漠北军一路顺风顺水, 不过数日,便已接连打通了西州、颍州两个北疆大州。此刻正碍于天生险阻的地形,在苏勒儿势不可挡的统帅下, 与收拢残军有待支援的岳家军在端州僵持。
然而屋漏偏逢连夜雨,东瀛人一并发兵, 东南一带接连失了两个港口, 蛟洲军停滞不前, 靠海吃海的渔民民生也就成了一个迫切需要解决的大问题。
启平皇帝刚一睁眼,仿佛就对如今的境况早有预料。
只见他拖着一身苍白孱弱的衰老躯体,有条不紊地对留困内禁的朝中大臣逐个分派战时领职, 打开国库,调配粮仓, 安排各地军营支援。
并请几个德高望重的宗室诰命,一行去凤鸾宫内请来太子。
一行则要请来七公主身边的卫夫人。
之后, 他挥退了一众本以为要听遗诏的闲杂臣子, 干脆也屏退了太医, 只留一个进宫不久的小太监替他传唤。
在安排完这一切后,启平帝有些混沌的目光直直望着龙床上的帏幔。
去凤鸾宫的官眷很快就回了,她们不负所托,请来太子,而卫子沅的身影始终没有出现在那幽暗昏昏的回廊。
钟敬直一直不曾出现,守在殿外的人是周署贤。
后者历练多年, 办事得力,关于前者, 启平皇帝只在最早的时候问了一句,很快就被搪塞过去。
毕竟在眼下这个风雨缥缈,干系国之生死的时刻, 一个臭名昭著的宦官早已无人在意——他是生是死,做过什么功绩,犯下什么贪赃枉法的事宜……这些放在往常可以大做文章的要事,已在启平皇帝的不再过问之后,成了无人问津的过去。
明治殿内外几乎无声,风也沉匿。
萧承玉跪在帏幔外,堆满宫角的小炉冒着白色水汽,将殿内烘烤得闷热。
小太监看出这对天家父子有话要说,悄悄退了出去。
“承玉……”启平帝似乎是开口唤了一句,但许是病弱,久睡无力,那嗓音很轻,轻得萧承玉仿佛没有听到一般,垂眸望着如凉夜色般的地砖。他头也不抬,依旧是沉默跪着。
启平皇帝勉强撑着手臂,将帏幔往一旁轻拉,露出床边这个不肯抬头看他的儿子。
他看了萧承玉了很久,久到两人的无话都显得格外苍白。
其实自从自己醉心于布局天下,逐鹿猎马,年少之时便将这个发妻所生的孩子册封了太子位,自幼以诸君之仪培养时,两人之间,早已有了说不出的诸多距离。
不仅是萧承玉没什么话可说,皇帝也再没有用这样拿他当儿子的目光看过他。
而此刻年岁与光阴均行至尽头,是君是臣是父是子的界限,已经没那么划分得清晰。恍惚间,皇帝居然觉得自己这个儿子其实并没有如众人所说的,哪哪儿都那么像严皇后——尤其那双眼睛,其实随他自己。
一样的瞳仁又黑又大,看人或强忍情绪的时候会不自觉往里缩一下。
萧齐此生在皇位上坐了大半辈子,可怜那点儿快要烧到尽头的为人父心,此刻终于冒出点儿火星。
他时隔多年,再次抬手碰了碰他多年前选定的储君,像是活生生的原地翻出了些慈父心绪,他说:“……承玉,你是个孝顺的好孩子。”
萧承玉面色不变,闻言撑地俯首:“为君臣,为人子,忠孝本该如此。”
启平皇帝一听这话,手便一顿,那点儿难得多愁善感的心虚顿时充作鸟兽散。
萧承玉此刻也没什么心情再去说什么“雷霆雨露均是君恩”,又或者“外戚误国,罪本当诛”、“皇恩浩荡,昭昭无疆”之类的敷衍话,两人一躺一跪,静若无人。
末了,启平帝疲倦地一挥手,示意他可以下去了。
萧承玉没再多话,最后磕了一下头,似乎是心灰意冷之至,起身轻浅地看他一眼,便要转身离开。
明治殿的大门被蓦地推开。
天光共云影短暂地亮了那么一瞬。
临别前,躺在床上的那个喘息略显艰难的老人忽然看了他最后一眼,喉间滚动几下,怔怔半晌,方才像个犯了错误不敢直言的孩童一般,背过身去,小声叮嘱道:“我知道东宫并非你甘愿,等到这段时间过去,就带着你娘走吧,走得远远的,以后再也不必看我了……承玉,你可听得朕所言?”
