藕榭台不算大, 请入的官员也不似元春宴上那般多——但那只是相对而言。
起码卫冶近几日在外忙得脚不沾地,好容易躲回家里偷闲吧,在府里又要避着封长恭那不着调的死小子, 活得异常憋屈,真是再烦心也没有了。
这会儿抓着赵邕聊个没完, 又是诉苦, 又是笑闹, 也至多不过身边那几个人听到,还听不太清。
“等了这许久,舞都跳了四五回, 随泽还没来。”卫冶随手握了个小果,一抛一接, 边玩边说,“最近你跟韦知非玩儿, 他又是肃王伴读, 他和你说了随泽最近在找什么新鲜么?”
“他清不清楚我不知道, 但我明确告诉你,我跟肃王的交情不深。”赵邕倒了杯酒,“他们拿我当外人,有事从不告诉我。”
“是我对不住你。”卫冶似乎是笑了笑,声音放得很轻。
“拣奴,这不怪你。”赵邕低着头, 说,“……你是我兄弟, 又不是党羽。知非家里那种情况,打小耳濡目染的,我能理解他没法不去忌惮连襟……但他不明白, 他们都不明白,总有些事无关权党,只为真心。”
卫冶顿了下,嘴唇忽然一抿。
然而时间不等人,只这一瞬间的怔愣,果子落了地。“啪”一声。
赵邕闻身扭头看去。
就看见卫冶面上带着戏谑,抬手一勾他的肩膀,侧眸道:“真心该给娘子,咱们就是最好的兄弟。”
赵邕低下头乐了半晌,笑骂道:“再要两个月,舒云又该生了,这回我有预料,保准是个姑娘!卫拣奴啊卫拣奴——我可是就要有儿有女,比不过你个老光棍,黄酒下肚才几杯?脸都不要!谁拿你当娘子,若不是祖宗礼法在上,我这样的帮你疼你,你都该五体投地恭恭敬敬地唤我一句义父!”
“放屁!”卫冶敲着桌,大笑起来,“赵冶这名儿也太难听,卫邕就不错,你倒插门进来还行!”
赵邕:“滚!”
卫冶:“行——不过滚之前,还得陪着圣上等人。”
“……这是何意?”赵邕一愣,终于收敛了玩笑之心,借着举杯饮酒的动作几不可闻道,“这宫宴我一早就觉不对,办得不和体统,也没规矩,活像是圈人——你是听着了什么动静?”
“你觉得呢?”卫冶说,“我刚抄了严家,太子就闭门不出,这个关头我能见谁?还消息?你想得美。”
赵邕急了:“哎,你这人怎么好赖不分,有事说事啊。”
卫冶说:“来都来了,你急什么,知道怕你一早就该称病不来,这会儿全家老——妻小都来了,急也没用。再说,哪儿有什么敢打包票的消息?我就是觉得,天下没有白捡的宴席,临时操持,总有用意。况且漠北那事儿吧,圣人也急,都能把雷打不动的春闱提前了,如果真打起来,这里坐着的就是要担任大用的举子新官儿,对有用之人,就有有求之事,总不可能只是请客吃饭。”
“你以为这点我想不到?”赵邕撂下酒杯,忽然笑了起来,“我不是个傻子,即带了官眷,保不准今日你就能讨个媳妇儿回去……唔,保不齐你养在衢州庇护着的那俩小子,也能娶个名门望族之女,一道办酒,也是一段佳话。”
卫冶看了高台上的启平帝一眼,平静道:“所以我不是已经在这儿了吗。”
赵邕一愣。
但很快,他就从卫冶的未尽之意里听出了一种骇人听闻的可能——倘若是要如同自己一般,用婚事捆上了哪条大船,圣人有此意,卫冶瞧着也没不乐意。哪怕是长宁侯的婚事难办,妻族不可太高,恐另生党派,又不可太低,怕亏待忠良之后,卫子沅也不见得乐意这般摆布了她侄儿,宫宴开始了这么久,没道理拖到现在还不说。
晚风袭过,卷来一阵软红暖香。
卫冶说完,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大概是觉得看人绞尽脑汁地思索很有意思。
赵邕沉吟不语,半晌后,说:“所以你问随泽不来……该不是想要给他赐婚?”
