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放阴, 落雨敲砖。
卫子沅听见大门拉出哑涩的长长一声,掀开帘子的那一刻,窗外的惊鹊翩离别枝。
殿内的宫人早已退下, 萧兰因哭得累了,枕在她的膝上。卫子沅没有抬头, 只是轻声道:“还是来了啊, 言侯。”
荀止没有再进内里。
他隔了雕花描凤的屏风, 听出卫子沅此刻并不愿意见他,于是止步在外头。
荀止长叹一声:“到底是瞒不过你……”
卫子沅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萧兰因的鬓发, 悄无声息地捂住了她的耳朵,仿佛一早便知道接下来的一切交谈都不堪听, 不堪入耳。
卫子沅平静道:“回去吧,我不是能帮上忙的人。也没那样的好兴致。”
“是不能, 还是不愿?”荀止隔着薄薄一层屏风看她。
卫子沅指尖一顿, 微微晃荡着, 横在萧兰因一寸远的空中。她的手粗糙,却不是针线浣衣折腾出的陈伤,是提刀弄枪磨出的老茧,养了这些年都不见半点柔腻,与肤如凝脂的萧兰因比较鲜明。
她只沉默,不说回答。
这就是种默认。
荀止顶着殿外的寒风站在屏风后, 忽然不敢看她。分明是冻可着骨头的时节,他骨缝发凉, 面上却平白带出一点热气。
在一阵长久的静默里,他又叹了口气,张了嘴, 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就先自己顿住了。
卫子沅这才抬起眸,无波无澜道:“最早是你们说的,封侯并非女子事——那话时至今日,难为我还记着,说是‘沙场秋点兵,那是没法子,战后太平时,朝堂上就没有我的位置’。怎么,这话如今不作数了么?”
荀止垂眸许久,面色不佳。偏从前人把死路堵绝,任他从来巧舌如簧,眼下也生不出半句辩解。
当年言侯已然规避朝事,卫子沅的这话倒也不是冲他去。
她年少轻狂时的怒火,早已在多年的守府礼佛中化为一股淡淡的漠然。再多的不得意,如今也已习惯。
卫子沅低眉敛目,轻啧一声,平淡地说:“我卫氏满门忠良,为国征战,为难赴死原是本分,想来不该有怨言。但言侯,您也瞧见了,我一个女人,嫁作人妇许多年,做惯了的是内宅事,早已提不动缨枪,顾不全大局,不若将这建功立业的机会给了新将儿郎……言侯,你是做惯委推的闲云鹤,烦请你替我代为转达,请诸公多包含。”
荀止对上她的眼睛。
良久,卫子沅问:“侯爷,如今你也要逼我么?”
荀止背着殿外破开阴云的光亮,面上的神情看不明晰。他低头看了半天靴头,忽然道:“谁逼你?我逼你。谁逼我?拣奴府里头的好小子逼我!”
“那你去找他算账。”卫子沅说,“我累了,有些是非不想再招惹。”
荀止恍若无事发生一般,背过手去。他身材高瘦,骨头也小,此刻这么一言不发着挺背昂首,遥遥望向窗外的昏天,像一断无枝可依的残枝,挂在悬壁之上。
一刻钟之前他在藕榭台里对宋汝义脱口的所有话,半分真,半分假。
卫子沅说累,他焉能不累?
可如若连他们这样不问世事,掩面欺己的人都在喊累,那外头的呢?
外头那些冒雨被雪,逆风执炬的人……他们累么?
他们也会累么?
世事多艰,当真有人能喊得出累么?
