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大雪连下数日, 帛金燃出的烈烟滚出长达十里的泥泞不堪。
人心惶惶,动荡愈发浮于表面。朝臣亲眷早在数日以前便匆匆南下,民巷矮房里都是慌忙收拾细软的百姓, 启平帝驾崩的消息居然无一人肯在意。
长宁侯卫冶在歇麻戴甲之前,最后一个见的人是肃王, 他以“清剿京畿动乱无方”的名义, 将禁军统领权交还给萧随泽。
而封长恭退回皇宫, 第一个见到的人也正是他。
封长恭迅身下马,萧随泽正好立于内禁墙,誓要死守皇城门。
萧随泽此刻垂眸, 凝视着这个站在墙外,自下而上与他对望的年轻男人。
不多时, 一个小太监匆匆请他上去。
封长恭收敛紧绷的神色,才走到城墙上, 萧随泽就在三言两语见问清了北都局势——尤其在听见西大门的守卫是赵邕, 率兵要与图尔贡正面迎上的是卫冶的时候, 萧随泽紧蹙的眉头微微一松,仿佛在一团乱麻里,终于有一处是允许他稍微放轻一根神经。
然而在听见岳云江以身殉国,封长恭面容苍白而肃穆,称谨以己愿,恳请重启旧将, 从方照一手里收归踏白营后,那根神经又悄悄绷紧了。
……卫冶手里没有禁军。
就是翻破了天, 也再用不了“一门无二将”的祖训为阻挠。
世家独大向来是历朝历代的心腹之患,启平帝留给这个年轻新帝的时间太少,少到萧随泽顾得上前朝, 就管不了内宫,最后还需太皇太后出面,才勉强稳住内禁朱墙,一切如常——
至于朱墙以外,禁军重新编排,自清晨起就一刻不停地四下巡逻,息战前都必须严阵以待,昼夜不休。烟花巷酒一律不留,走卒伙夫一概罢业,所有的前尘繁华有如云烟旧梦,眼下的惨白雪光竟成了北都唯一的亮色。
萧随泽在守孝时也并未让情绪波动太过,此刻看向封长恭,亦只是轻微地顿了下。
他终于极深极重地长呼一口气,那双总含笑意的桃花眼显得那样黯淡无光,处于孝期的新帝低声道:“如今天下大乱,乱至北都城外,授帅一事并非朕不愿,只是碍于前尘,卫夫人三番拒绝……倘若你有法子,便去劝劝。”
封长恭恭谨地施了一礼,问:“若得劝,则再披帅?”
萧随泽顶着满头碎雪,目光看向远方的狼烟台,又侧眸平静地看着他,许久后方道:“即出征,定为帅。”
在两人谈话间,苏勒儿预先埋伏在京畿的小队由库尔班率队,已穿过了早摸熟透的小径,直达守卫最为薄弱的南正门外。
这一刻,南正门内除了被分拨的大量禁军,还有一众自发集结拿锄头、砸大刀的百姓。卫冶赵邕携北覃卫乌郊营守在了西直门,与图尔贡所率的漠北大军正面缠斗,开辟了最大规模也是最多伤亡的京畿战场。
而另一侧,上不了战场的郭志勇,与拿不了决策的方照一指挥踏白营和岳家军余部,勉强守住了由苏勒儿率军攻进的北端门。
东直门远靠临侧,战力不足,由北疆七州残存余部整合而成的守备军坚守,暂为帅者,正是与岳家军里应外合不成,侥幸从反扑的漠北狼口夺生的杨玄瑛。
与此同一时刻的千里之外,邹子平所率领的蛟洲军也正死守东南沿海。
随着一声惊天动地的炮响,有如雷鸣惊轰,炸了白日大彩,正式开启反攻的第一战,发誓不让虎视眈眈随时等着瓜分一口的东瀛人跟着裹乱。
至于原先就有些蠢蠢欲动的南蛮部落,在接连听闻岳云江身死端州、漠北军攻入北都之后,仿佛潮湿丛林里攀缘而上的吸附蔓,缓缓从沼泽深处试探地伸出一只贪婪的触手。
风中朔雪被剑锋割裂,单良均从高丘上攀着粗链一跃而下,站在各色各式的黢林目光里,疾步上前。
单良均抽出足以撕裂伤口的长剑,寒芒淬火,震慑八方。他是不可撼动的基石,笨拙又顽固地将这一片土地保卫得严严实实。
他在严寒与闷潮的阴影里抖落旧日的光辉,说:“谁敢冒进——杀!”
