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童无正大步流星跨过皇城外墙, 护送七公主往幽长深邃的内禁中走。
与喊杀声一片的宫外一样,宫中也是人心惶惶,再不复往日富贵荣华。萧兰因心中忧虑, 又隐隐从卫子沅临别前最后看她的那个眼神察觉出什么,时不时回头, 步子走得时快时慢, 好似失去了精准的知觉, 无法自拔于己身。
是在害怕吗?
还是担心?
童无感觉不到这其中细枝末节的差别,却能焦躁地看出这样下去,恐怕她来不及出宫支援, 于是低声开口道:“既然做不了什么,就别想了, 只想不做最无用。”
萧兰因没有计较她的放肆,咬着唇问:“阿冶哥……侯爷的身子又不好了?封长恭能找到唐神医么?”
童无想了想, 不太确定地说:“或许——总之人在北都里, 唐乐岁跑不了太远。”
“谁?”萧兰因偏过头。
只这一瞬, 童无意识到自己落了口风。
童无适时收住话口,闻言摇摇头,说:“能有谁?会开药的是唐神医,能治病的三成把握就是他在北都。”
萧兰因在一片混乱里及时地抓出这个漏子,但同样是风雨缥缈的茫然里,这个浅短而看似无关紧要的漏洞很快就被她抛之脑后。原先在皇城外多次劝阻她回宫的嬷嬷又一次开口:“公主, 快些回宫吧,肃王安排了路引与马车, 只等……”
萧兰因闭了闭眼,说:“嬷嬷,我不走。”
嬷嬷一听这话, 就甚觉无奈与荒唐。她似是不可置信,又相当爱怜地说:“肃王是来日新帝,这是圣旨,岂有违抗之理?何况外头兵荒马乱的,战事又吃紧,虽有众将士顶着,可……”
嬷嬷以帕盖唇,声声哀切:“七公主,您乃金枝玉叶,轻易怎可以身涉险?倘若,倘若出了什么差池,那是何等的苦楚!”
萧兰因微抬首,没有答话。
嬷嬷还在劝:“您自小心疼那北漠蛮女,不正是因着亲眼所见她日子不好过?为人质子,承国之辱,个中苦楚非常人可以忍受,又怎是您一个女子可以承担的?正是世道如此,您才要以己为尊,坐不垂堂啊!”
童无在旁默然听着,心想你们公主的命,都这般身不由己吗?
竟连去留都不能己定。
嘴上却道:“殿下,时间紧迫,还请——”
“你去罢。”萧兰因没有看她,背着昏光,说,“其实直至今日一见,我才知你身份不一般,非寻常女侍。难怪早先藕榭台里,你火急火燎地要托人出宫……不过知道归知道,因着卫夫人的情谊,我信得过你家侯爷,他要你做事,本宫亦不曾阻拦。”
童无眉间微蹙,眸中飞快闪过一丝带着寒意的惊讶。
萧兰因恍若未觉,疲倦不堪地摆手:“你走吧,那个女官,本宫已经瞒下肃王送出宫荣养了,此事谁也不知。只一点,那样好命的人,就这一个,再没有下次。”
这是宽宥,也是再不肯帮扶隐瞒的警告。
童无微微垂首,掩去一切情绪的波动,再度变为习以为常的平静。她小心恭顺地轻声道:“谢过公主。”
说罢,她匆匆回身,快步离去。而萧兰因被留在了皇城脚下巨大的阴影里,她姣好的容颜拢归在一盏燃金灯下,里头的帛金看起来有些时日不曾添,光亮不显,反显沉闷。
在这一刻,没有人看得见这位容冠京华的七公主是以怎样的目光回首送她走远。
只有自幼陪伴她长大的嬷嬷,立在身侧,一刻不停地劝慰着她,要她俯首听命,不要将自己的千金之躯落于险境。
失去克制的漠北军如狂风过境,所到之处,尸横遍野,寸草不生。
自从入都后,就在东直门与唐乐岁、卓少游两人分道扬镳的陈晴儿,此刻却在南市坊巷,就这一个极其费劲的姿势,半蹲在地上,顶着一头汗热为垂死却还在竭力求生的人们,挨个敷药刮疗。
衣衫半被撕碎的妇人抱紧了怀中哭泣的幼子,那妇人年纪不到三十,模样瞧着却已十分沧桑。