荀止看着卫子沅荣辱不惊的面容,在风声里,卫子沅缓缓松开了附于萧兰因耳的手心。
回去吧。
荀二。
她嘴唇微动,无声地对他说了一句。
……然而殿内两人隔着一扇屏风相望,却谁也知道,谁也回不到过去。
风过无痕,云卷云舒。
香山上的一道青烟飘进了十里的氤氲潮天。
阿列娜浑身沾染了浑身的泥,她发髻蓬乱,面容憔悴。
但她的神情是享受着。
她享受着这份颠沛流离的苦痛,那让她从中感觉到一种新生的欣喜。这种源于本能的渴求让她不知疲倦。木刺割伤皮肉,她坚定不移地朝山下奔跑。
躲藏于山腰草洞的这一整日,胆战心惊。阔孜巴依一直陪在她身边,像过去的这些年一样。
他知道昨日夜里,她又做梦了。
做的是噩梦。
那梦里寒风呼啸,卷走了草原上所有的生机,踏白营的铁甲像是铺天盖地的黑潮,燃烧的帛金就是催命的血伥。
领头的男人姓卫,他有一双冷静的眼睛,视人如蝼蚁。只是轻描淡写地扫过来一眼,就足以让每个被迫俯首的族人心生厌恶与发自内心的忧惧。
长生天的牧场堆满了帛金燃烧后的灰烬,祂的子民沦为不知数的白骨。
而她……长生天的神女,自那一日起,就被不可违抗的浪潮吞没进北都,苟延残喘至今。
这些年她没有一日是活得轻松的,更谈不上什么自在。三年前,阿列娜尚且心急,只急了一瞬,就被人釜底抽薪。卫氏的旧事非但没有在乌郊营里连同本该燃烧殆尽的红帛金一道付之于众,反倒彻底埋入陈年的墓冢。
她辜负了族人的盼望,辜负了阿姊的期待,所有的筹谋与计划统统作废,狼王不得不将磨至锋利的爪牙重新收回,再度与中原虚与委蛇,甚至还得罪了西洋教廷的圣子——在那之后,阿列娜日复一日地陷入无边的自责里,直到图尔贡重新潜入北都,直到西洋内乱初歇,那黑发黑眸的圣子再度联系上自己,为漠北三十六部搭线东瀛。
清醒之后,阿列娜难掩姣好的面容看不出梦里分毫的惊慌。
只有为防禁军追捕,在旁苦撑着熬了一宿的阔孜巴依能明白个中苦楚,明白她何等坚强。他看着她陷入梦魇,看着她苦苦挣扎,看着她在呼吸不畅的潮腻夜色里泪如雨下……
漫天刺骨寒风,满室吞人冰凉。本该在草原为人供养的神女,如今身作质女,尚不如大雍草庄里土生土长的牛羊。
阔孜巴依没法不心疼她。
心疼到了极致,就生出了某种恨意。对大雍,对萧家皇帝,也对那个时常含笑待人……一双浅色眼眸却长得与他父亲一般无二的兀鹫。
他每回见他,都会有种近乎苛刻的直觉。
那个佻达放浪的男人虽是常年面带三分笑,偶然见他——或是见到阿列娜的时候,那笑里就充盈着些许嘲弄,似看透了他们心中所想。
仅凭一个笑,就告诉他们不要痴心妄想。
叫他们明白自己活该被圈养,当羊放。
踩着火光上了半山,跃过寺门的时候,就见满园的百年玉兰烧得正旺。
马儿受了惊,在原地难耐地踱步。任不断背后热出了满身湿汗,唇焦口燥,直觉阿列娜应当是跑了。就是不跑,也差不离死了。
他偏头看一眼卫冶,就看见卫冶犹如修罗一般,ⓝⒻ脸色凝白得吓人。
这一瞬间,任不断甚至觉得他不是个有血有肉的人,那双总含情的眼睛又暗又沉。
只见他不发一言,翻身下马。
卫冶目光是极寒的冷酷,他像是对堆垒满地的尸体习以为常一般,在着了火的慈目菩萨面前,一具又一具地翻找。
北覃卫交还到他的手中,府里头的三个孩子押在宫里头,作为交换,他就势必要拎着阿列娜回宫复命,这是笔不可违的交易,他犯不起这个失败的风险——因此阿列娜这人,他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几个北覃对视一眼,也下马翻找。
当他们把院中跌落满地的尸首都看了个遍,只看见了东瀛人的面貌,其余寺中武僧也好,漠北中人也好,竟是一具尸首都没看到。
慢一步。
永远都慢一步。
“继续追。”卫冶把最后一具凌乱的东瀛尸首一脚踹翻,看眼被水泡青的脸,见不是阿列娜,也不是她身边的那个小侍卫,更不像乱可匹真的假面,他把倭刀往下一掷。
任不断撑着臂,问:“走哪儿追?”