沸雪滚浪,萧随泽回首,看向封长恭的视线沁有神光。
萧随泽:“只要能请来大帅,无论你所做何为,朕都恕你无罪。”
“是。”封长恭目光一闪,颔首道,“臣等定当谨遵圣意,死战不屈。”
明治殿外幽暗深远的长廊已经披挂上厚厚的白幡,这条路走到头,就是如今太皇太后安置宫眷的所在。
太皇太后年岁渐长,又刚刚经历丧子之痛,强撑着精神安排妥当,便已去了暖阁休养。
封长恭才进门,就见萧承玉立在殿中,一言不发,像一块漠然而立的石碑,而非口耳相传的“太子温如素玉”。
战报不断传来,总要晚此时战局半刻。听到来报各方城门暂且是都守住了。朝臣官眷都已在聆听先帝遗训后,尽数出宫,周围一圈的宫中女眷不约而同地发出一阵劫后余生的庆幸啜泣——那是每个人心底最简单而直白的宣泄,在长久的惴惴不安之后。
卫子沅怀里搂着萧兰因,面上却平静至无波无澜,像是戴着一副习以为常至面目全非的面具。
封长恭冷眼看着众人,目光短暂地在她怀中的萧兰因身上停顿一瞬,最终凝在卫子沅的身上。
“岳大帅薨了。”封长恭说道,用一种相当平静的姿态,“郭大帅重伤,踏白营暂由方照一接管。长宁侯临上阵前,特要我来请卫少帅出山。”
卫子沅闻言,只闭了闭眼,竟一点都看不出惊慌。
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拍着萧兰因的后背,似是宽慰她不必忧惧。
紧接着,卫子沅对前来的封长恭略一点头,问:“阿冶阵前的敌军有几何?领军是何人?”
“五万众,图尔贡。”封长恭说道,“先前沿水路潜伏,抢杀商船,偷渡至京畿火烧景和行苑的那支小队,就是由他所率。”
“南门和北门?”卫子沅又问。
“库尔班和苏勒儿。”封长恭说,“禁军和郭志勇、方照一。”
卫子沅眉宇间不见异色,岳云江败亡的消息被瞒得极好,哪怕是她,也是直到此刻方才知道。但卫子沅的面孔上看不出一丝一毫的波动——她像是一尊佛像,看上去悲天悯人,目露慈悲,实则视天地万物为刍狗,一般无二。
而后卫子沅轻轻拍了拍萧兰因,在七公主直起身的同时,她骤然起身,接过封长恭瞬间递来的雁翎往外走。
她甚至是来没能来得及伤春悲秋,虽然人在宫中,局势战力却在一封又一封的战报加急里跃然心中——她明白若是岳云江还在,那么岳家军是有余力去支援南正门的。
可是眼下岳云江连同岳家军都不在了,单靠吃惯闲粮的禁军,与南门坊市里头的百姓是挡不住的。
而漠北雄鹰训练有素,传信飞快,库尔班俨然是知道了北都虚弱,防守不均,南正门此刻极易攻进,定是决意绕后了!