她粗糙朴实的面容带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沉寂,陈晴儿低垂着头要什么,她至多回忆不到一瞬,下一息便能尽数递上。
自南正门大破,就是她不顾己身安危,将陈晴儿与幼子藏入米缸,自己受了凌/辱,却也勉强苟存住性命。
……饶是如此,她也是诸多已经咽气的人中,较为幸运的那几个。
陈晴儿双目通红,浑身冰凉,为人急救的双手还很稳当。
她就着这个姿势,救一个,再救一个。若说这些年长在唐家,后来跟着唐乐岁走南闯北,四处奔波,她最感激什么——一则是唐家大义大恩,肯冒死收留她于危难,也没有真将她当“童养媳”养,反而授以医理,教以明智。
二则便是她想做的事,从来没有因为唐乐岁不愿意,或者说不同意,就不许她再做。
转眼酉时已过,天色逐渐由明转暗,陈晴儿有些看不清伤口,于是改由半蹲,变成较为省力的半跪。
妇人怀中的幼子哭累了,哭得睡了。
妇人轻拍着他的后背,沙哑的嗓音小声唱着哄孩子睡觉的童谣,唱了一声又一声,一首又一首。
陈晴儿也在听,就像在听许多年前,阿娘也曾这么哄过她与陈子列好睡。
就在这时,她面前倏地投下一阵阴影。
一盏小小的燃金灯落在眼前。
唐乐岁垂眸看着她,顿了片刻,又一次弯下腰,说:“死了,伤了,这么多人……还会有更多的人。你救不活的。”
陈晴儿没有抬头:“我知道。”
唐乐岁:“那……”
陈晴儿:“但我想试试。”
唐乐岁沉默须臾,将小灯轻轻置于一侧,靠在半塌的墙边仍看向她:“当年祖母还在,还能带着我出行四海,游于群山,我坐在她的膝盖上,也同你今日一般,看见一个,就想救一个,但是祖母轻易不让。因为她带着我出游,没有带旁人,妇孺在这世道里极难自保,而我们当时行经的地方之所以有那样多的伤患,就是因着匪患。她告诉我‘怀才如怀财,怀璧为其罪’,一旦旁人知道你本事不小,能用得上,并且还不希望你为敌所用,那么你此刻的好心援手,都会成为你下一刻脱不了身的罪果……或者说缘由。”
唐乐岁说着,移开视线,顿了顿方才继续道。
“这也就是说,倘若当时我救了,又不能及时抽身而退,那么很可能我与祖母都要因着我的好心,在土匪窝里困上一辈子,直到被哪个有能耐的官府充作同党一并围剿。”唐乐岁说,“救长宁侯,是看在老侯爷的恩惠,我唐氏有恩必报。救启平帝,是碍于皇权,我不得不做。”
陈晴儿沉默片刻,忽而停下动作,对他诚切之至地屈身一至,磕了头。
她说:“我明白。”
“你明白,你不明白,都不是最要紧的。”唐乐岁轻声叹,“我本山间一野鹤,只能与清风为伴。唐氏自古有家训,不欲与权势二字牵涉。你要救人,这是善举,我无话可说。但眼下趁乱,我非走不可,一旦走不了就是要与北都纠葛至深——”
“我只问你,你要不要与我走。”
陈晴儿一时凝噎,想说些什么,却没能说出口。
她直起背,仍旧是手下动作不停,垂眼道:“没有唐家,没有你,我的这条命早该轻如草芥。可如若方才孙三娘不救我,我亦将成世间一缕野魂。”
唐乐岁听懂了她的意思,抿了抿唇。
陈晴儿是什么性子?她决定了的事,雷打不动,与他一走了之根本不可能。
他定了少顷,还是决心依着一路寻来时心急如焚的心意,将陈晴儿打晕了带走就算。可还不等他动手,身后蓦地蹿过一道残影,眨眼间便擒出他已绷上力的手腕。
唐乐岁神色一变,下意识要掏出袖中针,却听一道耳熟的嗓音低喝道:“你这是要做什么?”
***
封长恭截下企图拐带友妹未遂的唐乐岁,二话没说就要押着一脸菜色的唐神医去太医院配药。
唐乐岁神色不定,在“阴沉”与“悔恨莫及”之间转了好几个来回,看得封长恭开口求人之前,都没忍住在焦躁不安中匀出一分闲情,挨个儿回忆这些年是哪里得罪了此人,现在补救一二来不来得及?
