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大雪接连下了小半月, 放晴的那日,惨白的街道逐渐变得泥泞不堪,几株寒梅倒是开得生机盎然。
北疆一线直至北都, 东南沿海连同西南抚州统统乱得不像话——有趁乱生事的暴匪,借机敛财的贪商, 也有漂泊无定的流民。
好在新帝登基, 百废待兴, 各地官员都卯足了劲儿向圣上献殷勤。
于是河边累累的无定骨方才裹了马革还,数十道抚恤圣旨连同成批的赈灾款两,就随着各个父母官的大肆开仓一齐下放, 稳定民心、重振皇室宽厚气度与威严的同时,长宁侯卫冶在西直门外身受的那一箭, 成了大雍百姓津津乐道的饭后闲言。
要说这事儿不胫而走的背后,少不了赵邕的推澜助波。
本来嘛, 北都一役里远不止北覃卫大放异彩, 乌郊营也可谓是中流砥柱, 死伤无数,战后的论功行赏总少不了。
赵邕作为名正言顺的鲁国公世子,又有了此功,再加上他与圣人,乃至长宁侯的同窗之谊,爵位可以说是相当稳固, 任凭谁都撼动不了。
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京中各个有意与他打好关系的大臣, 就是因着先帝孝期,不好大摆宴席,私底下借着世子妃诞下二子的名义, 总也要寻着法子上门庆贺。
这一庆贺,一高兴就嘴碎的世子爷就把长宁侯当成了个了不得的热闹说。
好比长宁侯与那北蛮悍将缠斗一夜,拖住了西直门的兵力,哪怕身受重伤也不肯退缩……这话不假。
至于其他的一些分明没看见,全然归属于“构陷”,却乍一听相当震撼人心的英武细节——总之就这一睡,便睡了将近十日的长宁侯本人来听,难得有些不好意思的同时,未免觉得赵邕屈才在这儿当一个小小世子,守着他的床榻喋喋不休怪屈才的。
倘若捐个茶馆,请他说书去,保不齐就能靠这嘴皮子留名千古,赚个盆满钵满。
……就是红口白牙全是假话,实在有些缺德。
病恹恹的长宁侯仔细品味了一耳朵,最终得出了这么一个结论。
接着,他终于不耐烦听下去。
“赵邕。”卫冶一把握住鲁国公世子的手,双目莹润,诚恳道,“你摸着良心,实话实说……是不是这几日你风头太过,觉得这样下去不好,容易活不成,所以拿我开刀,好让你松快松快?”
“这话是从何说起。”赵邕回握回去,也是一般无二的恳切,“拣奴,有些事本就躲不过。你越高一寸,就是越险一分,但同样的,看得到你的人也就越多……旁人若想动你,也得掂量再三,不敢轻举妄动。”
卫冶:“……”
若不是你连儿子都不肯带来给我看两眼,侯爷还真信了你的邪!
卫冶突然翻过身,忍着胸腹处的疼痛像是置气,留给赵邕一个单薄萧瑟的背影,丢下一句:“行了,看过了,没死呢——滚吧。”
赵邕摸了摸鼻子,大约也觉得自己这事儿做得不厚道,并不很敢继续杵这儿犯贱。
于是鲁国公世子看他有闲心生气,约莫是没什么事儿了,有些心虚地嘿嘿一笑,把提来的补品珍奇往床头一放,凑过去低声说了一句“天气冷,这两日孩子冻着了,夫人不肯让我带出门,回头就拿来给你玩儿两天”。
之后见卫冶把头裹在锦被里,看上去还是没打算理他,但也不见得多往心里去,这才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然而把长宁侯当热闹赚的人,还远不止赵邕一个。
漠北受降后,卫冶于西直城墙上割发代首赴疆场、力挽狂澜于万一的壮举名动天下,加之近几年西洋那边传来的风气,一时间沿海富饶地区割发示志的行为比比皆是。五日前还有衢州富商拍出七百两白银的天价,从平康坊买了所谓的那半截真发……总之种种消息不一而足,据传最远一根都流传到西洋去了,堪称“一发千金”,荒诞至极,引得众儒生义愤填膺,直呼“断礼败教,国之不国”!
可新帝刚刚登基,本就有意借此缓和紧张的官民氛围,再加战后事宜极多,顾不上。
见长宁侯本人都不在意——或者说昏得老实,没法在意,也就顺理成章地当没看见,并不阻止。
卫冶:“……”
卫冶两眼一翻,心想:“他娘,还真是群天才。”
不过乍一听闻这种热闹,哑然失笑是真的,他自己倒无所谓也不假。
长宁侯昏了这数日,此刻躺在床上,刚刚醒来,就连着见了赵邕再任不断,气也气够了,反而在这样的不着调中依稀摸到了点年少时掷果盈车的影子,觉得挺有意思,叫住了汇报完北覃要务,正准备走的任不断再嘚瑟两句。
卫冶:“之后呢?”
