侯爷的话,是我自己没拐过弯——毕竟是任大哥亲自带走的我阿爹,我总觉得无论再过多少年,那个瞬间是种什么感觉,恐怕我还能记着。”
封长恭缓缓踱步,行在廊檐下,没有说话。
段琼月说:“其实不止侯爷避着你,这几年钱同知也一直不敢见你。你若当真有心,我劝你是寻个空,跟人主动搭个话,到底也是侯爷身边的手足兄弟,况且你我也不是不能理解大仇在即,是种什么心情,你不也不怪他放任你去乌郊营么?很简单就能解开的心结,没必要纠缠这么多年,不值当。”
说话间,北覃押送的囚车正行在隔府的西直大街,里头押送的人正是严怀逑。
封长恭依稀听见了北覃的哨铃清脆。
他缓缓叹了一口气,没忍住笑道:“倘若子列有你半个脑子,我也不至于跟他说话这样费劲。”
“呀。”段琼月偏头,惊讶道,“你俩可真是穿一条裤子的亲兄弟,他同我说起你,也是这么说的!连词儿都一个样呢!”
封长恭:“……”
囚车得了特赦,一路被押至朝会御前。
严怀逑先是在仙顶阁的温香软玉里泡了半月,酥得骨头都软了,却在晨间刚睡时,被冲入其间的北覃卫按下。一连几日困于诏狱,吃的是漕粮,喝的是浑水,喊破喉咙只换来看守的打骂,金子做的公子哥儿,也成了没骨头的阶下囚。
乍一进堂内,让满室文武齐齐一静,严怀逑忽然找回点人样,当即踉跄几步,泪呼万岁——
可惜囚车难捱,须得人蹲着才能容身。
蹲了一路,严公子脚都是麻的,“圣人救我”还挂在唇舌上,他腿先一软,当即跪倒了始作俑者的长宁侯靴前。
严怀逑还未抬头。
头顶便传来此人刻意拖着长腔,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嘲弄:“哟,严公子倒也不用这般讲究……这捧足嗅靴之礼,本侯倒还担不起。”
严怀逑倏地勃然:“卫冶你——”
“放肆!”钟敬直立在病态尤甚的启平帝身后,位落半步,尖声喝令,“朝堂之上,圣人足前,不得无状!”
“严氏,你说。”启平帝眼皮不动,抬手一指,虚虚地落在严怀逑身上,“关于此案,长宁侯搜到的证据众多,人证物证俱在,桩桩件件,都在状告你严氏一族私通南蛮,借职权之便,流通花僚,牟取暴利,你父亲严丰就是主谋之人。对此,你可有话说?”
严怀逑当即磕头碰脑:“回禀圣上,臣等冤枉啊!”
启平皇帝没有开口,将目光转向长宁侯。
“冤枉什么?花僚入境,严氏是没有大行方便,还是没有跟着南蛮赚得盆满钵满?”卫冶冷笑道,“圣人跟前,你还敢狡辩!封督查没有背叛,惑悉却的确收到北覃私巡的消息,说明什么?说明私通外敌的从来另有其人!”
“我没有!”严怀逑在这近乎窒息的压抑里,被逼问得措手不及,他慌忙道,“我,我没有!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不知道?那我来告诉你。”卫冶死盯着他,像是要从他身上咬下一块血肉,“启平二十四年,我带了八百七十二个北覃去往抚州,一路上光是各为营生的花蟹壳,就要了十七个弟兄的命!”
“启平二十五年,不过一年,八百个北覃,剩下不到三百人活着,其中一半有的残废,有的不敢再战!”
“二十五年秋,封世常全府上下死在南蛮刀下,连同副将,连同主簿,多少个大家,满打满算就是血洗十里的一千条人命!”卫冶说着,便感齿冷。
但他还在继续算账,一笔一画,都是血账,都要血偿。
从前他无能,赔上了自己,也不过是杀死了惑悉,可如今他要一个一个通通讨回来!
“启平二十六年,惑悉得了消息,追杀我到京郊方止,剩下不到二十个北覃护送我回京……但也全部死在郊外,没有一个人活到了北都里。”卫冶眸子里几乎渗透出了血色,他狠声道,“你说你冤枉,你要找清白,那你告诉我,他们哪一个不算无辜,哪一个没有父母,哪一个没有血亲相依?严怀逑,那是两千条人命啊——血糊的地今天还没干呢,我劝你是想清楚了再说话!”
群臣倏地噤声。
吵闹了一整个卯时的朝堂忽然落针可闻。
严怀逑哆嗦着,在这庞大而精确的裹尸面前不敢再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