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阵雪屑扬尘消失在窄巷之后, 段琼月仿佛被掐住的喉咙陡然一窒,快要喘不上气。她顾不上凌乱的钗发,往院子里奔去, 跑丢了鞋,也跑破了一双足, 粗粝的石子狠狠压在她跌坐的胯肤。她原本是左右逢源的热烈, 此刻却连抚摸颂兰都不敢, 只能强忍着泪,哽咽道:“颂兰——”
满院寂然,童无默不作声地走到她身侧, 垂眸去看雪上的血。
段琼月泪流满面:“是我的错,我本该和你走的……是我, 是我害了她!”
童无天生感情淡薄,不擅长哄人, 方才的零星悸然已是让她相当意外, 此刻早已烟消云散。童无见段琼月掩面而泣, 好似肝肠寸断,于是她想了想,用粗糙却很温暖的手掌轻轻握住后脑勺,低声道:“士为知己死,有时死得其所,也未必不是得偿所愿……你也不要太伤心。”
但是显而易见, 童无在哄骗方面与卫冶简直走了两个极端——后者是越哄越让人无奈到想笑,简直没了脾气。
前者则是哄了不如不哄, 越说越浇火。
果不其然,段琼月潸然泪下,哭得愈发悲恸, 恨不能将这前半生的血泪连同颂兰的惨淡离去,一道化为泪,哭给这大道无情的贼老天看。
童无见状,不再开口,只沉默地守在身侧。
一夜乱战,夜愈发得深,长宁侯府的动乱已经归于平静,除了死去一个微不足道的下人,丢碎好些价值连城的金玉,只待日后重拾库房再摆上,好像也没什么太大的损失。
忠心护院的家将得了封赏,仓促逃离的仆从又悄无声息做回了自己该做的事,侯府在短短一刻钟内,恢复了往日的秩序井然,唯独段琼月还坐在院中雪里,将自己与面前的颂兰沉进了夜色。
不知过去多久,段琼月蓦地丢掉刀,忽然昂起头,朝守在身侧的童无粲然一笑:“待他日,我也要同你一道学武!”
“那很苦。”童无看着段琼月那双手,细皮嫩肉的,嘴角似是闪过一个极不明显的笑,像追念,也像怅然,但她只是平静地说了一句。
这时,不远处的马蹄声逐渐响起,像是某种大厦将倾前最后的挣扎,震得大地颤抖不宁。
童无听出这是踏白营的战马嘶鸣。
那是一种临近胜利的战鼓,被击响。
她斜眸看向逐渐升起的那轮朝阳,恍惚觉出,竟已过去一夜。橙黄的昏光打了几片在刀上,隐隐抹去深冬冷夜里独有的寒光,使得通体青黑的雁翎都好似沾染上几分人气。
段琼月在慢慢化开的雪水中泡了整宿,浑身僵硬,冻得几乎是哆嗦了。她强撑着最后一丝力气,问童无:“再苦,那你不也学成了吗?”
