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覆雨, 烂泥成溅。暴雨噼里啪啦砸在汉白玉上,藕榭台早已由禁军围了,举子朝臣均退守内殿, 暂不得出。
给出的说法是漠北蛮女遍寻不得,唯恐藏身于朝臣府邸, 泄愤于朝中官眷——当然了, 一家男女都在这里, 自然是说什么,便是什么,总归这么些人都在, 只要自己清清白白的没沾官司,困上几日倒也无妨。
无非是不能同府里报个平安, 怕让家中老人心焦。
太子已携皇后退居凤鸾宫。一炷香后,启平皇帝昏迷不醒, 入明治殿, 身边仅留了太医与和他休戚相关的钟敬直。
先前的动乱还不曾流露进北都, 瓢泼大雨里,百姓小官仍旧是同往常一般,悉心收拾,称把小伞快步往家奔。
然而内禁之中向来没有秘密,不过半刻钟,各宫的宫人四处奔走, 神色紧张地同有些交情的宫婢小声说着话。
监尚局的女官珍桃,今年二十有四。她办事利索, 人情达练,深得代掌统领六宫之权的丽妃的喜欢,年前方才讨了恩典, 只等春去入了夏,就要放出宫嫁人。
她要嫁的是兵部侍郎陶大人家的偏房兄侄,这小陶大人虽是庶房的庶出,却学问极好,人也上进,很得老大人的心意。哪怕如今年轻,官职不高,是个八品官,但胜在前途无量,屋里干净,传闻说模样也算得上是仪容端正,可见丽妃对这婚事是上了心意,珍桃自己也很满意。
事发之后,约莫小半个时辰,她刚在称病不出的丽妃宫中,同她商讨好了这几日藕榭台里官员官眷们的吃食如何安排,正在朱墙金瓦中撑伞疾走。
就见伞头一晃,她转过身,一个小太监压低了声音,在擦肩而过的一瞬间,同她低低说了一句。
珍桃神色不变,对他颔首。
待小太监的身影消失在宫道尽头,她持着伞,转了方向,改道向内禁西门处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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梨枝骤癫,惊雷大作。
卫子沅似有所感,侧头往外看去。
却只看回廊里头四方的天。
这个时候,萧兰因掀帘进来,同她对上了眼。卫子沅面容平静,那是一张饱经风霜的面庞,与萧兰因的娇生惯养截然不同,却各有风姿。
萧兰因的眼眶发红,眼角浸润,显然是哭过。
卫子沅没动,坐在兰生殿的榻上。
萧兰因也立在原地,止步不前,一身锦绣华服将她死死钉在了原地。
最后,大概是卫子沅于心不忍,她终究舍不得这个自幼疼大的七公主。她伸出手,将脚步先是一凝,随后大步跑来的萧兰因拥入怀里,伸手摸了摸萧兰因的脸颊。
她先前哭得太狠,再柔软的巾帕也在皮肤上刮出了粗燥的痕迹。她埋入卫子沅怀里,问:“我是个坏姑娘,我好没用,我明知道阿列娜会死,但我没有放走她,我,我还要听父皇的话,把你骗来宫里陪我……沅姨,我谁也护不下。”
卫子沅的喉咙定了半晌,像是无言以对,手指不断地重复抚摸她的动作。这抚摸就好像一种无声的包容,她告诉萧兰因,旁人不提,她从不曾怪她。
没有人比卫子沅更清楚,在庞然大物一般的权力党势面前,任你千娇百媚,任你文成武功,没有人,没有人可以挣脱这看不见的镣铐,每个人都要听从命运的安排,迈入那无声角逐的宿命里。
将军末路,美人迟暮,身不由己才是常态,手无寸铁的七公主又算得了什么呢?北都里总缺不了出身高贵的平衡关。
“……好了。”良久,卫子沅轻声道,“兰因,大敌当前,你是公主,你的臣民百姓都在看着你呢……你绝不能哭。”
萧兰因微微啜泣,低声悲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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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直大街上,卫冶率领一队北覃卫,与萧随泽暂管的禁军擦肩而过。
孔皓在另一处北蛮据点清扫,早年阿列娜与顾芸娘曾深夜私谈的那处矮房,此刻已经掘地三尺地翻了个遍。卫冶看萧随泽不好的脸色,又看了看他右手上新包扎的绷带,向来俊逸风流的肃王殿下,如今连脖颈上沾了血泥都顾不上擦。
“吃亏了吧。”卫冶说,“北斋寺那儿七拐八绕,底下还乌漆麻黑,人既下了密道,你跟在后头,还想讨好?”
萧随泽吃了瘪,不说话。
天知道那阿列娜平日里一副弱柳扶风的模样,是怎么一边逃跑,一边不忘揣上炸哨,随手就丢上几颗,害得一帮子没什么经验的少爷兵,追杀的一路上中了好些招。
卫冶上下扫他一眼,评价道:“天真。”
萧随泽一甩手臂,好像要将黏在身上的雨水一并甩了去,烦道:“你能耐,你如今也出得来,人呢?”