“是有这个猜测,不过不确定。毕竟你也知道,我这些年的心思要么在抚州,要么在西州……还得匀几分到衢州去,这北都的高门里都有什么姑娘家,问琼月倒是一清二楚,但我可没那闲工夫记。”卫冶说,“不过这回丽妃有意避嫌,不掺此事,我觉得不会是件小事。”
赵邕看向卫冶,卫冶挑眉回望,淡淡一笑。
卫冶侧头,将手中的果子轻轻一掷。果子落地,往前滚动了几步,才缓缓停下。
赵邕顺着那果子的方向,抬眸看去,只见女眷高席上,突兀地空出了一个位置——那位置本该是七公主的,但她如今不在。公主之下,便是郡主,诰命夫人们都要退后几步。
赵邕心下了然,那席位上的该是正处于风口浪尖的襄阳郡主。
卫冶笑起来:“也不知道,是谁要沾上这要命官司。”
赵邕打小老实,没少被卫冶跟萧随泽这俩自幼狼狈为奸的浪荡子揪着下水,坏事没干,骂没少挨,如今最看不得他这憋着一肚子坏水的蔫坏样儿,当即上赶着找不痛快:“你如今手里也没剩几个北覃能用,最多不过欺负个严家。你那性子呢,想来也没少得罪人。没准儿圣人心疼你,正琢磨着给你找个娘家得力的夫人——你看你要是娶了她,你大姨姐那可是北地狼王!以后倒插进门,讨好娘子,你就能还两国之地横着走,多威风!”
岂料长宁侯年岁渐长,不着调是一如既往。
话音刚落,就听卫冶一本正经道:“那可不行,两国邦交,靠的是势均力敌,联姻总不是长远的道理——再说,你我这关系,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再不行,就只好委屈一下嫂子容人,我自当了洗净手奔入你家做妾,好生伺候你。”
赵邕:“……”
被可恶至极的长宁侯抓着调侃了一晚上的赵统领终于忍无可忍,尊臀一挪,登时远离了这是非之地,暖香里飘来一句咬牙切齿的“滚蛋吧你”。
与此同时,这边的长宁侯忙着“私定终身,自奔做妾”,那边格外有志气的陈子列已然跟一众举子打得火热,连着约了四五场诗会要赴,俨然要为来日踏步官场攒个人脉基础。
至于封长恭么……
那便更有志气了,他是两手都要。
从卫冶最早为了面前这个青年,舍了多年避而不见的面皮,也要求他找到李喧做他先生开始,言侯便不意外此子并非池中物,先前的稳扎稳扎、步步为营,也要将他的出身洗干净,脚步立得稳,这个人早晚会是一个变数——因此封长恭问出这话,言侯虽有惊讶,但还是想了会儿,就要指点迷津。
“世上总是很少万全事。”言侯看着封长恭,“你说你要讨教出路,那你就要明白,你所谓的‘无路可走’,究竟是行至末路,遍寻不见?还是条条大道,你偏不走,就要另寻窄径……这两者之间的差别可谓是天地之阔,十三,你家侯爷选了后者,如今你也瞧见了,一意孤行的路可不好走,你要想清楚。”
“怎么选,晚辈想清楚了,从一开始便很清楚。”封长恭平静道,“只是如何走,始终是不得其法,总也……惹人心烦。”
言侯见状,在心里叹了口气。
封长恭眼神里的那种无法名状的执着,他见过很多。
从先帝时的百乱之载,最不受宠的皇子萧齐越众而出,卫元甫鼎力相助,战时死守国土寸步不离的百姓与将士。
再到后来卫子沅为保阖府太平,不让卫氏独揽大权,舍去战场厮杀攒下来的应有功名。
到段眉毅然要嫁,自己决心周旋于言官之间,为她添妆,那时镜中看见的自己……如今心气渐平的人们,少年时眼中或多或少,或沉或悲壮而不可言,都曾有过这样的神采。
卫冶自然也曾有过。
……而如今兜兜转转,落在了眼前的封长恭。
言侯静了少顷,封长恭站在一旁静等,没有催促。
良久后,言侯说:“若走宽路,大鸿胪就是极好,阿冶还是疼你。只是若走后路,大鸿胪就不好,若是战乱又起,这就不再是个能办私事的闲差,有的是事儿忙。一朝天子一朝臣的道理,你应当明白。按我的念头,你想做大事,就该走薛有今的路子,先下派,在底下民情里兜转几圈,哪里都去看看,攒够了阅历和眼界,知晓了好歹和世故,然后便要耐心地等,等到……你赶上做了下朝臣。”
封长恭:“若是等不及呢?”