好在他赶在功夫不行,架子很大的唐神医开口怒道“信不信我毒死他”之前,相当妥帖地将陈晴儿一并请去了相对安全的地方。
封长恭对她说,陈子列眼下就在长宁侯府里,他如今是朝中新贵,户部官员,若是他能出面调度,上书议奏,想必南市坊巷中难民的救治会更快。
陈晴儿斟酌一二,觉得有理,恰好妇人无声地想了许久,也很赞同。
于是陈晴儿就跑去侯府了,临走前,还很有良心地叮嘱气得半死的唐乐岁一句:“我去去就回,你不必太过忧心。”
唐乐岁:“……”
凭你这让人一哄就上当的脑子,叫我如何不忧心?
唐乐岁一路低声骂着,封长恭还指望他救人,只好面无表情,全当听不见。
戌时一刻,四野入夜。晚风吹干了覆雪里最后的一丝温情,不远处传来刀剑相抵,光影溅血的惊响。
这场雪终究是太大了。
这夜也太凉了。
刀锋割开骨头的声音刺耳,几乎激出一种与生俱来的胆寒。唐乐岁一顿,突然不说话了。
反而是封长恭忽然开口,他说:“我知道你在忧虑什么。旁人不论,过了这趟,我必然不管你。”
唐乐岁说:“你发誓。”
他们在江左书院中做过短暂的同窗,区别是封长恭被北都里的卫冶暂时流放,不得不困在衢州。
而唐乐岁却是天地一等自在人。
他去江左,是要为着陈晴儿去见见陈子列,他后来要走,是因为他在不短的接触后,意识到不论是因着亲缘血脉,陈子列可以轻而易举地夺走陈晴儿,还是封长恭那双黑漆漆的眸子一望来,他就觉得自己会被看透——这些都不是他所希望的。
他希望远离世间纷扰,守好中州的唐家,最好是能找到陈晴儿的混账哥哥让她彻底死心。
而不是除了自己之外,天地间始终有个人在等她回家。
可偏偏陈子列非但不混账,还是个极好的兄长。
能赚银子,在找妹子,找到了就要把银子给妹子使劲儿花。
唐乐岁还在这个途中不得不与偶然撞见的卫冶有了牵扯——
长宁侯有恙,老侯爷有恩,除非他逃去天南地北,否则这病他必须得治。
这时两人抄过近道,恰好路过兵荒马乱的大街。
透过一条窄窄的弄堂,封长恭瞥见一张熟悉的侧脸。他顿了不到一瞬,猛地扯过还在一旁等他回答的唐乐岁,往后连退数步,借着一旁高楼,隐去身影,带他飞速爬上酒间二楼,匿身于沿街承风的帷幔内。
唐乐岁反应极快,没有出声,只几不可见地沉了脸色。
封长恭透过帷幔缝隙,目光深深地朝下望去,同时从唐乐岁袖中摸出原本差点就要用在自己身上的暗器。
几乎是在一瞬间,封长恭整个人就沉浸成藏匿暗中的影子,他微微歪过头,半眯着右眼,将袖中针对准于两军中与卫子沅缠斗不止的库尔班。
随即他对上卫子沅似有所感,猛地侧目瞪来的视线,只一眼,便杀气尽显。
须臾,卫子沅认出是他,那阵冰凉刺骨的视线转瞬即逝地就移开了,轻得恍若无物,她在刀光闪烁里挑起红缨枪,挑破库尔班纠缠不休的又一击!
就在这一刻,封长恭倏地松了手!
那形若银针,却力透皮肉,快似流星的袖中针便钉入杀红了眼又背对酒楼,因而不曾设防的库尔班后颈。
谁也不知道这中间使了多少力,又有多少昼夜不停练习出的巧劲——起码唐乐岁从未将这暗器用出这样的能耐。
两军对峙,众目睽睽,血淋漓地洒满惨白雪地,库尔班的喉咙被从后往前捅了个对穿。他痛苦地想要嘶鸣,却只能最后拉扯一下胸前的盔甲,很快就踉跄地跌下马背,死在北都早来的大雪里,倒也死得干净利落。
唐乐岁不说话了,半晌才道:“……问你话。”
看着卫子沅再一次朝自己望来,那与卫冶多少有些相似的眉眼,封十三竭力忍耐着不安与焦灼,催促道:“我发誓——所以拣奴的病不能等,他不把身体当回事儿,不知道自己很不耐疼,有什么病痛都习惯忍。”
他说罢顿了须臾,继续说:“很少有人会把长宁侯当个人看,我却珍重,请你务必要快。”
唐乐岁难得错愕,觉得很不对劲,又觉得自己多心。就在他一时没回过神,居然当真老老实实同封长恭匆匆行至太医院时,陈晴儿走街串巷,已然持封长恭的令牌入了侯府。
并且与此同时,苏勒儿率领军队,从支离破碎的南正门进了北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