卫冶冲他极具挑衅地微微一笑,慢条斯理地勒住躁动不安的马,说:“想、抢、功、啊?”
萧随泽懒得理他,抬腿踹他一脚,正要走。
却被卫冶一把拽住受伤的手臂,狠狠一拉,往身边倏地挨近。
萧随泽痛地“嘶”一声,吃痛道:“犯病了去找太医!我胳膊废了,你就满意了?”
“做什么话这么凶?不识好人心,我只是想提醒你。”卫冶略松了手劲儿,但仍然抓着他。
萧承玉的事,他权衡了一下,还是没有告诉萧随泽,但卫冶还是不想萧随泽在这个节骨眼上犯事。
于是卫冶压低了嗓音,自顾自道:“三年前她想弄死的是我,今天便是你!事到如今,你该明白,国仇家恨在前,什么事儿他们做不出?什么人她不敢杀?那是漠北蛮女,不是你正头娘子的小姨子,这点你务必牢记,我拿你是当兄弟。”
萧随泽似乎是忍无可忍,一肚子火气积压了一路,终于忍不下。
他侧过头,一把揪过卫冶的衣领,在一片寂静的刀剑出鞘里盯着卫冶看了半晌,那目光像是泄愤一般,复杂又绝望。
卫冶没动,平静地看着他,那视线太澄净了,几乎生出几分包容的佛性。
萧随泽在这目光中似乎是怔愣了一下。下一刻,卫冶抬手,示意北覃卫别失了规矩,刀剑不该指着自己人。
雁翎回鞘,禁军后退。
片刻后,萧随泽松了手,忽然开口:“我没徇私。”
卫冶嗯一声:“那最好。”
这个时候,启平皇帝越过所有人,把禁军的指挥权和搜捕漠北质女这样的大事,一起交给了萧随泽,就是暗示众人,肃王他要重用。
倘若一切顺利,这就是实打实的立威,做出的功绩和挽救的人命无价。
倘若赶在启平皇帝等无可等,因着体弱不得不开口之前,萧随泽能抓了阿列娜回来,那么北覃卫的指挥权也不见得能在这个时候,就落回到卫冶身上。
偏偏这种权力的交接,既有严氏和太子的落寞,崔氏和丽妃的避嫌,又有边疆无数百姓将士的死伤——
这便让妥协都承载了逾千金的重量,连得势都沾满了血与泪的浸泡。
……都是命。
“时间紧迫,太多的我没法细说。”卫冶说,“但随泽,这偌大北都,有些东西我只能跟你挑平了直说——平泰立不起来,你也知道这个修罗场会把他吃到骨头都不剩。圣人有意扶你,就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你,来日论功还是论罪,都是新帝的意思,哪怕圣人多偏宠你我都没用,这个时候你绝不能出错。”
萧随泽感觉卫冶今日十分反常,听了这话,他眉头紧蹙:“与平泰有什么?太子在前,丽妃在后,吃人也轮不到他……”
卫冶看了他一眼,没再说。
他面不改色丢下一句“各凭本事”,就策马离去,腰间的指挥使牌在雨幕里露出一丝寒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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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州帅府今夜灯火通明,进出既有端着血水的仆婢、来回清算后备的官员,也有风尘仆仆,往来奔赴于前线与后方的将领。杨薇蓉盯着眼前的烛火,额角满是疼出来的热汗。
她偏头看着好像等不到天明的长夜,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同时一刻不停地调度着战场的一应事宜。
多年统帅黎州守备军,这点她早就是游刃有余。
杨玄瑛双目赤红,看着她断了一臂的肩,浑身颤抖着,那是极其汹涌的怒火。
那是他的娘亲,也是他的大帅。
为将者,生死乃是常事,帅府中人谁都有这个准备。可杨薇蓉断了这臂,她是为他。杨玄瑛年轻气盛,不懂躲避锋芒,杨薇蓉宁愿断去一臂,也不愿再失去一个儿子,这是他们痛彻心扉也要彼此沉默的来由。
最后一个粮草主簿退了出去,喧嚣一时的屋子顿时沉入难言的寂静。
杨玄瑛紧咬着牙关,从齿缝里挤出一声填满苦痛的:“大帅……”
“不必如此,是我愿意。”杨薇蓉不去看他,她太了解她的这个小儿子,他是杨家唯一用得了兵的帅才,只是太过冲动,棱角突兀。
倘若经此一役,能磨平他的性子,黎州守备军就还有延续的可能。杨薇蓉这话不是哄慰,是真心。
她不肯看他,也只是不想他太自责,殊不知能死在战场上,那是为士者的荣光。
“岳家军恰在黎州一带扫平匪患,今日就是救了黎州一命。可漠北攻打黎州的兵力,算不上强硬,这不是苏勒儿的做派,我疑心西州有难,岳家军迟早要前往支援。”杨薇蓉平静道,“黎州守备军,吃的是皇粮,烧的是帛金,从来不比谁差,我们不可能指着旁人来帮、来救。我断了一臂,还能指挥。你四肢健全,更要去战!守在这里没有任何意义。先前的事,我不怪你,但你要明白你今后身上的担子,玄瑛……你不能再把自己当成一个儿子。”
杨玄瑛嘴唇紧抿,胸膛起伏剧烈。
……自责到了极致,偏生有些事一旦发生,就是无可挽回。
那便是在诛心。
岳云江大步进来的时候,正好遇见杨玄瑛推门出去。岳云江身上的汗浸透了铁甲,但他只回头看了一眼,便转头看向杨薇蓉,面容肃整,神情严峻。熟悉他的人一眼就能看出其中蕴含的意味。
杨薇蓉看在眼里,喉间微涩。
“终究还是……到了这一步。”她重重地按住极度疼痛的伤口,无声想着,泪满战襟。
哪怕是早有准备,漠北三十六部仍然是反得猝不及防。
他们手持重剑,一路撕咬,像一阵不可阻挡的狂风骤扑向庞然的东方。他们不烧杀,不抢掠,炸开的帛金在夜幕里恍若火树银花。
在王庭做先锋的狼王鼓舞下,在前尘旧怨的悲愤鞭策下,漠北将士当即连夜攻进十五城,竟是一夜之间,拿下了北疆一个州!
