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不断捧了扫雪帚坐着廊檐下, 砖瓦上的雪落了厚厚的一层,童无侧身引路来的时候,他手上扫帚的枝还是干的。
童无进来时特地放轻了脚步, 她见封长恭已经消失不见,便知任不断的报信做得不错。她嘴角微微露出一点浅薄的笑意, 但那笑容转瞬即逝。
身后枯藤攀缘的门洞里走出个人, 童无转身福礼, 对那人道:“圣上,侯爷这几日都住在偏院。主院的墙前日里漏了水,最近天寒地冻, 又临近年尾,还没让人来修。”
“既是年尾, 要做工的人始终有。”萧随泽视线望向屋内昏昏沉沉的光影,卫冶的半个侧脸映在窗上, 他顿了一下, 说, “……再如何,你家主子也是长宁侯,有时候你们也要规劝些,不要省这些钱。”
童无垂着首,轻声称是。
“他还没歇?”萧随泽也不知道自己走到了这里,怎么还要问这个——他明知自己身为大雍天子, 早不是那个卫冶想拒就能拒,想踢还能踹的肃王了, 就是睡熟了也得重新披衣来接驾。但他今夜实在躁郁难捱,想到了也就问了。
“最近歇得都晚。”童无说,“身上难受, 人容易睡不安稳。不过不碍事,再过几日就好了。”
童无说这话时的态度很是平常,就像在随意话家常。其实按理这样轻松的态度,对圣人是很不合适的,但童无毕竟不是个毫无根基的北覃,也不是侯府的家将,她曾经被老侯爷收为养女,较真起来还算长宁侯的半个姊妹,如此面圣倒也妥当。
而且往往越是这样的随性,轻飘飘的一句话,话里的可信度就越能让人信服,让人听了不像刻意的卖好,只是平淡的叙述。
萧随泽虽因着方才赵邕的霉头,再加之某些说不出口的缘由,听了“姊妹”二字就不爽快。
但童无这么说了,他就很难免俗不去想卫冶的身子究竟如何。
是真能好吗?
是这几日才开始睡不安稳的吗?
启平皇帝临终前,留给萧随泽的远不止那一旨诏书,更不止以严氏与先太子为祭,一力扶持他坦途上位的苦心造诣。
事实上,在更早之前,萧随泽也好,赵邕也好,除了在乌郊营面见长宁侯的启平帝本人之外,谁都以为卫冶的身子之所以坏了,是因为沿路有南蛮追杀。
而长宁侯只是——他只是没能逃脱,才不幸成了年少归家的烂柯人。
萧随泽对童无颔首示意她可以离开,自己踏石上阶,路过任不断的时候,甚至没能顾上他屁股还没挪窝来请安的事。
赵邕是个什么德行,他一直很清楚,长袖善舞的同时还很有些妇人之仁。他会在知道些什么的时候,多嘴来说这些,其中不能说没有仗着他们颇有些旧谊的情面,但更多的,还是他有心劝和,劝他们看在从前的情谊,再如何,也要念着彼此的相知相伴多年几分。
可启平帝给他留下的那本手札,里头白底黑字红朱砂,横勾竖勒写下的每一句,都好似一个个不留情的巴掌,狠狠摔在他脸上。
南蛮追杀不假,但卫冶杀过,也能逃过。
而等到他历经千辛万苦、逃过九死一生,远远地奔赴赶回北都,在京畿乌郊营里等待他的是什么?
那些陪他一路拼杀的北覃死在了“自己人”的刀下。
卫冶坚持了十七年的忠于本心被旁人轻描淡写的栽赃埋葬。
而启平帝……启平帝他分明知道一切,卫冶也知道他明白一切,可他偏偏还是为了朝局平衡,并且还试图以这个理由劝告卫冶,劝告他接受“证据确凿,朕护你无法,只得身毁根骨嫁祸南蛮,才能平息朝野之怒,免于封世常通敌一案的牵连”……卫冶会怎么想?
卫冶能怎么想?
萧随泽心头的寒意还没有散去。
更为可怖的是,哪怕他将自己易地而处,居然也想不到别的法子来处理。
午夜梦回,卫冶难道没有梦到过他们血泪交织地质问他“我们做错了什么”吗?
卫冶究竟是怀着怎样的心情,继续出生入死地给大雍抛头颅、洒热血,名也不要利也不图地卖这条被大雍毁了大半的命?
