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云烧幕, 炮火连天。
从卫冶入殿到手持圣旨出宫门,满打满算也不过一刻,京畿那场炸毁景和行苑的炮响声又起, 无非这回点火的地方,改为了壹行山。
赵邕早先便已奉旨出宫, 迅速赶往乌郊营统管。而等到萧随泽踏着迅疾的步子快速走入那昏暗幽深的宫廊, 与刚领了圣旨, 正要领人出宫的长宁侯侧肩而过。一阵闷热的风忽然从半开的殿门吹出,竹筒轻撞,两人的目光直直地落到对方身上。
卫冶看向他的视线充斥着诸多复杂的心情。
……只是兵荒马乱的现在, 无论是哪一种,肃王都没心思琢磨。
萧随泽匆匆点了点头, 就要走。
却见无法无天惯了的卫冶已然微微颔首,领着身后几个侯府的人, 不消说, 便为他让出了一条宽道。
萧随泽眉心微蹙。
“殿下。”周署贤似乎是才注意到这一角的动静, 小跑过来,说,“圣人在里头等呢,有话要同您说。”
萧随泽闻言,无暇顾及这种异样。他短促地对卫冶说了一句“多谢”,卫冶就明白他已经知道阿列娜被擒的事了, 这声谢,是在谢他不计前嫌, 愿意为自己兜底。卫冶没再说话,静静地目送他大步流星迈入明治殿内。
他目光沉寂,仿佛在目睹又一轮即将要经历东升西落的薄日。
而在他身后, 封长恭抬头看着卫冶。
封长恭忽然从这个男人身上感觉到一点不为人知的孤独。
圣旨上的旨意,可以说是一种托孤,也可以说是最后一次物尽其用的交换。启平帝在这个时候,把北覃卫还给了他,把踏白营的指挥权还给了卫家,代价就是卫冶也好卫氏也好,都要为了这一份“君贤臣孝”肝脑涂地,前仆后继。
老侯爷去得早,卫冶没少往宫里跑。如果说言侯是那个可供喘息的巢穴,那么内禁里的启平皇帝,那个跟他父亲一道挽救大雍于万一的千古一帝,就是他自幼为之神往、也甘愿为之俯首称臣的君主。
虽然世事无常,他们之间那点单薄的长幼情谊早已颠覆在皇、兵、政的三权之下。
可起码在方才那一刻,封长恭能感觉到卫冶身上那股无尽的悲凉与沉痛。
他仿佛是褪去了所有玩世不恭的外皮,割舍下快要将自己溺毙的苦痛,就那么静静地回首,平和地看着明治殿,如同看着那位垂垂老矣的帝王。
那对为人称道的浅色瞳孔里既有苍白的无力,也有怨怪与不舍的相互纠葛。
这一瞬间,无论是谁都没有出声。
段琼月也好,陈子列也好,哪怕外头是烽火连天,里边是步步惊心,他们好像都不舍得打扰卫冶对这位临终之前也要邀他再次入局的老人,做最后的告别,好成全这一场君臣体面。
最后,卫冶看着那远山的游雁,无声地说:“不,不是您欺负了我,更不是您放过了我。”
“是我和你一刀两断。”
他这么想着,抬起冰凉的手,在红烧云里用力地背身挥袖,没有从这金鸾宫阙里带走任何的依恋。
封长恭跟在他后面,伸出手,大约是想要碰一碰那截汗湿的衣袖。但停顿良久后,他最终还是把手收了回去,好像什么也没发生一般,说:“这么看来,童无姑娘把话带到了。”
“是。”卫冶脚步不停,越过层层叠叠的禁军守卫,“不过先不提她,子列——”
陈子列赶忙道:“在。”
“外头乱,你别跟来。”卫冶说,“既然算账是把好手,身上又有功名,你就回去跟着庞定汉。千万记着胆子大些,不要慌,有人问起来就说你是侯爷派过去的,讨了圣人恩准,以后就在户部做事——记着了吗?”
陈子列先是一愣,但他跟着封长恭四处闯荡惯了,倒也练出一点眼色和狗蛋——毕竟再如何不信,难不成还要为了他这么个小小的户部小员,在这个时候跑进去问启平皇帝究竟准没准吗?
这显然不可能。
于是他稍显焦虑地搓了搓手指,却很快道:“是……放心吧侯爷,军备调派我盯着呢,绝不会短了咱们。”
之后,卫冶默不作声地带着两人离了宫门,童无和任不断都守在外面。
童无照例是“风雨大作安如山”。
任不断转动着眼珠,看起来像是有话要说,只是还不等他开口,卫冶就先对童无道:“你带着他们两个,再跑一趟仙顶阁,把……把她处理了吧——不要走花酒间和侯府的路子,十三手里的地契房产多,让他自己安排,记得放得远一点,别再让我看到她。”
童无镇定地颔首,道:“属下明白。”
任不断找准空隙,立马开口道:“你们怎么知道的人会藏在……嗯,那里?”
