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帅——”
惊雷暴日, 朔雪当空。
一骑轻甲声嘶力竭,越过重重朱门宫阙,将岳云江身死, 端州沦陷,连同漠北军正以“黑潮漫天”之势不可挡, 朝北都袭来的消息, 一并带入沉如凉夜的死潭里。
轻骑从内热倒地的烈马身上跌落, 掉进泥水里,他死死咬牙抹去污秽,击鼓长鸣:“——薨了!乃严氏余党费忠祥所杀!”
他似乎是一路奔波, 累垮了身子,也喊哑了嗓子, 仿佛穷途末路的困兽在讨要一个公道:“敢问圣人,敢问太子殿下, 敢问肩负此案的长宁侯, 费忠祥乃严氏姻亲, 素有往来,为何此等大案还容他逍遥法外?为何还容他任职端州校书?”
“为何还——”年轻的轻骑哽咽了一下,仰头望着不断飘扬的大雍旌旗,击鼓声愈烈,泪流满面,“竟还未觉他谋逆之心, 反叛之意?昨日他临于阵前,杀了岳云江, 窃取军谋册,倒戈漠北军!现如今端州没了!钦州没了!今日辰时临州也没了!”
“下一个是谁?下一个是恭州。”
“恭州以东就是北都啊圣人!”他当头淋着雪,如颠如狂。
鼓声凌云, 这场沸沸扬扬的冬雪浇凉了所有人的心里。
“可怜我大雍将士浴血奋战数十载,总要为那劳舍子的皇亲国戚,卖、命!”
这声犹如滚油,跌进了沸水里。
骤然将北都这暗潮迭起的死潭搅和得翻天动地。
“来者何人!胆敢恣意妄言!”守门的禁军陡然色变,他下意识朝四周看了眼,见动荡不安的百姓聚于四周,听闻此言,正面露异色,窃窃私语不止,赶忙跨步而出,说,“来人,将此等居心叵测之人拖入——”
“谁敢!”轻骑年轻的面庞苍白,却也怒气勃发,怒极反笑,“我是谁?我乃岳家军麾下,上的是凶险战场,杀的是蛮夷小儿!你一个仰赖祖荫的癞皮狗算什么东西?与那严氏余孽不过乌合之众!也配来拖我?”
禁军听着这话,先是一怒,继而忽觉不对。
他复又上前一步,眉头紧蹙:“你究竟……”
鼓棍“咣”地一声砸在了地上。
“鱼鼓我已鸣,御状我已告,你们这些窝藏北都的鼠辈要杀我,我不怕!”轻骑冷硬的盔甲在这短短一瞬盖满了雪,他仰望着天,背靠万民,怔怔地呢喃,又像是力竭的嘶吼,“我就是死,也不会叫大帅死不瞑目,死在你们的蝇营狗苟里——”
禁军像是在一刻终于意识到了什么。
他瞳孔大震,已然一跃而上,怒吼道:“他要自裁,拦下他——!”
那轻骑却已惨然一笑,目露一丝微妙释然而决然的光,高举起腰间的长剑。
“我自横刀立马,去留肝胆昆仑!”