任不断:“……之后什么?”
卫冶一顿,然后目光游移半晌,清了清嗓,抬手指了下自己的肩胛骨,问:“我这儿……太医怎么说?”
伤成这德行,能怎么说?
你还想人怎么说?
任不断坐在下方,突然很想叹气。
但俗话说得好,“祸害遗千年”。
长宁侯从来敢拿命来当球踢,玩了这么多年也没能把自己玩死,可见是面上不显,心中相当有数。
他好像也没想问清楚个所以然,靠在榻上等了一会儿,没等来回答,于是沉默良久后便转头就问出了真心想问的话:“我昏迷之前,好像见着了个人跑来,没看仔细,只是瞧着身形有点像十三,突然想到了所以问你一句……十三呢?他怎么样?”
闻言,任不断复杂难言的目光上下扫了他一阵。
随后那口憋了许久的气终于叹了出来。
卫冶是被人从贯穿了肩膀的长骨弓上活生生拨下来的。
据当惯了马后炮的任亲卫说,当时封长恭一看见卫冶那副眼见着要死的样子脚就软了,要不是他扶着,都快站不住了!
听了这话,卫冶面色苍白,目光短暂地凝了一瞬。
任凭谁也看不出那张明显缺了几分血色的面孔之下,究竟藏着怎样的心绪。
然而不过几秒,他又听任不断喋喋不休地感叹:“不过其实也就那一瞬,接着就好了,不过他那下掐我胳膊回神的力气是真的……简直拦不住!”
卫冶:“怎么就拦……”
任不断打断他的话,沉声道:“你那时重伤不治,太医院那么多的太医都不敢接手你的伤势。十三那时候也谁都不信,先让我去找陈晴儿,不然怕唐乐岁跑了,自己守到陈晴儿前脚刚过来,童无后脚再来,才肯让我盯紧陈姑娘,把北覃腰牌扔给童无,叫我们守在这里,谁也不准靠近,靠近五步之内就格杀勿论——之后他不知从哪里找回了唐神医,简直就是押着人救回了你。”
卫冶顿了下,没再说话。
任不断却好似半点没看出他的神色波动,说:“这几日你昏迷不醒,他也几乎是一直没歇,昼夜不停守在这里……直到方才赵统领来了要见你,宫中圣上又召了他入宫,这才没留下。”
寥寥数语,情急之下的决断已然清晰如昨。
闭目之前没人知道他还能不能再醒来,隐约瞥见的那个潦草身影,也许就是他此生末路前,最后收获的那一份青涩且难捱的心意……这个中滋味只有卫冶自己明白。
卫冶原本想要说什么,闻言就闭上了嘴,任不断倒也没打算给他插话的机会,自顾自地继续往下说:“拣奴,眼下是圣上当政,想必待你不会跟先帝一样,咱们也好松快口气——而且有些事儿吧,我从前也看不清。如今生死一线下来,觉得人活一世,的确是没必要太拘着礼数,他待你之心如此,我要是你啊,我都指不定得从!”
卫冶浑身动都动不了,手指缠着绷带,根根还渗透着血迹,俨然一副尚在求生的模样。
不过此人倒也很有些“身不能至,心向往之”的风骨,哪怕是这样了,唯有一双眼睛还能转,也要转得灵动会说话。
只见卫冶极其艰难的上下打量他一番,极其传神地用眉目传达出心意:“就你长得这潦草样儿,还想当替本侯,恶心谁呢?”
接着,此人慢吞吞地又开口,生怕别人听不清似的,一字一顿嘲讽道:“昨天夜里没睡好吧,青天白日的,又做梦啦?”
任不断见他有心思撩闲,就知的确是好了,不是又在强撑装相。
他大人有大量,不欲与病秧子掐架,转而道:“不过你往后就是再不情愿,也得看着封十三点。”
卫冶:“嗯?”
“自从打宫里把你半死不活地扛回来,唐神医又发了话,说‘人是能救,除非你再不提刀,否则再这么自轻自贱,百无禁忌地日复一日下去,你迟早得亲手熬死自己,到时就是大罗神仙来了也没辙’……他先是没日没夜守着你,又是不让任何人来看。”任不断说,“这倒也还好,总之也就为难你一人——别瞪我,事实嘛。问题是自从肃……新皇封他做了内阀厂的厂督,那可真是一发不可收拾了,整个一活阎罗!”