可见这世上最可怕的东西就是以己度人。
旁人如何,萧随泽不知。但他很清楚如果换作是自己,他一定不可能轻易割舍下这段不堪言的过去。
拣奴啊……
萧随泽垂下头,突然在推门之前心生某种近乎“近乡情怯”的愧怍。
“圣上。”童无默不作声地踢一脚任不断,让他起来,在萧随泽身后盯着他的一举一动,低低地说,“喝些什么茶?府上有今春的新贡,丽妃娘娘赏给段小姐的,也有十年前的陈皮,侯爷说喝了舒坦,最适合冬日。”
那只想要伸出却又想要收回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萧随泽没说话。
他立在原地不知与谁僵持半晌。
“陈皮吧。”一滴化开的雪水忽地落下,滴在萧随泽的后颈上,屋内靠坐的卫冶仿佛是等得不耐,嗓音放得又低又拖,他说,“从前他与我什么好东西没喝过,怎么,你以为他贪这点新贡?这个年纪了,不上不下,喝点朴实无华的最合适,哪儿来的那些缠花头!”
萧随泽听了,似是无奈又似是怅然地笑了笑。
他终于长叹一口气,推门进去。
任不断已经把藏在腿下的袖刀抽了出来,他目光森然,面露警惕。童无只在门缝缓缓合上的间隙,看见里头跳跃幢影的烛光。
干燥凛冽的寒风中,隐约传来萧随泽低不可闻的一声轻笑:“你呀你,属你卫冶最没规矩。”
烛火轻曳,榻上摆着几个软枕,看着就叫人窝心。
最没规矩的长宁侯看见圣人也不见怪,榻上小桌摆了几盏下酒的菜色,还藏了一缸酒。
他也没打算行礼,见到萧随泽,就像见到平常好友,伸手招呼了下,让人往前面坐,边把着急忙慌藏进去的酒缸往上抬。
一把挪开了桌上欲盖弥彰的茶盏,边没好气地说:“你回头来了,好歹着人提前传一声。一声不吭就来了,我还以为是……差点没吓侯爷一跳。”
“以为是谁?”萧随泽问。
卫冶张了张嘴,又闭上,盯着他看了半晌方道:“你不知道?”
萧随泽被他看得无端有些好笑,说:“我该知道什么?”
卫冶见状,像是有些不信,但想了想还是撑着榻说:“你不是趁我昏着,没法使坏,封了十三做厂督么?嘿,这小子真成,有能耐了不去欺负外头人,先来欺负我一个伤患……笑什么?别不信,前头裴家那小子,孔皓他们几个……还有赵邕,都给他拦外头了!我是一个见不着。”
“见不着?”萧随泽说,“一个也见不着?”
卫冶探过身去取酒杯,发觉离得太远,坐着拿不到,于是改道去取茶夹,说:“是啊,官位太高,也就赵邕一个刺头肯为了我犯冲。所以我虽人不在吏部,但也能看出你这安排得不妥帖——他才多大?也只是个举人,还是文举。虽有祖荫庇护,你也知道我养得很是用心,可于旁人而言,他就是无功无过的一人身,这一下子就封了从二品厂督,就连我当年都没这样的‘殊荣’……不是,你想什么呢?”
“卫大帅亲口所说,唐神医亲眼目睹。”萧随泽抬眸看他,说,“他在乱军之中以一人一箭,射杀了攻南统帅库尔班,战局这才有了转机——”
卫冶眸中飞快闪过一丝惊诧的情绪,同时夹杂了一丝疑惧——而这个眼神就那么正正好好落在了萧随泽眼底,哪怕转瞬即逝。
卫冶很快就恢复了平常的自如面色,审视地看他,沉声道:“这么说来功绩倒不小,也足以服众,只是这样的功绩,也该进军营,做将才。”
“战时军与营,收复内阀厂。”萧随泽说,“都于社稷有功,谈不上高低。而且就如今的情形来看,他也都能胜任。”
“人逮了不少。”卫冶说,“听说比当年我在北覃还招人骂。”
萧随泽一顿,问:“那不好吗?”
卫冶松了夹子,放下酒杯,回望过去:“哪儿好?”