他仿佛失魂落魄,也仿佛叫满天的飞雪洗净。
禁军眼睁睁看那迸溅而出的血水盈满眼眶。
轻骑轰然倒地。
这条年轻而充满力量的身躯终于在这旧岁最后一片新血里,完成了他潦草一生的最后使命。
他谨记着库尔班最后一句嘱托的话语,木然背诵道:“生死、有……有天命……”
“这天地,还轮……不到你来充英雄……”
禁军涌上,为首的禁军失声大喊,却没人听见他想说什么,就看那围作一团的百姓纷纷四处夺路而逃,不敢叫这帮逼将而亡的禁军抓住。每个人都在混乱里找寻自己的生路,那被划开的咽喉最终闭上,流下的鲜血却染红了纯净的白雪。
他以自己旺盛而蓬勃的生命,换来了漠北军最后一道攻城时的民心所向。
不似北斋寺里埋伏多年的东瀛僧人。
亦不似大雍军中战至最后一刻的各个将士。
……俨然是信仰之下的又一种死士。
遗响托付于悲雪之巅,狂风初引至九重阙顶,明治殿内,萧承玉与萧随泽,宋阁老与言侯,时任统司指挥使负责全境战备统派的庞定汉,还有一众上不了战场的文言大臣都在。
启平皇帝最后一次醒来的时候,太医已然默然无话,确认无治。
四下寂静无声,唯独风雪声百年依旧。
启平帝眼珠子转了一圈,将周遭的所有人,他中意的继任者,他的后辈,他的朝臣,统统看了一遍,这都是此生行至最后,目送他离去的人。
他微微感觉到一种不可违抗的无力在加重,粗喘几声,颤颤巍巍的手指抬了一抬,指向身畔的圣旨——
那是最后的继位诏书。
在言侯,宋阁老,一位颇有贤名的皇室宗亲,远在江左的崔院史,以及长宁侯卫冶手上各执一份。
启平帝在遗诏中亲笔所写,其中关于萧承玉,他说严家重典,皇后失德,太子虽未曾有包庇之心,却也不再适合当太子。关于萧随泽,他说日后皇位不传子,传给肃王——他的父亲与启平帝虽非一母同胞,却也血脉相连,将来这皇位也不必还回来了,萧随泽来日迎后,所出之人便是大雍名正言顺的皇子。
之后,他挥退众人,要自己独享此生为帝君,那最后一份权力尊荣之下的安宁与祥和。
明治殿的宫门再一次被缓缓合上。
这似乎在晨曦与晚霞的间隙,送别又迎来一个全新的时节。
萧随泽面沉似水,萧承玉茫然若失。
风中忽地骤雪翩飞,荀止看着他们自幼相伴长大,如今又看着他们两厢无言。他不知何言相劝,似有千万句未尽之言,却与宋汝义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挟着遗诏领人向外走去,只留下满殿前,伏跪待孝的宫婢太监。
宋汝义的神情凝重,言侯步履沉重,行至殿外,有些仓皇地摇了摇头,自嘲一笑。
“这就是宿命。”荀止没着没落地想,“从至爱亲朋,到手足兄弟,最后两相生厌……斗得你死我活,或你进我退,此生不复相见。”
人潮尽退,寂静仿佛顷刻间冻成了把利刃,划破沸雪。
良久,萧承玉漠然道:“派援军吧。”
萧随泽没说话。
萧承玉于是又说:“没有援军,那撤了监军也好。”
萧随泽侧眸看他,抿了抿嘴,说:“你知道这是不可能的……祖制如此,百年以后或许不同,但起码这个时候,绝无可能更改。”
“不敌敌军,不派援军,不是因为无人堪任,而是可任之人被这祖训伤了心。”萧承玉忽然闭了闭眼,觉得浑身疲惫,他说,“而如今就是不伤心,也不得上任。为什么?因为卫冶已经手握一半禁军和北覃,在京畿替你我卖命。所以他的姑母就不能再上战场,为什么?因为你们怕他们受够了委屈,不肯再为了那点虚无的皇命让步,也就不肯再安心卖命——随泽,不讽刺么?”
萧随泽回不了话,他亦是在连续几天的彻夜伏案里眼眶通红,眼下没有余力,再来应付先太子的质问。
萧承玉等了他很久,没等来回答。
萧承玉闷声低笑,目光寒凉。他沉声道:“卫家是忠良之后!”
萧随泽:“岳家亦是!”
他在凛冽的寒风里也有些无以为继,险些维持不住常态。
萧随泽在身心俱疲里厌倦了无休止的权衡利弊,他像是早年在太傅手下与太子堂兄唱反调似的,当即狠声驳斥:“岳云江才在端州薨亡,你让我怎么还敢——怎么有脸去请他妻子出征?”
萧随泽积压的憋闷与怒火一齐迸发,启平帝的死和内禁外的动乱,都是摇摇欲坠的那一根稻草。
他强撑冷静,冷冷地看向萧承玉:“他是死在费氏手里,那费氏女是你的嫡妻,腹中还有一个孩子,是你嫡子的母亲!你让我和拣奴如何处理?啊?当真也要按律将费氏牵涉罚下,将太子妃没入教坊?!”
