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 卫冶不露声色地心下一紧。
他这是什么意思?
可是还不等他将诸多可能在心中转一个来回,被雁翎逼落马下的图尔贡当机立断,抓起一把尘土投掷。扬尘四散, 卫冶不得不后撤两步,以免风沙迷眼, 却错失夺命良机。
“卫氏子!”图尔贡震声怒吼, 踹地跃起, “我杀你长宁侯府满门!”
卫冶手腕紧绷,攥紧雁翎刀柄。他在不紧不慢重新嵌上红帛金之后,目光嘲弄, 随着“咣当”一声金石长鸣,抬臂挡下图尔贡发了狠的这一击。
图尔贡看着面前这个容貌与卫元甫有几分肖似的男人, 像是在看啖人血肉的恶鬼。
却见卫冶面露寒色,那双看人留有三分情的浅色眼眸此刻异常冰冷, 好像骤然收敛起所有残存的七情六欲。
“北蛮。”他无情地说, “当年圣人要我爹斩草除根, 是我爹不肯,如今苏勒儿拿不杀百姓做交易,是求倘若大败,要我日后保下你北蛮一族百姓命。今日你此言一出,别的不提,我与你等再无交情!你敢动我府邸, 我要了你的狗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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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琼月坐在院子里,面色凝重。桌上的茶盏已经凉了, 一碗稀粥从凌晨搁到了现在,糊成一团。她听见外面喊杀声一片,听见铁器碰撞的摩擦声, 也听见愈来愈近的脚步震动。
府院内的家将已经护好了外墙,段琼月抬头望着漆黑一片的夜,燃金灯的光稀稀落落,碎在她脸上。
颂兰本就心中有愧,坐立不安。
见她忽地起身,颂兰面色苍白,当即道:“小姐,外头乱,这是要去哪儿?”
北覃卫和不周厂都已投入战场,绝大部分派去了四处城墙,此刻城内守备松懈,府中更是只有三百家将。
那马蹄声逐渐逼近,火把的投影摇摇晃晃映在青瓦上,段琼月已经明白这是在冲着侯府来。她推开茶盏,割下不便行动的长裙下摆,回屋取刀,再出来时对颂兰说:“有人要见我。”
颂兰闻言一愣,还没反应过来:“见您?”
段琼月握住她的手,微微使了劲,那是一种安抚和保护的姿态。
四目相对间,颂兰在那目光注视下忽然心中微沉。
颂兰此时方才意识到,侯爷在外征战,留在府中的软肋就是最好的逆鳞——而长宁侯无妻无子,段琼月作为以外姓进了卫家族谱的养女,就是拿来胁迫长宁侯最好的质子。
“我躲不开的,他们是冲我来。”段琼月松开手,披上披风,就往外疾步走。
颂兰听出她语气里的遽然,倏地一僵。
但她虽能意识到段琼月决心守府死战,习惯于操持内宅之事的精明头脑,却不能让她理明白战局风云——在这短短一瞬间,颂兰毫无逻辑,一意孤行地怪罪自己,她觉得“窃药”此事因她而起,否则这不知从何而来的漠北军不会那样轻易攻入北都。
想到这,颂兰咬了咬牙,提起衣摆也快步跑着跟了上去。
段琼月听见了声音,却没有回头。
颂兰执着地看着她的背影,好像这几年执着地等待错付情衷的“良人同乡”。她默然流泪,心想如若能平安捱过此劫,以侯府待她情谊,她何苦想要嫁人,害了恩主。
府门紧闭,内抵重杠,段琼月透过缝隙,看见府门暂且空荡。她回首,看向神色同样焦躁的陈晴儿,沉声道:“陈姑娘,趁早走吧,如今的情形你也见着了,引援伤患一事,我实在爱莫能助。”
陈晴儿心里沉重,明白她的不易,但还是忍不住开口争取:“不如兄长出面——”
段琼月截断她的话,利落道:“不行。”
陈晴儿面露惨淡,点了点头,像是没着没落:“那,那或许……”
“我同你去!”陈子列穿着朝服,带着几个侍卫疾步而来。他看也没看陈晴儿,面不改色地看向段琼月,分明是征求她的同意,却在不断逼近的刀剑碰撞声里如同一种告知。
封长恭离府后长久不归,配药一事不知如何。
陈子列心下焦灼,语气里略有急躁,急匆匆地说,“侯爷绝不能出事,除了南边难民,我还得去一趟宫里确保十三那边没有意外——只是我虽能进宫,却不能保障你所求之事一定能成,毕竟我不比侯爷,在新帝那里还说不上话……”
他飞快说着,才转头看向陈晴儿,眼神里有些许羞愧难当,也有少许歉意。
陈晴儿一路上见了太多惨淡,她本不是个善于压抑的人,耐至现在,实在是忍无可忍了,被她这狗屁倒灶的倒霉哥哥蠢得一脑袋官司,差点儿没跳起来:“那你就找别个能做主的啊!”