萧承玉正值壮年,不病不聋,自然听见了。
只是他听见了,却没有回头。
萧承玉在明治殿外恰好与卫冶撞了个对眼,他犹自沉浸方才那股几近窒息的闷热里,神色恍惚。
殿外跪着的一众小辈垂首不语,不去看他,唯独天不怕地不怕的长宁侯经过他身边的时候,拍了拍萧承玉的肩膀。
他身后年纪小,腿不长,快步小跑才匆匆赶到周署贤身侧的小太监着急忙慌地哎呦着,压低嗓音喊道:“大监,圣上还说要见肃——哦,侯爷您在这儿啦?圣人传长宁侯觐见——”
萧承玉抬起掌心攥出伤口的手,拦住话,说:“不必麻烦,我亲自去请肃王。”
卫冶闻言,顿一下。
在众目睽睽之下,长宁侯背过手去,那只拍过肩膀的手掌复又紧捏成拳,轻轻在他身后锤了下,小声骂:“你丫就是个烂好人。”
周署贤的神色有些难言的尴尬:“殿下,这……”
小太监弄不明白,左右来回地看。
“去吧,别让圣人久等。”萧承玉不动声色地挣开后腰那只犯欠的手,心如死灰了整一日,总算在长宁侯那份独一无二的欠劲儿撩闲跟前,找回一些过去习以为常的影子。
萧承玉冷硬的面容稍微松快了些。他以一种不容拒绝的姿态,生平第一次居高临下地俯瞰着周署贤:“周大监,只要圣旨未下,本宫便是不容置喙的太子。东宫的旨意,还轮不到你来质疑!”
太子仁厚,善名冠京,鲜少如此作态。
周署贤赶忙跪在地上:“奴婢不敢。”
萧承玉垂眸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只是这位向来不以高位施压于人的太子殿下,在卫冶与他擦身而过,迈步入殿后,接连下了几道命令。
他先是请宋汝义坐镇明治殿,代议国事,再以长宁侯的名义派遣几个北覃前去找寻肃王入宫,就漠北蛮女伏法一事,共议战事。
随即,他立马下令将严皇后关了禁闭,又派几人催促卫夫人前来,请来丽妃侍疾。
这个消息随着四散的宫婢传入各宫之后,凤鸾殿内悄无声息,连一声鸟鸣都听不见。
丽妃抱着暖炉,送走来报的太监。
她一身素净的衣衫,轻施粉黛,却没有抿过胭脂。待到宦官的衣摆消失在宫道尽头,丽妃面上有些惨淡的笑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身边的婢女轻声道:“娘娘,您瞧,圣上还是想着您呢。正巧六殿下就在宫里,不如……”
“住口,这话不许再提!”丽妃眉目瞬间凌厉了一瞬,喝令道。
崔氏一族号称“累世文人,百年雅士”,儿女老幼均是识文辩字、善学善思之人。局势动乱之下,匆匆来唤自己侍疾,这其中必然有诈。丽妃心知启平皇帝时无多日,又看出太子不得圣心,却怎么想,都想不出哪里还能再找出一个皇子继位。
将在外,有虎狼。朝之内,血喷口。
眼下绝非平庸君主可以苟全性命的时节——对于这点,丽妃和启平皇帝有种不约而同的默契,他们都知道一旦继位之人,不能担大事,那迟早会被吃到骨头渣子都不剩。
丽妃不是贪图小利的人,她看中的是长远的太平。太子的废立,她非其生母,也非皇后,前朝的政局后宫管不着。
她只是深知萧平泰没那个本事,也不能成事。从前单一个看不上他的卫冶为了护住丁家女,对他随口说句玩笑话,他就怕得要死,回来还得找娘哭嚎。倘若他日真登上帝位,周围群狼环伺,那才是真的不得好死。
天子之位,血不够冷的人注定是坐不长久。
如果自己成不了被仗的那股“势”,只怕是今日死在蛮夷叛军手里,都比来日死在自己人刀下好。
……总之不管怎样,这人绝不能是她的平泰。
她咬咬牙,狠下心,对婢女道:“原先给六殿下用的药呢?可还在?”
婢女赶忙道:“在是在,可娘娘,那药凶险,极伤脾胃,舅爷早先送来的时候就叫人叮嘱过,不能多用,六殿下前几日称病才用过……别说是娘娘了,就是我们做奴婢的,看着也揪心。”
再如何凶险,也比帝位兜兜转转,最后落到她那傻儿子头上得强。
丽妃淡淡一笑,说:“那能怎么办呢,还能真当看不见么……说来好笑,咱们这些人啊,在宫里练了一辈子的耳聪目明,到头来还都得是充聋做哑。”
婢女抿了抿唇,垂下的眸子有些湿润。
丽妃在原地立了半晌,才缓缓回过神,挪动了一下步子就要回屋梳洗,也好给启平皇帝留下足够的时间。
想到这,她苦笑一声,摇了摇头,几不可闻地长叹道:“慈母之心,可真叫人瞎了眼睛。”
风卷残云,天际落红。
卫冶在迈步进殿的那一刻,敏锐地嗅到了里头挥之不去的药味,以及藏在闷热里头,混杂的那股日薄西山的死气。
小太监在家道败落,被卖进宫之前便久仰长宁侯大名,美名骂名半掺,这还是头一回挨这么近瞧他,一时间有些紧张,还有些克制不住地打颤。
他竭力自持地小声说:“圣上,侯爷来啦!”