这问题被卫冶倏地打断,他说:“屁话忒多!就不能回头再问?”
段琼月沉默了一路,这时才低不可闻地说了一句:“最后还是只能走到这一步。”
卫冶一顿,忽地偏过头去,声音喑哑地安抚她:“这不怪你,你不要自责。”
段琼月闻言,闭了闭眼。
封长恭面色不变,问卫冶:“那你呢?”
卫冶没听清:“什么?”
封长恭:“我说那你呢?”
“我……我用不着你管,滚去做你该做的事儿。”到底才吃了这人恩惠,不能摔碗就骂。卫冶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翻身上马,远远地丢下一句,“明知有秽,你还隐瞒不报,这事儿没完,回头你也得解释,跑不了。”
任不断:“……”
咱这伙里究竟是谁三天两天跑?还真有脸说!
但无论如何,他眼下更怵封长恭这个弄不清在想什么的小崽子。
于是任不断有些担忧的目光在童无身上打了个转,很快,他也一勒缰绳,跟着卫冶离开的方向,扬尘而去。
封长恭再一次目送着他毫不犹豫地抛下自己。
片刻后,他垂首蹭了下鼻尖,看着童无,温和有礼地笑了下:“见笑,还请劳烦童姑娘带路。”
京畿动乱僵持不下,一宿过去,远在端州的岳家军还在死扛,然而近在咫尺,一把大火烧了景和行苑,还被炸没了壹行山的大半个山头。
最后丽妃匆匆赶去殿内侍疾的时候,宫中侍从皆眼观鼻鼻观心,不管这场仗最后打得如何,是胜是败,总归天已经变了,他们这帮人,除了沉默不语再也没什么话可说。
肃王殿下还在里面,小太监进去通报的时候,周署贤轻声问道:“丽妃娘娘,这是怎么了?怎的眼睛红成这样儿。”
丽妃掩面啜泣着小声道:“六殿下又落水啦,早先的风寒本就还没好全,偏生按着钦天监的推算,六皇子这生辰八字与地支天宿还要再上犯大半年的冲……我这做母妃的,实在是心疼。”
周署贤“哎哟”一声,赶忙宽慰劝解一番。
而此时殿内,肃王与启平帝均把嗓音放得很低——无非启平皇帝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多说一句,那干涩的唇都要抿起缓上三口气。
至于肃王……则是掩不住的凝重。
萧随泽嗓音艰涩,似乎是不敢置信自己方才所闻,通红的眼眶含着泪水,他哽咽着说:“圣上,这于礼不合……”
“这天下群雄,称霸一方,没有哪个依托以礼服人。”启平帝低声笑了下,叫小太监搬了一条椅子,叫这个越过儿子选定的天子坐。
他看着帏幔外隐约泛红的天,说:“为何选你,你当明白。承玉该当读书人,平泰只做富贵燕,朕不像先帝,没有那许多的儿子,唯这两者,却都不是做皇帝的料子——随泽,这些年你一直不曾取字,如今朕给你取一个,唤做‘放离’,如何?”
小太监吭哧吭哧搬来椅子,却没人坐。
萧随泽忽然失声痛哭,低着头谁也不看,摇了摇头,不说话。
可惜启平帝太老了,老到没有时间容许他去消化满腹的不情愿——卫冶自幼长在宫内,萧随泽难道不是?他们二人均是年少丧父,又亡母,言侯做了卫冶的半个父兄,萧随泽却只能养在启平帝膝下。比起卫冶这个不牢靠的兄弟,萧承玉更像他的亲生兄长,启平帝更像他的亲生父亲。偏偏此刻是他那亲生的父亲要他去坐他哥哥的位子!