“好事多磨,不要怕等。”言侯说,“可如若事情已到火烧眉毛的紧要,那心思就得活泛些,花连翘是个好模样,若不是怕鬼怕得夜里睡不着觉,那就不要怕做亏心事。”
闻言,封长恭不动声色地手指绷紧,差点以为言侯虽不理朝事,可天下的一举一动都尽收眼底,竟是个韬光养晦到养老荣休的耐心千年龟!
花家尽数折在流放路上的事,在严府倾塌面前,谁也顾不上。
但言侯究竟是怎么……
好在封长恭还没在心中算出究竟是哪一步出了差错,泄露风声。
下一刻,便听言侯道:“治大国若烹小鲜,做大官如睁眼瞎。花连翘这个年纪爬到这个位置,靠的就是这点。”
封长恭:“哦?”
言侯:“你做好本职,这是首要。对上旁人呢,尤其是要踩着你争强的,那就明着褒,暗着使绊子,多让人觉着他们是盛名在外,名不副实,这就自然而然显出你的好。但对着自己手底下的人吧,规矩立好,恐吓得好,凡事不要锱铢必较,多让些人得过且过——你且安心,就你府上那侯爷,谁也不敢在你底下犯大错,狐假虎威是个骂名,但好用,你没事儿多给卫冶那浑小子添一笔骂名,对他是件好事儿。”
封长恭若有所思,听到最后,却是无奈一笑。
“哪有挨骂才能活得下的道理?”封长恭心想,“拣奴金尊玉贵,是玉做的人,他本不该受这种委屈。”
言侯见他这样,是听进去了,也笑了起来。
他拍了拍封长恭的肩,似是宽慰,也似可惜:“你比阿冶好,他就听不进我说的话,干的混账事一箩筐……这几年吃够了亏倒还好,早些年,就你这个年纪,他总不明白为何钟敬直借权揽银,卖官鬻爵,严家流通花僚,手握重金,分明干的都是为人不齿的流放事,却总比他这个不藏私的北司都护,要活得自在——十三,如今我把话说与你听,为高位者,不要怕人骂,最怕就是没有人骂。”
封长恭状若温驯,垂首称是。
心下却想:“怨不得太傅厌倦此地,执意要走……也怨不得拣奴答应得为难,不太想子列进户部。”
毕竟依着唐乐岁的说法,启平帝至多活不过这个冬天,六殿下是扶不起来的阿斗,能继位的只有太子。
严家不消说,已然无用了。
而太子不喜宦官,他若继位,不周厂势必要夹着尾巴做人,钟敬直也好,日后新扶持上任的批红大监也罢,都不可能再继续做钟敬直做的事——这样一来,从前替启平皇帝大肆敛财,充填国库的帮手,一下就失了左膀右臂。
哪怕卫冶早已满大雍地挨个敲打贪官污吏,只要这千两雪花银,百万红帛金还在人手上流着,就势必有人会提着脑袋求这份富贵。
这是拦不住的,一年两年或许可以,日子长了,国库还是会空,兵马还会吃不上饭。
……这就又成了一场死局。
先帝没想解,启平皇帝解不开,而太子呢?
