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境局势不稳, 圣人久睡不醒,自打出了宫就急匆匆地四散番子,好容易才请来唐乐岁的不周厂小监急得一脑门汗, 嘴都打瓢。
偏偏唐神医走得不急不慢,半点不慌, 他身旁提着药箱的女子看起来也不甚上心。
反而是随行的小卷毛颇有些归心似箭的意思。
京郊陡然炸开一声惊响, 如有撼天动地之能, 吓得那小监手脚发软。
他竭力撑着最后一口“天使”的体统,攥着衣袖,哆嗦道:“唐少主, 你看这外头也不安生……咱,咱走快点儿, 成吗?”
唐乐岁偏头看去,心下微动:“那里是……”
眼见着都悄无声息乱到京畿, 这位爷居然还有闲心关心这些, 小监快要给他急跪下了, 哪里还顾得上这些?
陈晴儿心下微动,却没马上说话。
只见她往后退了半步,果不其然,下一刻卓少游立马看向唐乐岁,对他说:“先前净空大师身受重伤,承你祖奶奶救命之恩, 北斋寺感激不尽。如今我一路护送你们二人平安入京,这份情债就当作是我替他还了半分。”
唐乐岁知道他想什么, 也没想挟恩求报。于是他点点头,说:“多谢,就此别过。”
卓少游弗一拱手, 转身就走。
陈晴儿扭过头,望着他远去的方向——那步履匆匆并非赶往景和行苑的大街,而是奔赴香山的窄路。
街面沿铺里闻着风声,原就有些躁动不安的百姓纷纷掀了帘子,走出来看,两边接连不断的细语呢喃逐渐堵住了整条长街。
小监面露难色,唐乐岁却神色自若,好像在等她做决定。
很快,陈晴儿咬着发绳,束紧了额角凌乱的散发,说:“你跟这位公公去吧,我在这儿守着……万一出了什么事,总要有人在外头。”
小监闻言“哎”了一声,大概是想说“你这是说的什么话”。
然而唐乐岁只是顿了下,便颔首:“那我去了,你自便。”
陈晴儿提着药箱,在人群里左走右绕,不出一会儿,身影就消失在了人潮里。
小监也是在这一瞬间,才意识到那女子并非唐家的药童,反而唐家少主还自甘听她的安排做事——她究竟是谁?
她想要去做什么?
还没等他想出个所以然,唐乐岁不动声色地扭过头,对小监微微一笑,那是一种与方才截然不同的恃才傲物。
小监只听见他说:“还发着愣呢,走、啊?”
天色蒙蒙亮,浑然的昏天里依稀透出一线光。
北都以外还远称不上亮堂。
奔赴北都传递战报的轻骑横扫过四个州府,速度快得可谓一骑绝尘。北都形势风起云涌,端州边境炮火喧天,哪处都称得上硝烟弥漫。
而在整容肃骑的岳家军面前,是喊杀声不断、战意正浓正烈的漠北军。
方照一盔甲里的内衫,湿得可以拧出一盆汗来。
“……将军。”一个岳家军抱扶着断了一条腿的同袍经过,下意识挺直脊背,喊了句。
只是那嗓音还没喊响,就已沙哑得不成样。
方照一挥了下手,刚想说“都什么时候了,不要拘礼”。
岳云江不知何时站在了他的身后,凝视着西北大地,默不作声地踩实了右脚下的沙土。他顿了下,忽地取下水袋一口仰尽,随即方照一听见身后有人对自己说:“照一,你来一下。”
伤员血泪缠在一起,洗刷伤口的酒刚浇上,帐里的惨叫声就已混杂着痛极了的闷哼起。
两人绕开了伤兵帐,边走边说。
岳云江:“伤员多少?战力几何?”
方照一抹把汗:“轻伤算不出,重伤八百三十来个。死的倒不多,但再这么打下去,就不好说。”
哪怕方照一竭力显得轻松,这数字背后的伤亡也不可谓不重,交情与人心更是无价。
岳云江顿了下,又问:“还有多少帛金?”