陈子列打开门的一条小缝,将她推了出去。
然后陈子列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段琼月,便在她沉沉目光里颔首,像是无声无息的某种交接。
随后陈子列跻身出门,听身后府门再度合上。巷口的漠北军已然在苍鹰盘旋的天际露了头,火把被金石包围得愈发汹涌,陈子列带着陈晴儿飞快往外奔走,苏勒儿将两人的身影看在眼里,却抬手拦下拉弓瞄准的弓箭手,没有阻拦。
她在丝绸之路初建时,就探察过长宁侯府的底,认得陈子列。后来衢州商议、共分金矿的时候,又是封长恭带着他与她做了私下默认的交易。
无论是非成败,无论立场如何,长宁侯府始终在。
如今苏勒儿不得不违背当日的承诺,因为在更早之前,她亦对阿列娜与漠北族有过非达成不可的诺言——但除此之外,她不是非要夺取陈子列的这条命。
陈子列感觉到了背后的目光,也感受到那种呼之欲出的杀气。在提心吊胆地平安拐过一条窄道后,陈子列那颗七上八下的心瞬间落了地,知道今日还能苟活,全部仰仗苏勒儿这一刻的仁慈。
陈子列扶着墙,拼命喘息。
可到底是走南闯北这些年练硬了胆量,他在陈晴儿不住地催促下,须臾便恢复了常态,却道:“晴儿,你不懂,有些话我骗得了旁人,却不愿骗你……我虽困在府中,报于户部,却也能借私下风声听些消息——此番大雍劣态,一路被敌军长驱直入攻进北都,直到此刻仍旧是战局焦灼!但你有没有想过,如若当真此战可以触底即反,岳大帅殉国葬沙,侯爷护住了西直门,卫少帅打回了南正门,我再顺你的心意,上报救民,到时自有民间赞誉与功勋累身,卫氏声名再上一层……那么这可不是简简单单的功高震主了。”
陈子列:“我ⓝⒻ不能——也绝不可能为你进言,去说这话。”
陈晴儿倏地一愣,看向陈子列的目光陡然变得陌生起来,依稀还带了点茫然的自疑。
“……我只想救人,是我错了吗?”陈晴儿目光犹疑,忽然在心里对自己问。
然而这目光还没来得及凝成一瞬,陈子列就恶狠狠地瞪她一眼,抓一把她被汗浸湿的头发,又有些心疼地蹭一下她劳累半宿,疲至青黑的眼下。
“这才多大,怎么就已经把自己折腾得这般累。”陈子列心想。
在谁也没有察觉的这个窄巷角落,陈子列生平第一次,跟卫冶曾经某刻的脑中闪过一般无二的念头。
但很快,他迅速切回了往日里没大没小的模样,没好气地催促她,嚷嚷道:“还愣着干嘛!去隔壁府上找言侯出面啊!这谁家妹妹,倒不倒霉,一天天地光顾着给亲哥找事儿!”
“那你怎么不……”陈晴儿话到一半。
陈子列深感丢人地别过脸去,不怎么好意思看她,低声抱怨:“笨呐!你先去,我随后就来……对不住哈,脚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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簌簌雪落,去而复返。
童无震刀,拍开一侧角门,与此同时苏勒儿率领漠北军开始攻打侯府正门。
四周官院听闻这边乱起来了,多半匆匆阖门自保,唯恐遭到牵连。少数几户明白唇亡齿寒的道理,亦有不惧冒进的勇气,不愿温吞地并入沸水,有心派出家将支援,却恍觉慌了心神的下人也有自己的打算,并不愿以贱命一条,活该抛开了、舍去了,好来拼得主子的清白好名声。
门缝内外都是严阵以待的刀剑,燃金的火光与引燃的火把同样灼目。
段琼月强撑下恐惧,隔着门,勉强镇定:“你是承了谁的命?我于战事一无所知,杀我无功无过,何必白费功夫!”
苏勒儿心中有愧,本不欲见血,在虎狼之师跟前拍响正门,仰头望向那凶神恶煞的蛟首铜像,说:“漠北行军,自然是承长生天的命。小友,我前些年听你养父说起,你时常好奇草原的天,今日我来请你一道去看。你出来,出来我定不伤你分毫!”
雪夜变得滚烫,空虚与杀戮填补了人心。
侯府从前的显贵荣耀都成了昨日,贵不可言的金玉摆饰碎了一地。童无飞快掠过慌不择路的下人,冲至前院,一把薅过还欲开口周旋的段琼月的肩膀,想要带她往后院走,并低低地沉声道:“请随我来,属下自会护您周全。”
天地间忽然又是一片白。
苏勒儿耳力好,听得见童无的话。战无不胜的狼王笑起来,又一次仰高嗓音,朗声道:“怎么,竟要做了逃兵!长宁侯府的小丫头就这点本事?”