卫冶看了他一眼,随手拨开遮目的玉兰枝,试图从雨后泥泞的草林中看出踪迹。
就在这个时候,忽然有马蹄声声。
卫冶回头,看了来人半晌。
童无一见他,便单刀直入,说:“花酒间——琼月是猜忌,长恭却很笃定,那天他从仙顶阁里接她回府,就知花酒间里头必然有问题!”
天色渐亮,几欲破晓。
阿列娜一路奔走,阔孜巴依一路相随。
阿列娜浑身是藏不住的欢喜,她一举一动都是沉郁的狂放。阔孜巴依听见她低声道:“东瀛人动手了,说明咱们的人也到了京郊,对不对?”
阔孜巴依嗯了一句,看着她:“是图尔贡大将。王女与东瀛谈好了交易,做好了打算,她命他带了一队人马,来接您回家。”
久旱逢甘霖,一颗水珠“啪”地溅落在叶上。
阿列娜快步跑着,在山林里灵动得像一只小鹿。
她说:“太好了!”
阔孜巴依点点头:“是……是啊,真是太好了。”
潜伏在北斋寺多年的“东瀛僧人”授人指意,砸烧了佛堂,点燃了大火,好让天下百姓以为天罚天降。
寺内有武僧,东瀛人殿后,两方人马势均力敌,彼此缠斗不休,正好给她二人喘息的间隙——而且与此同时,早前禁军的人马已然撤离北斋寺。
这也就预示着只要他们能赶在有人折返之前,离开香山,藏入“地心”,等到大乱无法时,彻底逃出北都就成了一件指日可待的事。
这如何不让人鼓舞?
如何不让人翘首以待?
眼见两人一袭奔月,踩着枯草泥路往外跑走,就要逃出生天,迈上归原的路——
身后忽然有一道苍老的嗓音微微一叹,似是叹惋。
这嗓音阿列娜再熟悉不过。
阿列娜沉下眸光,憎恶地说:“何必呢?即已追到这里,还要扮什么慈悲心?”
阔孜巴依下意识挡在她身后,伸手推她一把,像是要她快走,离开这杀人不见血的修罗场,走回有人能护住她的地方。
她却脚步一顿,蓦地转身,看向来人,张口点了那老者:“净空大师,你一个出家人,也要听他假圣人的训,不扶正佛,却要来断我的命吗?”
周遭安静,只有他手中剑还在滴答着血水。
净空和尚目含慈悲:“阿弥陀佛,出家人,只可度人向死而生,不杀生。”
“哈……出家人,不杀生么?”阿列娜狂乱地笑起来,偏头盯他,像是咬着他的血肉,嘶哑地怒吼,“虚伪!道貌岸然!可耻可笑至极!若真是度化人,那你为何如今要拿剑指我!为何在你大雍孽畜踏我故土,杀我子民,夺我入京的时候无话可说!为何要搅扰我许多年不得安宁!”
”施主——”
净空大师高喝道:“你本世浊清,何入魔障里!”
然而此时轰然一声炮响,震得一方无光,天地失色,京郊的景和行苑几乎是顷刻倒了一大半。
随之而来的炸天高是图尔贡旗开得胜的讯号。
“你以为我会怕?”阿列娜低笑起来,再不复方才的天然灵动。
她愈笑愈癫狂,笑得极冷。
“哈,你以为我会怕……都到这个时候了,你居然还敢以为我会怕!”
阿列娜的白袍涌动,几乎是在夜中翩然出了一丝血色。
净空大师像是怜悯一般地看着她,但那目光却是澄澈的,像是放下了什么。
在这样的目光里,她的神情逐渐平静下来,只是道:“听,庇佑大漠苍狼的神说话了,祂说起风了,一切都该归位了。”
净空大师眉目轻拢,那眉心总是无端生出几条皱巴巴纹路的老苦瓜脸,此刻却像是火光映照下的真佛,无悲无喜。他仿佛是一息间勘破了某些屏障,双手合十,将刀剑夹于手心,喃喃:“此仇自古苦去多,生别离,伤别离,何须再起别离……施主你需明白,这逆改天道宿命得代价,不是人人都能担得起的——”
“阔孜巴依。”阿列娜不再多言,闭目道,“杀了吧,这假和尚话多的我心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