“如若有罪,夫妻一体,我自当与太子妃同生共死。”萧承玉怒而道,“她是真巾帼,少拿这样的姻亲关系捆绑她与我!如若朝中各个皆如此,不以律法,以亲缘,难怪父皇当年迟迟不肯赐旨结卫岳两家之秦晋!难道非得死的一个人都不剩了才是忠贤良臣么!死了的伥鬼,说不出话的哑巴,才配当个你们眼中放得下心的好人吗!父皇疑心老侯爷尚且有据,可你——萧随泽,你千不该万不该在此事上都要拿卫冶做戏,你分明知道卫冶不是那样的人!卫夫人亦不是!”
“我知道有什么用!谁信?就是信了又有什么用?当年前朝梁哀帝也是这么认为的!”萧随泽忍无可忍地打断他的话,“然后呢!你看这天下还姓梁么!”
萧承玉闻言,猛地一怔。
“……所以这是自己做惯了贼,看谁都是贼么?”他声音颤抖,忽而觉得多说无益。
“萧承玉,慎言!圣人尚在,列祖列宗在看,我劝你是放清醒一点!”萧随泽眯起眼,“若是卫冶真反了,你当你还有这样的逍遥日子过?生来便是太子,辞了还当秦王——况且先错已至,孽缘浮沉,焉知他卫氏心中不恨?”
萧承玉简直是出离愤怒:“我如今算是懂了,为何太傅当年执意离京……朝野上下养出一派贪官污吏,官官相护,世家沉疴,读书人全都捂住嘴持刀人全部铐住脚!朝廷直接烂在了皇权上,由内至外根本是无药可救!”
萧随泽似乎是气狠了,瞪着他。
萧承玉不避不让:“不必看我,父皇圣旨一日未布天下,我便还是太子!肃王,慎行!”
这话仿佛戳中了萧随泽的某处逆鳞,他蓦地噤声,往一旁移开视线,不欲再辩。
岂料萧承玉略顿片刻,还是不肯放过他。
“父皇既然明知道严氏一党通敌叛国,私通南蛮,鱼肉百姓罪不容诛!但他为何不说!不举!不罚肃!”萧承玉吼道,“他明知道当年封世常一事是为贼人构陷!但他为何也不说!他明知道钟敬直此人并非良臣,却因他处处针对卫氏,大力制裁北覃卫,三十年前便不肯松权叫卫子沅承女子爵,以致此时竟然是让漠北蛮子打了个措手不及——可他还是不说!”
“既如此,那父皇为何又要处置严丰?当真是因为怕了卫冶吗?”萧承玉咬牙切齿地问,“……还是为了你?”
“萧承玉,眼下是什么时候了,你不要再拿书生意气来治理国事!你我心知肚明,如今外敌侵都,民心动荡,费氏一案确是我与圣人皆有私心,可那也是为你!处置严丰一事势在必行,若不推他这一个位高权重足以叫人信服的窃国贼来掩人口舌,如何平民愤,肃清正?”
萧承玉似乎觉得可笑,哑然失笑:“所以……哈……”
萧随泽也疲乏了一日一夜,此刻一番纠缠快要耗尽他最后的精力,他侧开头,下了盖棺定论:“太子——既然圣旨未下,你自当还是太子。但遗诏所述你我有目共睹,本王代行君权,还要烦请你下一封罪己诏,清君侧,杀外戚,了却费氏一案,以保天佑太平……民心安定。”
“萧随泽,看在往日情分,我只问你,无亲无德无所依,这便是父皇想要的皇帝么?”萧承玉不再看他,沉默一会儿,问,“若一个皇帝为了皇权,可以置家国百姓于不顾,那大雍还真需要这个皇帝吗?”
萧随泽没再说话,萧承玉最后看他一眼,转身离去。
萧随泽目露悲痛,那是痛到极致的大恸。直到萧承玉头也不回地走后半刻,才缓缓地恢复至平静。
他神色自若地轻扫一眼周围,尤其将目光停留在卫冶于战乱中也要托人来提醒他一句的周署贤,淡然道:“太子方才过失之言,乃重情意乱所致,任何人不得对外泄漏分毫。”
说罢,他挥袖离去,掠过了跪伏一地的素衣宫人,匆匆行经风雪飘渺的明治殿廊。
而不远处,杀喊声逐渐从恭州传来,眼见就要横跨壹行山,纵滚香江水,一剑挑破北四州,乘着狂澜之风淹没北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