内阀厂……听见这个久违闻名的名字,卫冶眉色一凛,心凉了一半。
这玩意儿不是早在武帝那时就废了吗?
任不断却还不肯放过他,接着说:“拣奴,你打战场上下来便俩眼一闭腿一伸,舒舒服服躺在这儿可能不知道,哎,他近日实在是……”
结果就在此时,封长恭从外边回来了。
他掀帘进来,面色如常,好像没听见任不断是怎么背着自己编排他。靴底踩碎一点未划开的新雪,身上带着一股清寒的梅香,与出府时穿的朝服不是同一身,俨然是先去了后院,换了干净衣裳才过来,给卫冶初醒后的叙旧留足了时间。
……然而也只肯留这点时间。
封长恭好像被倒在自己面前的长宁侯真切吓到了,于是从前那些还能强压下来的掌控欲瞬间达到了巅峰。
唐乐岁最后留下的警告无异于雪上加霜。
哪怕是卫冶如今清醒了,嫌他烦了,谁想来见封长恭都不让——而赵邕之所以能来,还是掐准他不在府里的时辰,沾了萧随泽的光。
这几日封长恭的雷霆手段谁都看在眼里,任不断虽不怕他,但因着种种缘由,一见他就头疼,吓得浑身心肝胆儿地乱颤。
就见封长恭要笑不笑地看着他,意思是他可以滚了,于是话到一半的任亲卫完全不顾及那嘴欠了一辈子的卫冶结结巴巴的挽留,甚至生出了些“多行不义必自毙,混账你也有今天”的莫名窃喜,直接找个借口溜了。
卫冶:“……”
封长恭似笑非笑地目送他离去,礼数周全,说:“雪化路滑,任大哥慢走。”
卫冶:“……”
装得倒挺人模狗样。
卫冶慢吞吞地直起身子,说:“我倒不知你有这份稳重。”
待人走了,封长恭才收敛起方才那副叫人牙酸的模样,神色一瞬间黯淡下来,微微叹了口气:“拣奴……你明知我只是担心你。”
事实上,封长恭自上次看见蛊毒发作,又见唐乐岁批方换药,一直怀疑卫冶的病根本没见好,甚至积蓄的旧毒在这些年毫无节制的药物服用下,变成沉疴,难以自愈。偏偏这些事卫冶从来避着他,封长恭一无所知,直到亲眼目睹卫冶在自己眼前倒下。
那一刻,封长恭的耳边轰鸣顿起,那种眨眼间便呼吸一滞的苍白混沌,他此生都不愿想起。
卫冶自知理亏,连忙调度出一个讨好的笑,问他:“回来了,路上可累么?”
封长恭却好像学乖了似的,并不接话,看向他的神色无端自嘲,手要伸不伸地,最后还是收回袖中:“拣奴,你不喜宅家,要出门见人,这些都好同我说,何必在自己府上还要让人瞒着我?”
见卫冶不说话,封长恭微微垂眸,说:“你不愿意,难道我还真能拘着你不成?”
卫冶沉默片刻,其实他很想反问一句:“难道你不是已经拘着了吗?”
不过现下生死相依地走过黄泉一遭,封长恭聪明了显然不止一星半点。不待卫冶出声,他又低垂眉目,不动声色地委屈道:“你要做事,我不拦你。可若你没在战场上落了病,反而是在府上休养不好了……你有没有想过,我该如何自处?”
卫冶:“……”
卫冶简直头皮发麻:“天爷,几天不见,这小子究竟跟谁学的?”
封长恭看着卫冶,这些时日他经常这么看他,总觉得日子还在鼓诃,眼前的长宁侯还是那个样样要他操心、样样让他管着的卫拣奴。那种感觉实在太好,好到他几乎着迷。从卫冶醒来以后,他几次三番地试探着卫冶的底线,却在发现他步步退让的同时仍然感到不满足。
他还想要更多,但是他不敢说。
封长恭面色如常地搭上卫冶的手腕,搭了脉,低低地说:“今日可还好?”
“……其实我根本没什么事儿,唐乐岁那靠唬人吃饭的草根台医也就嘴上说得严重。我的身子,谁能有我清楚?”卫冶实在是让他这副无欲无求的混蛋模样弄得无言以对,刚受过重伤的脑子暂且不大好使。
半晌,他才琢磨出了一点味道,自知论不要脸是已占下风,赶忙转了个理直气壮的态度,挺直背,一抬眉,干脆挑明了说:“有些东西我不想与你多计较,就是疼你。你也别总拿着鸡毛当令箭,我伤好了,就好了,用不着你这么成日惶恐,尽心尽力——再说,府里养着那么多的下人,有事儿他们会做。你如今刚立下从龙之功,又得了内阀厂,武帝年间那也是与北覃卫齐名的杀器,日后是明明白白的前途无量、平步青云——跑来这里伺候我算什么?”