苏勒儿说着,不露声色地扬起手臂。
在她身后,长街累满的弓箭手一起绷紧弓弦。
闻言,童无面色骤冷。段琼月挣开童无,深吸一口气。
她当然不能逃。
也当然不会逃。
……可门的内外,彼此戒备的谁都心知肚明,她必须得逃。
段琼月明白自己应当离开,但她紧握刀柄,问:“他们呢?”
童无不说话,必要之时总会有人牺牲,这是不能两全的事。
就在这个时候,一直通红眼眶,不住啜泣的颂兰忽然开口。两人不约而同地转头看向她,却听颂兰咬了咬唇,当下毫不犹豫地说:“我与小姐身形肖似,旁人都说,从后头瞧着是一模一样——”
段琼月听出来她的意思,当即道:“不行!”
童无想了想,几乎异口同声:“行。”
段琼月惊怒交加,童无却没有顾忌。非要说起来,她也是侯府义女,虽无族谱之荣,但与卫冶同辈,在长宁侯府说话做事的分量比起段琼月只高不低。她侧过头,尤其郑重地问颂兰:“你可想好了?”
颂兰痛苦地闭上眼,胡乱地点着头。
于是童无一把捂住段琼月的嘴,握住腰侧的雁翎,在苏勒儿耐心耗尽,挥臂呼杀时,狠狠搂抱住不肯顺从的段琼月往廊院走去。箭雨如同一场凶芒毕露的浪潮,三百家将是庇护左右的门神。颂兰眼含热泪,小跑着跟上去。
她伺候惯了人,脱揭衣裳的动作快得很。
不过第三轮弓箭射入侯府,家将看着不断炸开破损的门,看向门外的刀剑森冷,心里刚刚萌生胆怯的退意,颂兰已然与段琼月互换衣裳,钗环尽解。
颂兰动作极快,极利落地为自己揽着段琼月惯常喜爱的发髻。她嗓音颤抖,小声又温柔地哄着:“琼月,说一句不恭敬的,我一直把你当做我的孩子……这是奴婢最后为您挽发了,可惜不能亲眼见着你及笄嫁人,实在遗憾。”
颂兰话音一落,那侯府的大门已然被炸开。
几乎在一瞬间,童无一把松开了段琼月,拽住了颂兰的手腕,以一个近乎保护的姿态挡在颂兰身前,与几个重甲战士身后的苏勒儿四目相对。
一片混乱的对峙里,段琼月只听见颂兰轻而又轻地留下最后缥缈一句:“能伺候在您左右,是奴婢的福气。”
说罢颂兰借着童无手里的刀,刻意避开眼前群围军队的虎视眈眈,咬牙撞了上去。童无神色黯然了一瞬,却好像惊慌失措般来不及抽手。
苏勒儿眉间狠狠一跳,心知不好,惊呼:“拦下她——”
不过一息间,溅血三尺,凛落满地。
童无倏地收手,似是失措,却正情不自禁地极大口喘着气。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卫冶的命令是保全侯府,护住琼月,其中并不包括其余旁人的生死安危。
……可她还是心悸。
段琼月髻角湿透,黑发凌乱。她跌落在地上,痴痴地看着颂兰像一只碎了的孱弱灰蝶翩然倒地,恨得牙都碎了。卫冶留给侯府的家将都是聪明人,看出童无的计划,没有人这会儿去看她。他们不约而同地用一个婢女的死,保全段琼月的生。
苏勒儿提着重剑,剑尖微斜对准地,发暗的血珠沿刀身滴滴砸在地上,又溅起,与雪幕连成了串。
见童无脚步倏地顿住,眉峰似有不解的微怵,神色茫然,不似作假,苏勒儿就知这人约莫是段琼月无疑,也知长宁侯府的小丫头当真烈性,不肯降敌,死亦不惧。
“颂……颂兰。”段琼月心中不住颤抖,不断默念着这个名字。她不甚娴熟地握住跌在地上的雁翎,垂眸避开苏勒儿的目光,另一手则紧紧攥着裙裾,染着豆蔻的指尖狠掐着大腿,竭力不让自己的声音发抖,用力之大,几乎是要刺破金丝银绣的缎巾。
两人一站一跌坐,隔着遍地的横尸竖箭,相对无言。
诡黠乱夜,一阵痴望。暮色四合的时候雪下得大。
苏勒儿本不欲杀人,这是实话。
只是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这也是实话。
苏勒儿上前几步,用剑挑翻了颂兰,垂眸见她的的确确是救不回来了,便很深地叹了口气,用重剑挑开雁翎刀甩在一边。库尔班没了,卫子沅必然会去支援,地雁军一出,图尔贡眼看着已不敌,败军之势已显。她心如明镜,此刻无暇缠斗,当即转道出府奔马向皇城。
事到如今,她得去找萧随泽。
如果能挟住来日新帝,漠北就还有一丝生机。
——倘若没有别的出路,一定要挟持住他。哪怕不能,也要替漠北百姓最后护住一些来日生存的尊严与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