方照一摇了摇头:“消耗太大,供给不上。从昨日夜里就有人说告急,今日早上又在松江以北接连打了三场……我估摸着最多夜里,最好是凌晨,一旦我们等不来援军,帛金就彻底烧没了,得拿铁剑跟他们的燃金炮打。”
这显然是不可能的。
但不这样做,饶是久经沙场的岳云江,一时半会也想不出好的法子与猛扑北都的漠北军对刚。
杨薇蓉在这之前,抛却一切虚言假意,也将卫子沅避后不战的怨气放下,真心告诫他:“舍了颍州,退守端州,集结兵力等来援军,此后我们才可能有一战之力。”
但眼下北都无人,援军未至,别说颍州了,就连端州都是九死一生方才堪堪守住……何况平心而论,杨薇蓉所言不假,倘若集兵,卫子沅必然首当其冲——然而岳云江并不那么希望前来支援的援军,当真是卫子沅做那统帅。
有功不论,有败必纠。这是当年论功行赏时,卫子沅所面临的情状。
后来卫子沅退守内宅,侍奉佛堂,其中当然有岳云江手握重兵,她不得不让的缘由ⓝⒻ,但更多的,还是身伤易治,心病难医。
那种滋味实在憋屈——别说是自幼心高气傲的卫子沅,就连岳云江这样信奉中庸的人都接受不了。
他哪里舍得她再担这堪称屈辱的临危受命?
再者,如今的境况,与三十年前已然颠了个倒次。
从前率用帛金,助燃铁器的人是大雍。无法反击,任人宰割的人是漠北三十六部。
如今在苏勒儿的率领下,从漠北三十六部选出精英的漠北军已然在西洋人的帮扶中改良了战刀,启用了炮铳。大雍尚在党派夺权的斗争里遏制帛金,止步不前,他们则正在变得更强,不断地渴望变强。
三十年前的战后赔偿几乎夺走了漠北的一切,他们失去了自己土地,每年都要上贡几乎境内所有的红帛金。他们失去了马背上的荣光,失去了草原,还有草原上的牛羊,他们甚至还失去了长生天的神女。那是每个漠北人毕生的耻辱,与势要血洗的历史。
何况大雍向来不是谁的一言堂,权力的交接从来少不了勾心斗角,与云淡风轻之下的流血与牺牲——
苏勒儿却是当仁不让的狼王。
她是长生天的骄女,是击败老狼王,也亲手击败每一个兄弟的狼女。她在三十六部拥有绝对的决策权,也有绝对的话语权。这一切背后,耗费了她这一生里所有的心血。苏勒儿就像是长生天选择了再一次庇佑草原,继而诞生的苍狼,只因她将漠北王庭的荣光在日复一日的潜心打磨里再度重铸,她在丝绸之路里填饱了族人的肠肚,她在西洋人手里抓住了变强的转机,她甚至在中原虎视眈眈的目光下,拿进了为数不多,却足够支撑他们反扑向前的红帛金!
所有掩饰的苍白幕布已经被毫不留情地揭下。
一只盘旋的苍鹰猛地袭过阴云,岳云江听见了战鼓击响,角号长鸣。
“砰咣!呜——”
他沉默地支起长剑,与也要再战的方照一对视一眼。
在这一眼里,他们不约而同地读懂了双方的心声,并对此深以为然——此刻的漠北军,已经不仅是一支强悍无匹的军队了,他们那种无所顾虑,义无反顾的无畏精神最让敌手绝望。
强弱不再悬殊的境况下,想要击败他们太难了。
没有人可以在单打独斗的情况下,去击败一群毫无顾忌的野狼。
松江的水覆灭了战时燃烧的火光,帛金燃烧之旺,水面也曾沸腾过一瞬。沾满血腥的空气抵挡不住磅礴的哀伤,伤员的嘶吼浸满了痛苦,岳云江的目光模糊在已成一座空城的黎州——提前一步勒令迁走黎州内的百姓,这是他唯一能做的。在他还没有更好的办法夺回战机时,他只能根据地形牢牢守住不能丢的土地,尽力护住大雍的每一个百姓。
……哪怕在他们眼里,是他无德无能,名不副实,将祖宗百年的基业丢在了版图之外,不知哪年哪月才能再见。
他也不得不做。
那是十数万的人命,所以他一定要做。
唐乐岁跟着小监,要从东郊门入宫。按照规矩,他本该步行至明治殿内,但丽妃派来的快马已经早早停在了宫门外,就等着接他入内。
小监在侧解释道:“事急从权,丽妃娘娘有主理内宫的大权,您且安心,快些去吧。”
唐乐岁略一点头,那小监就匆匆改道,要去向统管此事的周署贤复命。
半个时辰后,明治殿内的启平皇帝刚一睁眼,再一炷香,这消息就传到了困于宫中的举子重臣及其家眷的耳朵里。
藕榭台内顿时一阵“谢天谢地”,言侯还没回来,封长恭背着人群看向不见喜色的宋汝义。
可场内众人,除了他们二人冷漠依旧之外,其余人们对于“困宫”此举,哪怕是原先心有戚戚,接下来的话一出,再大的不满此刻也烟消云散——因为前来报喜的小太监后一句,便是圣人病重,要拟继位遗诏,须得诸位贤臣诰命一应俱在,以免有人动了歪心。
朝中重臣与诰命夫人都已入殿。
姑娘举子们自然是没能耐面圣的,只能跪在明治殿外静等。
封长恭沉默地跪在原地,心里在想远在宫外的兀鹫。
这样的阵仗,但凡不是个蠢人,都心知肚明继位的人,大约不是原本的太子储君。段琼月喉间微动,不见嘴动,从嗓子眼挤出一声只余身侧人可闻的声音。她稍侧过头,瞟着陈子列,问:“好事,还是坏事?”