那帏幔已经放下了,里头启平帝低低嗯一声,说:“来啦,阿冶。朕交代给你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这回小太监没有出去。
卫冶也不忌讳。
他笑了一声,走近了,抬手轻轻拉开帏幔,那双浅浅的瞳眸有些漫不经心地垂了下来。他斜倚在床边,静静地看着启平帝。
启平帝也就那么平静地任他靠着,等了半晌,才听他吊儿郎当地道:“办得好极了,您得重赏,不然臣不依。”
启平皇帝似乎有些吃力地笑了起来,嗓子眼都透着风,他咳嗽两声,无奈摇头:“你啊……”
“臣怎么了?”卫冶啧了一声,竟毫不嫌弃地伸出手,替他细拭去面上的汗水,“您要臣办事,哪件事臣没办好?哪件事臣不肯去办?要是连这都不满意,圣上啊,您可真是太难伺候了。”
启平皇帝仰躺着,一直笑,边笑边骂他小混蛋,又偶尔偏过头,让他擦别处的汗。
半晌,启平帝忽然道:“从前你身子不好,朕也是这么照顾的你……朕还记着那会儿你的脸,比风寒数日的人还烫,眉头皱着,人也不肯醒,第一碗药怎么也灌不下。”
后来是闻讯赶往北斋寺的启平皇帝不辞污脏,亲自守了他快五日,洒下的汤药弄废了五件龙袍,才守到他病好。
“那是您被人伺候惯了,不会伺候人。”卫冶说,“臣那会儿都在抚州那种破地方呆了几年,哪里就这般娇贵了?”
“你怎么不娇贵?整个北都的公子哥儿,算上随泽,也没人比你难伺候……诺,就从前,我让你陪着太子读书,就是想你们关系亲近些,想着时过境迁了,总得有颗人心不那么容易变,以后也好互相有个照应。”启平帝在无限的身心俱疲里对卫冶微微一笑,颤抖的手抚摸着北司都护有力的五指,叫他金尊玉贵了半辈子,不要做这样伺候人的事。
启平帝就像是要把没能同萧承玉说完的话,通通跟他道别一般,眼神逐渐飘忽,却还在坚持。他说:“不曾想最后,还是你和随泽聊得好,玩得开……不过也好,随泽知你脾性,不会委屈你……他那性子不像承玉,也不像我,阴差阳错的,倒也好。”
卫冶沉默了一会儿,眼眶倏地有些红。
他手劲儿一松,任由启平帝牵着,别过头去,说:“承玉一直想您做他父亲。”
启平帝无声地念了念“承玉”,说:“那我是做皇帝的,我做不了他的父亲。”
卫冶顿了下:“……我爹大概也一样。”
启平帝侧过头,看着卫冶,嘴角露出一丝孱弱的笑意:“嗯?”
却见卫冶也对他笑了笑,笑着比划:“他做了大将军,就没心思做我爹。”
启平帝最后半安慰半哄劝地拍了拍他的手背,就松开。他指着床下的一个暗格,见卫冶敲开,取出其中的圣旨。
启平帝在越来越急促的呼吸里对他说,嗓音嘶哑:“太子人不坏,心又软,太子妃生产之后,他或许会是个好父亲……况且拣奴啊,他毕竟,也是真心当你半个兄弟。日后他有事求你,你别瞧不起他,就看在我和你爹都不是个好东西的份上,多帮帮他。”
“圣上有托,何须如此?家父自幼教我尊君崇道,不得妄言,您有心用我,就是刀山火海我卫冶哪次不肯为您下?就是不说这话,我难不成,还能真不替您卖这个命么?”卫冶笑笑,“只是敌军当前,还请圣上下旨,准我脱个脚铐松快松快!前往京畿支援。”
启平帝缓缓笑起来,抬起手指,指着圣旨,有些含糊的嗓音低声道:“所以阿冶,我一直就说你最聪明,最讨我欢喜——去吧,这份旨意是给你留的,日后新皇登基,少不得要你多费心。”
卫冶垂眸看着圣旨,在看见新帝名姓的时候,微微一滞,嘴上的话却很无情:“倘若臣不愿意呢?”
“那你就是浑小子……这会了,还记恨朕。”启平皇帝的声音低得快要听不清,他已经很老了,老到每说一个字都很费力,“你放心吧,随泽跟朕混蛋不到同一条路上,欺负不了你……从今以后,这大雍的天地……他啊,你啊,你们就放手去干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