卫子沅步履匆匆,路过封长恭时低声道:“我去北端门向踏白营调兵,南下支援。”
封长恭沉默着侧眸看她。
卫子沅:“时间紧迫,等不了来回,将军府里的枪是我使惯的,旁的不好用——领兵回转的时候,势必要再次经过皇城口,届时烦请你拿来我的盔甲与枪,否则这仗不好打。我从前与漠北人打过交手,除了雁翎刀,他们最怕就是我的这杆枪。”
说罢,卫子沅不再等,当即解下外袍要走。
然而总有不畏死,悍勇用错了地的宗室,饶是岳云江已然捐躯,脑子里那一套“将在外,眷在京”依然是深入骨髓。
年逾古稀的宗亲颤声出列,阻拦道:“长宁侯已然统帅,夫人自然安心便可。踏白营从前是卫元甫带的不假……你在其中,也亦有建树……可既然卫家已有统帅,先帝爷临终前,也并未有过此意,这,这不合规矩——”
有人要拦,卫子沅脚下一顿。她回过首似乎是要说什么,却见寒冽一凛,封长恭已经抽刀,在惊呼声中毫不留情地挥至宗亲脖颈间。
眼下战场正厮杀,一举一步一念间都是生死一线。
卫冶的命就牵在这一刻,谁敢拦,他就敢杀谁!
封长恭刀已出鞘,有人倒吸一口冷气,正要怒斥一声“放肆”!
谁知温和了一辈子,连与新帝争执之后也只独身拂袖离去的太子殿下,此刻俨然是怒极反笑,他似乎是气狠了,震声呵斥:“住口!这金銮殿内还轮不到你来做主!”
那人大约是长到这年纪,这辈子都没叫人这般吼过,枉论一个早已失势的太子。
他粗喘几声,看起来还想多说。
萧承玉已然只手推开大门,摘下太子腰牌递给卫子沅,侧身让卫子沅先行离去。
卫子沅在大开的宫门风霜里,沉默地看他一眼,转身离去。随后,萧承玉在宗亲不可置信的目光中冷笑道:“封长恭敢出此言,卫大帅敢承此业,哪个不是为我大雍鞠躬尽瘁——倒是你。”
萧承玉猛地抽出很快就要不属于他的太子佩剑,直指向他:“敦远和亲王,我倒想问问,内垢还未除,敌军尚在外,连新帝都几次请帅——究竟是谁给你的胆子越俎代庖,藐视东宫,还敢藐视君上!”
这声怒吼几乎是要喊劈了他的嗓子,做了一辈子酒囊饭袋的亲王大人生来金枝玉叶,自是没叫人这般拿剑指过,更别提那人是素来拘礼成节的萧承玉。老人眼瞅着是已经傻愣愣地说不出话。
许是福至心灵,封长恭眉眼倏地一皱,忽然心有不安地望向西边——无他,萧承玉此言此举实在反常,而事出反常必有妖,其中必定是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儿,他心中隐隐有种不好的预兆……
萧兰因此刻却也慢慢站起来,她一言不发地摘下钗环,束紧了发,往宫门外走的时候几乎没人敢拦她。
行过封长恭时,她声音淡的像烟,说:“你别守着这儿了,跟我来吧。”
封长恭没动,他只听卫冶的,不听七公主的。
萧兰因远远望着逐渐变得昏黑的夕阳,看着炮火连天,狼烟十里,说:“此战若胜,那侯爷自然无事,立下战功就能再护你一次。此战若败……这盘棋就算是下到终局了啊,封长恭,已经到最后一刻了,他把你送回来,自有出路让你可去——可你方才有些冲动了,敦远和亲王乃是宗亲之首,你冒犯于他,没有善始,就不可能再得善终。”
“……此战没有败。”封长恭摇摇头,却说,“只能胜。”
倘若胜了,他的拣奴那样心软,不会不管他。
至于……那剩下的半句被他咽了回去,许是说出口,连封长恭自己都觉得有些可笑的软弱——但如若当真败了,这天地间再没有一个卫冶,又谈什么善始善终呢?
萧兰因却没再接话,也接不上话,只道:“随我去一趟将军府吧,卫少帅的铁甲与红缨枪都还在府里——守府的府兵不一定认得你,但一定认得我。少些口舌之劳,也好动作快些,以免拖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