陈子列也把嗓音压得很低:“分人。”
两人说完,又把目光转向了封长恭。
却见封长恭停顿良久,没有表情。
“无论是谁,要做的都是皇帝。”他只说了这么一句。
剩下的半句,他没有说出口——只要是做了皇帝,只要卫家还是无条件凝结兵权唯一的选择,这个人就是敌人,没有分毫别的可能。
齐漱石也跪着,他目光坚毅,唇线紧抿。
他与太子素有交情,信仰纲常,为人正派,彼此都以为志趣相投可比“伯牙子期”。最初齐阁老不愿他醉心水利,不入仕途,是萧承玉一意孤行地支持着他。
可说没有萧承玉,就没有他齐漱石。河州受旱的数万灾民就活不下来。
也因此,早先严家失势,他不好受。前几日皇后失态,他不好受。如今太子前途未卜,既定之时就在此刻……他跪在这高不可攀的明治殿前,跪得挺直,而麻木。
像是在同神明请罪。
唐乐岁踏步出殿的时候,卓少游来迟一步。
净空大师的尸首已然僵硬了,却还没收好。
净蝉和尚刚刚目送了北覃卫旋风似的离去,回过头,又见他满眼通红,死死拖着净蝉和尚那身不住发颤的肥肉,咬着牙无声痛呼半晌,才说:“是谁?”
净蝉和尚眼眶湿润,只念佛,不答话。
净空大师去意已决,临走前,就已安顿好了寺中僧人与山中住客。净蝉和尚很快就走了,没有了净空和尚,他就不再是孩子,他有许多事要做。卓少游一头打理妥帖的卷毛此刻正松垮,他在净空大师面前站了很久,又问:“是谁。”
这声像是在问天,也在问寒鸦。
总归是兜兜转转得不到回答。
他一直站着,站了很久。然后他倏地跌跪于地,失声痛哭起来,哭得几乎背过声去,泣不成声。
明治殿外,小监已然向周署贤复了命,他年纪小,得了些赏钱就欢天喜地跑远了。
朝臣诰命均已入殿,钟敬直作为批红大监,自然也要同去。
在去之前,周署贤在宫内的一条不容易引人注目的暗巷里约见了他一面,这是不周厂人在宫内互通有无常来的地。
周署贤由钟敬直一手培养,坐到了今日的高位上,他知道他向来懂事乖顺,做事得力,非必要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见他。这会儿邀约,想来是必有大事。
钟敬直步履急促,走入黑暗深处,边扭头问:“怎么了,是哪儿有——”
话音未落。
他忽地一顿,背后竟是猛遭重物一击!
钟敬直双目撑圆,余光中看着周署贤的视线骤然模糊,似乎不敢置信:“你……你……”
“义父,我向来敬重您,也感怀您一手提拔我到如今。不过常言道,人各有志,唯独为人不为己,那才叫天诛地灭。”周署贤笑笑,俯身压低了声音,在他耳边一字一句地轻声道,“这话还是您教我的,忘了?”
乱世里人命可不值钱,割草一样,没了便没了。
片刻后,周署贤出了暗巷,在宽坦明亮的宫道上一步步走着,直到迈入明治殿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