“半成而已,不算。”她摇摇头,见踏白营接管南坊北市,就知侯府已经安全无恙,便不愿再与段琼月多纠缠。她最后一次轻拍段琼月的后脑,示意自己离去,旋即童无绕向来时的角门,脚尖猛地一蹬地,翻身上马。
就在此时,马蹄声越来越近,连铁甲碰撞的金属铁锈味好似都能闻见,此刻众人的心迹却不如昨日的惴惴不安,反而带有几分踏实与豪情——那是踏白营吹响的号角声,与满地的血腥气混杂在一起,像极了多年前的那场萦绕在每个漠北人头顶的噩梦。不知是谁高呼一声:“守北都!清君侧——”
接着,又是更加粗犷的一声,如同应和般的随即响起:“杀尽走狗!剿灭国贼——”
童无静静地把这一切听在耳里。
她敛起眉目,恢复了往常那副无悲无喜的模样。
可跌跌撞撞跟着跑来的段琼月分明是瞧见,她身上那点罕见的柔软像是从未出现过,好像一个人的死,一个人的生,对童无而言不过是一线的抉择差距,而并非一条人命。那是习惯了杀戮后的一种麻木,所有的情感波动都很渺茫、很微小,随着这突兀而又嘶哑着撞破长空的两嗓子,不过一瞬,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段琼月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能说出口。
童无从脚步声分辨出来人,却不再看段琼月。
紧接着,她拉拽缰绳,在逐渐弥漫的晨间白雾里,头也不回地纵马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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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时辰前。
苏勒儿放箭攻府之时,正是陈子列携陈晴儿入言侯府的半炷香后。再过一刻,言侯府的后院角门处驶出一辆不引人注目的小旧马车,行路的却是千里良驹。
马车行至半路,车上骤然跳出一个污袍姑娘,在地上滚了两圈,就摸地爬起来,跑远了。
车帘被猛地掀开,一颗怒不可遏的脑袋钻出来,陈子列死死盯着那道往南市奔去的背影,急促怒吼:“陈晴儿!回来——!”
陈晴儿跋山涉水惯了,跑得极快,这会儿就已经跑远了,闻言只摆摆手,让他不要操这份闲心。
陈子列于是愈发惊怒,急得快要跳起来,恨不得也一同当个滚地葫芦。
……可惜没敢,马车跑得太快。
言侯坐在陈子列身侧,这会儿看他就像看过去的自己,颇有些好整以暇的闲适。言侯近身,重新拉起帘子,以免沿路被人瞧见,同时微微叹了口气,无奈又好笑地说:“你们府上风水太好,养出来的人都生着反骨。这样不好,对自己不好,在这世道总是不如人意。”
帘子被盖上,陈子列却没有转头,仍旧维持着方才的姿势。
良久,言侯才在停马前,听陈子列开口接话。
“正是世道艰难,才不能浅尝辄止,有时候人得有大勇气,要逆水行舟,才能求一个无愧于心。”陈子列坐在马车上,一直到良驹行至皇城停下,才缓缓侧首,对言侯说,“这点我做不到,但她可以。可于女子而言,光是‘可以’二字都是一种幸运,或许不能帮,但也不要拦。否则人想做点实事,却连我这样的至亲手足都要阻挠……岂不是太可怜了么?”
言侯一愣,随即哑然失笑。
“你比我当年做得好。”言侯说着,又沉默须臾,点了点头像是笃定,“……你们的教养都很好,是我自负,看轻了人。”
言侯与陈子列相继进宫,在明治殿内与新帝详谈的同时,封长恭正在太医院内,紧紧盯着唐乐岁配药煎汤。
那目光说不清是紧张,还是胁迫,总之难得把唐乐岁都盯得有几分紧张了,暗暗纳罕:“这人是有病么……怎么不抓我给他治治呢?”
紧接着唐乐岁转念一想:“还是知道我肯定得趁机毒死他——这小子真够贼的!”