“好啦,朕唤你来,不是要你哭。待朕走后,你也不要哭。”启平皇帝仰躺在床,在微笑里叹了口气,轻声道,“让你来,是有几件事要交代……”
萧随泽喉间压抑着痛苦,怔怔地听着。
“外头的人,能用的,不能用的,要选着用的,朕都已经替你做好了打算。待朕去了,就会有人给朕陪葬,也会有人顶上……未来的事暂且不提,起码这一战里,这些人你就放心用,不要担心。”
启平皇帝缓缓地说。
“这仗,比朕原先预料到的,要来得晚……不过也在意料之内。本想在还安健时,把这烂摊子除了,没想到还是得留给你……这么一想,倒也是件好事,一个帝王,总是需要卓著军功才能震慑八方,这点你要记牢,但不要穷兵黩武……有些事,有的人,睁只眼闭只眼,就行啦。”
“好比当年那场摸金案,封世常是冤枉的,这我知道。阿冶放走了封长恭,前些年一直想要翻案,这我也知道。”
“本来这个案子,他这条命,我是想给你留的,好让你翻供洗冤,在文臣里头也有赞誉……至于那封氏小子,毕竟当年他尚在南蛮附近,已经让阿冶他养成才……我本来盘算着,若是不出差池,你大可亲自救他出来,再给封家平反,之后的事,也就简单了……”
“不过眼下差池已生,再之后啊,就要你自己看。”启平皇帝说这,呼吸逐渐急促起来。
风吹着明治殿内的帏幔,敲响了沉闷的竹筒。
萧随泽的眼泪逐渐干涸,他此刻的呼吸也急,里头透着苍白的哑意。他好像要在这股压抑的闷热里捂住流脓的伤口一般,不住地摇头,却不知道在向谁求一个善终。
而启平皇帝还在竭力忍着苟延残喘的痛苦,还在说。
“若是能用,就放心大胆地用,卫家小子手把手教出来的人不会错。”
他说着,再次顿了下,调整着喘息,含混道:“若是用不得——你可别学你堂哥,承玉那孩子太仁义,好也就好在这点,坏也就坏在这点,多少年了,还放不下李喧。卫冶同他话不投机,就是坐一块儿念了几天书,他也一直放不下卫冶。但你不行,而且你可以‘不行’。”
启平帝说着,长叹一口气:“这人呐,肚皮里拢共就一副心肠,里边儿挂了太多人,就装不下事——也就容易坏事儿。”
萧随泽不发一言,坐着听,听那闷雷一般的碰撞声。
启平帝说完这些,似乎是说得累了,安静了好一会儿。一时间,偌大的金銮殿瞬间空空荡荡了,只听见两人淡而又淡的呼吸。
良久,他忽然低低道:“阿随,是皇伯伯对不住你。”
萧随泽一怔,话里话外的托孤意味太重。那一瞬间,他的眼圈陡然红了,心中竟升起了无限悲意,似乎隔着这轻而薄的一句,窥见了这位总是游刃有余、温和平静,却又说一不二的帝王如今的确是垂垂老矣的事实。
启平帝微笑起来:“你是个好孩子,也会是个好皇帝。”
萧随泽深深地伏在地上,一言不发,重重磕了个头。启平帝没再多言,摆摆手,示意他出去。
待这位未册新皇年轻挺拔的背影,一步一步慢慢消失在殿外的光影里,床上行将就木的老人似是不忍地收回视线,侧耳凝神,只听钟声。他如今听东西很是费力,其实不只是听,看也吃力,眼前是迷迷糊糊的昏黄,半天才依稀听见了三声撞钟,问道:“是天快亮了吗?”
这时陪在他身边的,只有那个适才近身伺候的小太监,年十四。
闻言,他不明所以:“圣上,眼下快过酉时了,这日头都快下山了。”
启平帝却闭上眼,不怎么在意地一笑。半晌,小太监才听他和缓道:“是吗?管它……升不升将不降的,已经与我无干啦——敬直啊,你说呢?”
小太监有心解释一句,想说钟公公已经不在啦,又想说他其实叫小棠子,这名字是皇后宫里的春儿姐姐替他取的,说是圣上喜欢棠梨酒,一听就能记得住。可惜还没来得及等他开口,一阵炮火声就压下了他尚显稚气的嗓音。
他蓦地缩了缩脖子,对战乱一片迷茫的害怕让他很是不知所措,隐隐有点想哭。
……可他此时还是没忘这可是侍奉在御前,必须怕,不能哭。
他的年纪实在太小了,容不得他想得太多。小太监看看榻上昏昏睡着的圣人,又看看天,想了很久,才慢慢地躬身出去,他找到了门外的守卫,问:“圣上似乎是睡了……”
那守卫显然也是慌乱的,不过到底要虚长他好多岁,晓得除了睡着了,人还有老掉了……这么个可能性。
他明白眼下的情况不是他一个侍卫能做主的,立刻赶小太监回去守着陛下,再匆匆将此事告知殿外的周署贤与丽妃,请人去请太子,去请阁老,去请肃王,甚至是去请丽妃娘娘——总之是不能去请严皇后的。
严家此刻简直一脑门就要完蛋的官司,他就是兑雄黄酒喝了豹子胆,也不敢这时候上赶着献忠心——再说太子出来的时候,脸色可不好看,日后这皇位……
如果还能有这个皇位的话,谁来坐还真不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