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之前, 童无亲口所言:“人在花酒间。”
倘若这话是从别人嘴里出来,卫冶少不得要疑心一二真假。
但眼下说这话的人是童无。
于是卫冶面带犹豫,侧头打量童无一眼。
他揣着一肚子的疑虑, 动作却仿佛鬼使神差,在听说封长恭十分笃定之后, 原先似是要在滚火禅院前扎下根的步子往前迈了一步, 二话没说就驱马至仙顶阁里。
早先童无来的时候, 顾芸娘并不在。
不知道是不是那青天白日让童无拿刀一阵恐吓的姐儿去寻,总之眼下卫冶进门的那一刻,就见她立在红纱下, 偏头望来的眼神,似是意外, 又隐隐藏着了然于胸。
她说:“是琼月告诉你的?”
虽是提问,倒是笃定的语气。
卫冶一听这话, 就知道此事出不了错——唯一的问题就是除了顾芸娘, 还有谁知情?
幕后操纵的人又是谁?
他倒不疑心是顾芸娘, 毕竟段眉和顾芸娘自幼一同长大,顾芸娘对她的感情不可谓不深,乃至过了这许多年,还一意孤行地记恨着萧氏与卫元甫,顺带不惜一切地帮扶着他这个段眉唯一留下来的血脉。
段眉向来不屑于卖国求荣,顾芸娘向来没道理的盲从于她。
是以卫冶掀帘步入后, 往四周打量了一番,便嗯了一句, 态度相当理直气壮地伸手对顾芸娘说:“人呢?”
顾芸娘:“……”
饶是心里再怎么酸涩难耐,在这样厚颜无耻的作态下,顾芸娘还是没忍住骂了一句:“他娘, 真是活该我欠你的!”
花酒间是顾芸娘从段眉手里接下来,又做大的。这其中出了岔子,要说谁最难受,顾芸娘当仁不让。
卫冶抿嘴一笑,没说话。
可不知道是不是上天觉得这几日出的荒唐事还不够多,当卫冶跟着顾芸娘见到藏起阿列娜的人后,他那副总好似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淡然脸色却结结实实凝住了。
他似乎是不可置信,又像是早有准备。卫冶沉默了良久,终于在被捆得结结实实的芩莺面前蹲下,同她在透不进光暗室里四目相对。
很快,卫冶移了视线,对她说:“许久不见。”
芩莺一身的狼狈,却在见他的那一瞬间,坐得端正。她笑了一下,笑得恬淡:“久么?不过半月,哪里称得上许久不见。”
顾芸娘没有跟进来,到底朝夕相处这些年,她想留给芩莺最后的体面。
“其实我听到要来这里,就想过会不会是你。”卫冶默然,看着她脏污的裙摆,半晌后才继续道,“……可真见着你,又总觉得不是滋味。”
芩莺神情不变,好像从前每一次的相见。
她撑着身,细嫩的脖子生得纤长。她近乎执着地盯着卫冶,问:“为什么不是滋味?”
卫冶没说话。
“因为我父亲?”芩莺顿了一瞬,语气忽地平静下来,无波无澜的目光中有种无声的死寂,“因为他是征伐蛮夷的丁大将军,战功赫赫,是位大英雄,所以我这个女儿不知道家国大义,私通北蛮,你很看不起——”
“你知道我不是这么想的。”卫冶突然打断她的话。
打从进门之后,他就有点不敢看她,但此时卫冶却目光直直地望了过去。芩莺不是一个会躲闪的人,当年她从及笄前甚至没有出过内院的将门嫡女,一日之内沦为官中奴妓,她也没有被压垮。
甚至可以说芩莺在很短的时间里把自己修成了“该长成”的枝条——她每日每月都顶着无数曾经上门拜见父兄的官员眼里,那种让人难以呼吸的暧昧视线,也曾崩溃过。但最后,她还是振作起来,没有拒绝长宁侯的帮助,在最大限度里把自己活得像个人样。
芩莺冷静地回望着卫冶,她娇柔的身子隐匿于暗室的昏光,像是被吞进了吃人的野兽肚里。
她说:“时至今日,侯爷,你怎么想的……还重要吗?”
卫冶似乎是噎了一下。
芩莺笑起来,眉眼间都是如同镌刻入骨的柔顺。她像是自问自答一般,摇了摇头,自嘲一笑:“不,不重要了。如今重要的是赌赢了,我大仇得报,从此可以洗净前尘再做他人。而哪怕像如今一般输了,你也不能把我交出去,你只能杀了我,不然你保不住花酒间。”
“丁三。”卫冶在停顿片刻后忽然开口叫了她这个名字,“你是活够了吗?”