封长恭惦记卫冶,没心思搭理他在想些什么,仅靠抚摸那支青玉簪子才能勉强稳住心神。
而煎完药后已是半个时辰过去,封长恭的焦灼已经达到了某种不能自控的地步。西直门的卫冶生死不知,好坏不知,他尚且来不及调度出一番温和有礼的感激不尽,把人用完就丢,撇下外头千金难求的唐神医转头就走——好在神医本人乐得自在,偌大一个皇城,唐乐岁左右看看没人管他,居然就这么大摇大摆地溜了。
可惜天公不作美,也可能是时运不济。
刚溜出宫,他就看见了苏勒儿率领大军而来,紧接其后的便是踏白营,暗道一句:“造孽……怎么不凑巧成这样。”
此时阿列娜在东直大街尽头的皇城上,在众目睽睽的箭指下。左右两侧的禁军胁住她的脖颈,冷刃居高临下对准那脆弱的一截。
萧随泽面色冷然,在数层防卫之后垂首看着漠北军簇拥之中的苏勒儿,那目光只短暂地复杂一瞬,很快,就融为至高天子的矜贵无情。
风寒刺骨,密集的脚步声团团围住了皇城。刀剑抵肩,也拦下了苏勒儿。
阿列娜自送走阔孜巴依后,便被押在了城墙上,心中仍怀有一丝明知不可能的侥幸。见到一别经年的苏勒儿的那瞬间,她咬牙含泪,顷刻红了眼,在听见卫子沅率领收编的漠北战俘前来赴命,听见那熟悉的漠北铁甲声被前后夹击,终于是死心了。
……兵行险径,棋差一招。
她此生最后的一丝温情全留给了苏勒儿,阔孜巴依是她此生还能算计的最后一个人。
然而汲汲营营到了如今,却还要向仇敌俯首投命。
”或许那和尚一开始说的就是对的……”阿列娜痛到极致,倒也哭不出了。她无措地笑起来,“我不得九重天的庇佑,生来是为大忌,祝福不了牛羊河草,带不来和平。而你,我的殿下——“阿列娜竭力挣脱着束缚,自由已在多年的束之高阁里散去了全部生气,她大笑着,她喃喃道,“你扛不下这柄重剑,你也抗不了这天道宿命,你唯一能做的,只有一样,活着,好好活着,拼命活着——苏勒儿,我是个无用的神女,对不住部落族人,也对不起这条神赐的命!”
苏勒儿终于抬起了头,她看着阿列娜,已经喊不出声。
萧随泽没有说话,更不欲喊,因为苏勒儿是败局已定,落入窠臼的强敌,阿列娜是案板鱼肉,为人处置的俘虏。时隔三十余年,他们和大雍再度踩在了漠北之人白骨上,逼得她们再跪一次,他们已经又赢了一局。
阿列娜骤然高喊,恍如疯癫:“若是终局如此,我只想要你活着!活下去!记着我活下去——!”
饶是此刻,她仍然是纤弱的,无力的。
甚至挣开束缚、撞向脖颈上横斜的那把剑对她来说都很吃力。
然而直到这一刻,阿列娜的眼底还是熊熊燃烧的杀意,风雨涌动的欲望让她看上去野心勃勃,充满着野草般莽撞干涩的生机。她手勾是风云起,溅落是血满地,不过一息,那总是清瘦太过的身躯便如玉碎雪陷般倒地。
她曾经当着阔孜巴依的面挥面送别,如今又以死为锋,狠下心逼苏勒儿背水一战,不许投降。
苏勒儿眼睁睁看见姊妹死在自己面前,她连呼吸都带上寒锋,痛彻心扉。她看着身前身后乌压压的人头,看着城墙上对准自己的弓箭,与弓箭盾牌后的大雍新帝,自嘲一笑——阿列娜始终不明白,她活着,她想要她回家,苏勒儿才肯不顾一切,为她博一条出路。
可如今该回家的人,死在了他乡。
封长恭策马穿过西直大街,奔向西直门,他孤身一人,奔赴也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而身后几里外的踏白营有如神兵利器,遏制住城中漠北军的咽喉,逐渐从北端门涌来的剩余兵力,是让人看不到希望的滔天巨浪。
苏勒儿睁着眼,她与阿列娜差池出了整个人生,时至今日仍然一步落,步步落。她抬手扔了手上那柄象征狼王权威的重剑,抬臂呼鹰,风雪刮过她的脸,猎鹰停在了她的肩头。
苏勒儿在万众瞩目的皇城前,在她距离旧梦将成的一步之遥,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放弃了“一将功成万骨枯”的那些微可能,以长生天的名义朗声命令漠北各部投降。
众军哗然,苏勒儿面不改色地翻身下马,骤然拔刀,说:“诚为大雍新帝,献以我漠北王庭的歉意——圣上,您休忘旧事!”