封长恭薄唇微抿,轻声说:“我——”
不待他说完,恢复几分年少风流的长宁侯刻意压低嗓子,含混道:“平白惹得侯爷我心疼。”
“你难道也会心疼?”封长恭一顿,抬眸,眼神晦暗难明地看过去,里边又依稀带着点不可言的期许。
他有些怔怔,像是企图借此攀附更多,却又似乎是只想问这一句。
但封长恭张了张嘴,闻言还是闭上了,没有说出口这话。
“侯爷这是心疼我么,还是只不想见我这般插手你的事?”封长恭语气平淡地活像个受尽委屈的小媳妇儿,一脸麻木地问责他躺在床上还不安分的混蛋丈夫,手上还不忘替他娴熟换药,“任不断他们就不说了。可自打你醒来,裴安那个油头滑脑的浪荡子天天跑来献殷勤,六殿下来,七公主来,孔皓也来——今日连赵邕都来了……他们不烦人吗?也没见你说什么。怎么我想伺候你,黏你这几下子,就嫌我烦了?”
这都哪儿跟哪儿?
卫冶被接连几句问责折腾得简直麻木。
卫冶:“不是,我……”
封长恭捧起卫冶的手,默不作声地揉着那一根根僵直的手指,像是在鼓诃小院里照顾毒发的卫拣奴,陪他熬过一个又一个漫长无言的深夜。外头的红梅开得正好,封长恭半张侧脸沉在飘窗的阴影里,卫冶听见他近乎笨拙地为他舔舐创伤,为他找着种种借口,掩饰自己根本藏不住的真心:“拣奴,你有主意我知道,我是生气你偏心。”
卫冶面色依旧是苍白的,但封长恭的手是暖的。
封长恭用拇指和掌心交替着为他按摩,说话的语气委屈又温和,这一切都让卫冶很难不去想到那个“家”的概念。这一次他没有试图抽回手,而是放任自己仓促地洗去玩世不恭的面皮,流入沉痛难言的雪夜。
卫冶闭上眼,声音很轻地问:“卫子沅……还好么?”
“该叫卫大帅了,岳家军的残部给了她。”封长恭说,“听说是还好,府里的丧事操持得很妥当,人看着精神也还行……比你要好些,你不要担心。”
卫冶:“这几日,她没来?”
“岳将军的丧事很是仓促,就是府中常年备着,也难免忙碌,何况她还要统管军营乱部,抽不出身。”封长恭仔仔细细地揉搓指腹,分明是有问有答,态度像是在哄人,“她中间倒是派人来过一趟,听说你死不了,便又回去了。”
卫冶笑起来:“这姑奶奶……”
“咱们府里那姑奶奶这几日待不住,也往人家府上去了。”封长恭说到这,顿了顿,大概是也有些说不出话,半晌才道,“……颂兰姑娘,死在城破的那夜里了。府中与她交好的婢女,说是照她家乡的说法,非寿终正寝者,轮回路上,奈何桥边,都会很受苦。琼月就说要去拜拜,为她祈福。”
卫冶默然不语,封长恭松开他的左手,捻好被子。
紧接着新官上任三把火的封厂督也管了这事,一边换了右手,一边平静道:“你一直不肯醒,她又想走得急,我就先准了——侯爷不会嫌我越俎代庖,又烦了吧?”
……亲娘诶,怎么话说一半又给这玩意儿兜回来了!
“十三,如果此事真叫你这么在意。”卫冶有些没着没落地笑起来,说是玩笑,那点笑意更像是被拢在雾色里的月。一头乌发只到了肩,只能松松垮垮地拿绳系着。此刻卫冶正懒懒散散地靠在榻上,偏头看他,忽然说,“不如亲手给我下碗面吧,有段时间没吃了,怪想的。”
这话的言下之意,俩人都明白。
在战事里得到的权力与失去的人命孰轻孰重,这没人知道。可是如今这个世道,没有人的命是简简单单只字片语就能说得清。
封长恭所有的聪明都给了直截了当的利益交替,对于卫冶,他总是显得太笨,不知道什么时候该哭,不知道什么时候该笑。好在卫冶这辈子没怎么哄过人,最大的耐心也就是拿来哄他。
此刻封长恭嗅着了味道,就急于蹬鼻子上脸,着急忙慌地想要问他讨要以后。他不知道该怎么承诺,也不想敷衍,只能是说:“吃碗面,好好睡一觉,明日的事儿就让明日来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