从前车马喧嚣的鸿雁群山,早已遍寻十里,不得一惊鸟。
而在潼阳关那座傲立百年的烽火台,被西天炮火最后的轰天一击摧于烟尘之后,苏勒儿头也不回,以摧枯拉朽之势,率军向前。
再向前!
她战线明确,从不恋战,要赶在援军集结之前,打下易守难攻的松江端州,眼见着就是直奔北都而来!
那头大军骤近,滚滚燃烧的帛金仿佛大开的一条血路,苏勒儿一骑当先,背后其貌不扬的重剑压不垮她虎视眈眈的脊梁。在她的身后,是数以万计的漠北儿女,他们远离故土,奔向平坦的旷野,要的就是夺回本该属于长生天的一切。
而另一头的波诡凶浪,滔天的海水倒灌进东南的岸线。邹子平一如既往,眺望着蛟洲军十年如一的操练,却听斥候策马赶来,他闻声望去。
斥候翻身下马,话还未落,一道撼天动地的炮响投向了陆地,激起黑浪一般的惊慌哭喊。
邹子平面色一凛,当即犹如破风般越位而出,抬手一拽烽火台的舌芯子,狠戾一扯,拉响战线。
“呜——铛——!”
这边东瀛人从东南沿海进攻,蛟洲军全面拉响警报。
那边西南守备军已然快人一步,将五个南蛮部落的边关一线围困得寸土不落。单良均手握长矛,肃然而立。
副将沉默地望着他肩上新添的几道伤痕,与累累的陈伤一起,将那些血与泪、苦与痛,连同那些平日里似乎很难看见的光与影,刀与剑……一并迸裂出每个敢于持刀而战的人们骨血里,切磋千年之远,让人可叹而不敢言。
与此同时,一道快马加鞭的战况简报由一支轻骑带着闯入北都。
他一路上跑死了五匹马,彻夜不息,白昼不止,雨和风雪都拦不住他。轻骑一跃入皇城,连斜跨过十八扇朱门,行经大殿前方才停下。
他连翻身下马都来不及,许久未曾休息的身躯僵硬地立在马上。
“战报——”轻骑年轻的脸上满是麻木与困顿。
他嗓音沧哑,竭力高声喊:“报!漠北军自九混山一带谋反,昨日清晨已达隆渠桥沟附近,岳家军早前前往支援黎州守备军,我西州守备军死伤惨重,折损过半,其余均退守颖川,下一道关卡就是松江端州——圣上!”
话已至此,他泪流满面,趔趄着几步下马,单膝跪地嘶哑道:
“西州没了……”
大殿以内,群臣震动,忠良流涕。
童无沉默地立在封长恭身后,将这声高呼,并这场骚乱一齐听进耳里。
“西州最后一道边防,是潼阳关。”封长恭按下蓦地起身的陈子列,看着童无,“端州虽易守难攻,但三面环峡,往来粮草辎重运行,从来只有从颍州进。一旦颍州失守,端州撑不了多久。到了那时,易守难攻的就换了个高低,想再打回西州,就成了难事。”
“你说这个,我不是不知。”童无摩挲着手中的哨铃,抬眸,“不如直说,你想要我做什么?”
“人为刀俎,时间不等人。”封长恭低声道,“言侯的路子,终究不是北覃用惯的,我怕传出去的消息没法及时递进侯爷那里,到时无端耽误……童姑娘,依你的本事,这宫墙你能出得去吗?”
童无凝视着他,大约是在辨析其中的可能。
很快,她在烽火连天的高台下,直言:“童无愿做侯爷手里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