平心而论,封长恭并不认为这个温文尔雅,仁慈和煦的太子殿下能破开这场僵持多年的局。
人可以有偏差,有俗世红尘浸染三魂六魄,但当权者不能。他必须冷情,无情,既对谁的好、谁的坏,通通都不能长久,却又要在面上显得比谁都多情,对谁都如一。
这些事,启平皇帝心知肚明。
可现在的朝局里,钟敬直没胆子了,严丰废了,卫冶把启平皇帝的打算看在眼里,才不想他们与庞定汉打上擂台——
要知圣人他多喜欢庞大人啊,敛了天下财,担了言官骂,却也要一如既往地替他遮羞挡丑,注定是要一时风光,遗臭万年。
此时香山之上,火把烧出的火光蔓延在草木雪霜之间,依稀可见火星连天。
萧随泽唇线紧绷,他走在暗道里,步步谨慎。
而同在暗道之中,相隔或许百米,又或许只一墙,阿列娜快步走着。她大步流星,快得毫无顾忌,再不见半点莲步轻移的从前。
那张从来素白的清艳面庞上,闪烁着一种茫茫璀璨的神采,恍若生机。
“阿姊呢?”阿列娜喃喃,“库尔班还跟着她?”
“库尔班是大将,更是诺罗塔一族的首领。”阔孜巴依紧跟身后,嗓音也是无尽的快慰,他警惕着周围与身后,也将关怀小心的目光投向眼前就要回家的少女,轻声道,“……他们自然都要来接神女回到草原上。”
阿列娜迫不及待,抹了眼睛,平生第一次露出些许女儿娇态。她说:“是了,我该回家。”
就在这个时候,天地裹雪,朱墙绿梅,同一片云烟间的藕榭台上,启平皇帝忽地起身。他一身龙袍带出无限的非凡气度,居高临下,在最高处的云端俯视渺茫如蝼蚁的众生。在这一刻,他仿佛褪去了那个久病缠身的破败皮囊。他站在至高,如同日月辉光。
“拣奴,阿冶,你起来,起来同朕共饮一杯。”启平皇帝说着,便自斟一盏酒,对向席位里那几乎俊美出几分凶气的侯爷,眼神里有无数说不清的含义,却又飞纵即逝,终于消散了烟云过眼里。
封长恭听见这话,稍起戒备之心,却听身侧的言侯微微一叹:“终究是……”
他话未说完,便闭口不言。
卫冶仿佛也从中听出了什么,他与台上的老人对视一眼,这一眼就如同心有灵犀,他们再一次做了交换与抉择——只是两人谁都知道,这大概是此生最后一次的妥协了,对彼此,对所求,对大雍。
“拣奴,你怪我吧,别怪你爹。”启平皇帝已经嘴唇发白,呼吸粗重,但他仍旧抬手制止了就要上前的内宦,微笑道,“当年我和你爹……还有你娘一块儿谋大事、打天下的时候,也才只有你这个年纪,谁也都是一身的铁骨刀枪不入。敢于天地争,敢行不韪事,以蚍蜉撼树而为傲气!”
萧承玉坐在他下首,没什么表情地听着,只在最后一句蓦地攥紧了袖。
卫冶缓缓抬起了头,在银白裹覆的高阶上,看着启平帝,也看着他身后阴暗的天,高耸的九重金銮殿。
启平皇帝说到这儿,声音低了下去,他将酒一饮而尽,杯子落地。他腿忽一软,在一片惊呼里堪堪扶住了桌面,哑声笑道:“……只是后来火烧得太旺,扛不住了,要么脱甲,要么融铁,没得选。”
在千万人的视线中央,卫冶无视了身侧赵邕急切的目光,他斟酒,举杯,也是一饮如尽。
随后他掷了盏,在虚弱垂老的圣人面前,有些大逆不道地低低笑了起来。很快,这笑声越来越大,笑到了最后,几乎眼角有了点泪光,哪怕旁人看了只觉得那是含情目的波光流动:“为君分忧,臣自当万死不辞。”
“朕,把北覃卫还给你。”启平皇帝颤抖着嗓音,极力沉声道,“漠北接连动乱,朕本欲在今日将襄阳郡主赐婚于太子,做太子侧妃,以结邦交之好,可北蛮之女抗旨自逃,肃王多日监察,至今仍追而不返,实乃不尊不敬,逆反之心昭然!你——”
卫冶从桌下抽出一把备好的雁翎刀,刀出鞘,寒光闪。
他手撑着地,一跃而起。
像许多年前自请前去抚州鼓诃城一般,越过一众朝臣,望着圣人。
“臣卫冶,今执锐,也敢同这天地争上一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