换作旁人,大约会以为这话是长宁侯在一如既往的阴阳怪气。
但芩莺明白他话里的意思,于是沉默须臾,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反问他:“你没够吗?”
但是卫冶没有再回答她这个问题。他也没有问芩莺是怎么跟漠北搭上的关系,段琼月和封长恭又是怎样发现的个中疑虑。其实从某种程度来说,他们是一样的,无非是当年因为功高震主而亡的是丁家,而非卫家。
因此普天之下,不论多少人评说芩莺姑娘娇柔可人,最是温玉,在卫冶眼里,她竭力隐藏在心底的都会是挥之不去的恨意。
这戏,他也好,她也好,早晚都会演不下去。
何况就算抛下一切不提,芩莺有句话没有说错,卫冶不可能把她交出去任人审讯,她只可能死在这里,死在他手上。
芩莺坐在原地,透过外头隐约晦暗的光线,仰头看着卫冶的身影映在墙上。那向来杀伐果决的动作似乎是让寒冬骤冰,艰涩了好一会儿。她闭上眼,高仰起那截常常为人称颂的素白脖颈,微微一笑。
北覃卫押送一个头罩麻布的囚犯行在东直大街的时候,卫冶骑在马上,低下头反复擦拭着雁翎,将通体青黑的长刀磨得几欲反光。
任不断不清楚卫冶在仙顶阁里都做了什么,但他大概能看出卫冶此刻的心情不好。
童无不知道能不能看得出——当然了,也可能看得出,却并不很往心里去。
她回首打量着那位一举一动都涉猎极广的所谓神女,单臂夹着刀身,将她抵在脖颈处贴着要难受的湿发用刀鞘挑了,盖回后头。
之后,童无无视了目光似有未尽之言的任不断,对卫冶说:“方才有个太监来找你,说是圣人病重,在传遗诏……”
“有说都传了谁?”卫冶目光里藏着某种沉甸甸的东西,说话都没劲儿。
“没说太详细。”童无闻言道,“只说传了诰命朝臣和太子,眼下正点名了要见你。”
此时东瀛群岛中的一个海峡上,风雨正飘渺。
倘若卫冶如今在此处,想必就能从一堆戒备森严的武士守卫里,认出里头坐着的那位模样再标致也没有的西洋教皇。
以及他身边一头黑发,双目漆黑却内含神光的圣子沃克。
“‘卫’是个好退路。”教皇说,“在过去的十年里,我一直在想为什么年轻英俊的‘卫’一直不肯造反,而东方皇帝明明不肯全然地信任他,甚至要打压他。可观察下来,他们的皇帝似乎也很相信他不会。”
圣子沃克垂眸凝视着那幅勾划许多的地图,一只手举着小灯。他将不见火光的小灯拧得亮了点,放在摇摇摆摆的海船桌面上,将这一角暗窄的区域蓦地照亮。
听到教皇突然开口,这个年轻人也不见半点波动,教皇看在眼里,心中欣慰。
……想来几年前策划的“乌郊营反叛”没能成功,沃克从中已经吸取了足够多的教训。
因此教皇在思考之后,把已有答案的问题轻轻抛给了他。
教皇:“沃克,你怎么看?”
“这或许是源自他们的文化——您知道的,正如亚历克学士所研究的,东方人总是把自己放在宗族的背后。比起自由,他们似乎更倾向于认同另一种思考的方式,即家国为基础,传承在首要,个人的喜怒哀乐则显得不那么重要。”圣子沃克把小灯往一旁推了推,露出灯下搁凉的绿茶。
他说:“我想这大概是支撑这个顽固的帝国走到今日的理由,只是……优点虽有,弊端也很突出。”
教皇微微挑了下眉。他年纪已经不轻了,在漫长的内乱里左支右绌,盘旋于教廷和皇室之间让他显得无比苍老和疲倦。
而在他面前坐着的这个年轻人,是他一手挑选,为他一手扶持,虽然这些年也犯过错,但总体来说,还是得力而充满智慧的——更重要的是,倘若圣子沃克继位,那么将来的教廷,依旧能有教皇一脉的立足之地。
所以教皇这回力排众议,也要带他来东瀛亲自监督东方的战事,很大程度上,就是为了让沃克以后接替教皇一职时,可以有更多的说服ⓝⒻ力。
教皇:“哦,弊端?”