话音初落,挥刀见血。
一只残臂落在了雪上,惨白的红。
此时,她半臂已断,将全身的重量尽数压覆在直插入地的重剑上。
“我原想着,我要为我的子民而战!我要证明漠北的狼鹰沙虎爪牙依旧利!”苏勒儿哑声一笑,这一笑似乎是牵动了某处伤口,她呜咽着大笑起来,摇摇头,“岂料如今……算了,不打了。”
接着她高仰起头,喉颈哽咽,面上却不见分毫泪痕,掷地道:“萧兄弟,好八拜!别忘了你那年亲口答应过我的!子民何辜——”
萧随泽闭了闭眼,一言不发。
“从前的事儿,抱歉了!我以后再不逗你玩儿了!你就好好的吧,做好皇帝很难,我做得不大好,但你应该可以——尽力活出个人样儿!”苏勒儿丢下最后一句话,借力站稳了。举起那把重剑于她而言已经有些费力,更罔顾从地上拔出。
她仰头看一眼倒在皇城墙上的阿列娜,又看向漠北的将士,看那一张张或不可置信、或惨痛欲绝的面孔。
最后,她回首,望了望故土的方向。
望一眼那来时坦荡,去时遥不可及的远方。
苏勒儿随手抄起身侧士兵的一柄剑,动作利落地自刎了。
见状,身侧禁军试探问:“陛下……”
“孝期一日未过,便叫一日殿下,不必改口。”萧随泽嘴唇微抿,四周皆是溺死人的静默,他忽然道,“那帮子冥顽不灵的漠北军,一个不留,尽数斩首示众。剩下肯收拢归顺的,不管男女,统统流放到边疆去垦荒。至于百姓,全都打乱了,规整到战乱不曾波及的各地,吩咐下去,不准他们再用漠北文,也不许再说漠北话……也稍微看着点,不许由着当地百姓太欺负他们。”
立在他身侧的言侯问:“那漠北王庭?”
“肃正清杀——五服之内,全族上下,一个不留。”萧随泽说。
说罢,他最后侧首看了一眼苏勒儿的尸首,那摔在地上的狼王已经成了视野中极小、极淡的一颗蜉蝣。
她迎风而生,猎阳而死,使一柄半人高的重剑,砸一地皇权富贵不入眼,那是整个鄂尔浑湖再也浇灌不出的一轮金红月。
萧随泽定定地看着她,他在光影的错暗里,露出被朝霞笼罩的半张脸。那张侧脸曾经在北都坊巷里恣意风流,曾在明治殿内承欢膝下,也曾与三五好友打马而过,嬉笑怒骂,在西北的风沙中有过彻夜未眠的亲昵相亲。殿门再一次打开,萧随泽收回目光,彻底匿于幽长的甬道里,他头也不回地背过大雪,走进他的明治殿里。
萧兰因立在城墙上,就站在萧随泽的身后半步,一听这话,她看着底下又率踏白营离开,奉命前去支援西直门的卫子沅,忽然一叹:“……时也,命啊。”
萧随泽无暇顾及,复又行至殿内继续商讨战后政议。萧承玉本也该同去,却没动,只踏步上前,与面容同样漠然的萧兰因并肩看向十里外的烽火未歇,说:“乱世里,卫夫人也不避了。”
萧兰因抬首望天,苦笑:“卫家人避了一辈子,避到了什么好?”
萧承玉也笑叹:“是啊……忠孝,为这俩字死了多少人,有什么好?”
萧兰因此刻也无话了。
她知道萧承玉这话不止在说卫家,也是在说他——满朝文武,大雍上下,谁人不知太子仁义?上顺父君,下爱子民,可时至今日也算是成王败寇,过去种种,此后种种,再没有用。他们比谁都心知肚明,太阳再往上升一阵子,往日的太子也就随新来的风烟消云散了,这皇位要换一个人坐,他往日夜以继日倾付的种种便再不算什么了。
太子忠孝,短短四个字几乎要困住了他的一生。
……然而坐那位子的人,从启平帝心里换了人选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不会是他。
何其不幸,何其大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