“是的,弊端。”沃克伸手点了点地图上的一角,那是西南的方向,“哪怕东方人以‘韧性’著称,可人就犹如弹簧,压得越紧,回弹时候越疼——除非你彻底地将它毁坏,再也弹不回来。比起撕破脸,更多时候,他们会选择以一种平和的利益交换来达成双方都能接受的条款。但除非有长期的共同利益维系,这样的交换并不长久。谁先回弹,后一步的人就要先疼。”
教皇不予置评,安静听他娓娓道来,在最大限度上给予他钟意的继承人尽可能宽广的自由。
沃克:“我想‘卫’氏家族之所以能和萧家皇帝达成长远的合作,除了坚守传统的东方文化,更多的,是他们也要依附彼此一同生存……而之所以到了今天,他们还在共同作战,无非是共同的利益还在,生存的空间也还能共享。”
教皇看着他手指的地方,说:“你的意思,是希望分割他们的利益?”
沃克说:“利益不用分割,只需要挑动。好比土地和兵权。我观察到,任何的问题一旦涉及了这两者,就如同冒犯了贯穿整个东方文化的禁忌。他们自己就会如同最饥饿的狼一般,死死咬住自认为应该属于自己的羔羊——换句话说,只要针对一件双方都不可退让的事情做足文章,那么不用我们多干涉,他们自己就会迫不及待地翻出前尘旧帐,一起清算。”
教皇微微一笑,他身上的袍子似乎在这微不足道的牵动里,散发出异样的色彩。
沃克抬眸看向他,说:“我当时不明白,为什么递到手里的刀子,卫冶不接。但事后再想,我就明白了,他还没有到非接不可的那一步。”
教皇点了点头:“是,‘卫’的力量已经在过去三十年的退让里快要消耗殆尽了,何况当时卫还要庇护……唔,我也不明白他究竟想拿来做什么的那几个少年——尤其是那个封。”
沃克若有所思:“这也是我一直不明白的。他不肯接下这把刀,‘封’岂不是就没用?我不明白他为什么留他到了今日。”
教皇见他又快要钻牛角尖地想入死胡同,无奈地拍了拍手,招来外头守岗的武士,同时对沃克笃信地说:“不要想了。反正不管怎么样,他都不会对我们的大计产生任何影响——别忘了我们制定的目标,只要能让这片土地乱起来,我们就能顺着路走,拿回数不尽的帛金和银器。这才是我们需要做的。”
“但在这之前,我们还需要这里再乱一些,让狼再‘饥饿’一点。”
沃克说着,停顿了下,目光里隐约闪过一丝贪婪的狡色。
“大雍边疆的士兵没有办法拦下我们所支持的漠北部落,而西南的军队,也需要震慑南方的部族。因此北都比谁都迫切地需要组建一支可供四境支援的军队,而军队的统帅——那些不希望看见‘卫’再次庞大的人们,会无比惊恐地发现,时隔三十多年,这个人选不论男女,依旧姓卫。到那时,总爱维持根系稳定的人们,会自发地想要割下这株实在长得茂盛的花朵。”
沃克再度举起小灯,照亮了未尽之言。
……哪怕它长得再热烈。
放在一幅波澜壮阔的山河景里,只要是不合时宜,就注定要被割舍,没有万一。
竹帘半开,碎冰撞钟。
卫冶匆匆踏步入殿,与久跪青砖的封长恭擦肩而过。
封长恭垂头跪着,指尖微微一动。
太子还在殿内,原先守在里头的朝臣与诰命都退了出来。
周署贤立在殿外,等着传召。
卫冶来得太快,又太过及时,启平皇帝点名了要见的下一个人,就是他——其实这也不意外。常言道一朝天子一朝臣,如今改朝换代在即,众人各有各的打算,想必昨日归还北司都护的指挥权,为的就是今日急召长宁侯,压下蠢蠢欲动的某些人。
“长宁侯奔波数日,终于擒住北蛮叛女。”薛有今刚从殿内出来,转头对卫冶说,“此乃大功一件。”
卫冶的手很凉,于是他把手揣进衣袖,偏头笑道:“薛大人这话就夸错地方了,奉旨办事,谈何大功?”
薛有今眸光一转,正要开口,就被廊檐下越显无辜的长宁侯接过话,自顾自说。
卫冶:“倒是这先边境,再京郊,接连两个要塞都被蛮人挑衅如逗弄稚儿……得要说声托严大人的福,我们的排兵布阵策略谋划,统统都漏得跟筛子一样了,再漏一些,漏多漏少也没什么区别。”
卫冶知道他想问出哪里找到的阿列娜,他不上当,随口拖了个该死的人做替死鬼,转而道:“关键是,眼下正值国难当头,除了他以外,是万万不能再有别的差池了——尤其是皇亲国戚,朝中大臣,否则还不知百姓们该如何想?该信谁。”
“长宁侯说得不错,他们是我们朝中的人。”薛有今微微颔首,称是道,“我们的人,是不该有叛国徒的……除了极个别品性低劣之人以外。”
两人说完,相视一笑,都从对方转瞬即逝的眸光里读出了不约而同的一句——这老狐狸,真是好阴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