“有人继承衣钵,还有人替你挨骂,饷银俸禄你照拿不误,换作是……我,我都快要羡慕了。”萧随泽看着桌上杯盏,没有动作,说,“再者,就你这样逢人先劝二两酒的人,不让你见客,他也是为你好,一片……唔,一片孝心?”
这词一出,两人都没撑住笑了。卫冶拿茶夹的手都笑得抖,他说:“孝心,侯爷多大了,就孝心?”
“多大不清楚,总之不小。”萧随泽说,“赵邕比你大一岁,孩子比你多俩。”
卫冶:“……”
萧随泽想了想,又很坏地笑了下,说:“听说他早先纳的那房侍妾,还有他弟弟赵祯,也都要添一口丁了,那才叫人丁兴旺。”
卫冶看向萧随泽,面无表情地小声道:“说起来,你比我还要大两个月。”
萧随泽:“……”
这回沉默不语的人轮到了他。
“行了吧,说起不老不少的光棍,旁人也就罢了,你怎么还笑话我?”卫冶拍了拍他的肩膀,让他坐下,笑着说,“何况你今日来得巧,我正好有个问题,也有个主意要同你说——先说前边这个,什么时候放我出去?”
“你可是长宁侯,没人关你。”萧随泽不知不觉就在这样的闲适夜里落了心思,坐下道,“少喝点酒,多养身子,就能越早出去。”
“那也行。”卫冶没有反驳,也没有再纠缠,但是等到他下一句出口,萧随泽近日的那些难以言喻的疲倦再度上涌。他又一次沉浸在那种仿佛驱之不去的胁迫中,再一次怀疑起启平帝的决策是否合适,他是否真的比萧承玉要更适合这个位置。
卫冶:“酒醉微醺出不去,砸银子呢?该不会也不行?”
萧随泽沉默地看他,觉得这个时候的卫冶,在灯笼下的面庞竟有些氤氲不清。
启平帝曾经感慨过,“阿冶容貌太盛,骨头又硬”,说这样的人总是锋芒太过,容易引人生起木秀于林必摧之的心思。
可这一刻,许是萧随泽累了这些时日,他看着卫冶,只在这里得到了难得的平静与棋逢对手的畅快。
他一向都明白同是年少失怙,同在强撑欢颜,那些年的打马风流中,卫冶其实是最明白他的人。年节里,平头百姓在卖炭烧银,许一个来年安康。而身居高位之人,也在求一个善始善终,不要大厦倾覆于己身之差。
“侯府多年承恩,还总算有些家底攒着。这些银钱旁人也有,但他们不敢拿,我敢!”卫冶缓慢地说,姿态却很恣意,“随泽,登基仪式之前,我最后唤你一句随泽。圣人在偌个宗室里选择了你,为的绝不是你无父母之累。同样,我一直坚信哪怕其中掺杂太多不该牵涉的因果,先帝肯用我,用我到今日,那也是因为我卫拣奴值得。日后你是圣人,更是君上,你我心知肚明往后身居庙堂,他日必有世俗之见。但在我心里始终给过去——去岁的萧随泽,四年前北疆的萧随泽,二十年前的萧随泽,留有一片清白地。”
在蒸酒的“咕噜”声中,萧随泽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不得不说,卫冶单刀直入地戳中了他的心防。
几日撞壁,他何尝不觉得不配?
国库空虚,却还左右为难地不肯向亲近之人开口,又何尝不是顾忌卫冶那可能会有的祸心?
卫冶没有挑明,也没有怨怪,但萧随泽已经明白他嘴上不说,心中什么都知道。他不自觉地开始自省,摸不清卫冶真实的心意,却开始反思自己想拿封长恭牵制是不是一步伤人的错棋——尤其是在卫冶好像并不知道此事缘由,不知道这事儿实则是有封长恭自己牵头自荐的情况下,他好像伙同封长恭一起,在这个寒冬天里接连伤了他两次。
而且他不怀疑卫冶有这个能力,哪怕抛开长宁侯府不提,光是段眉去后,那个顾芸娘攒下的家底,就足以让岌岌可危的军饷耗银成为一笔算得清的账。
他也知道卫冶所说不假。
世家大族,朝中重臣,这些年国库空虚背后的那一本本烂账,哪个不能足以将他们喂得盆满钵满,满脑肥肠?
然而启平皇帝终究是识人用人的一个好手,卫冶的另一句话也没说错,他肯用萧随泽,那必定是有他的道理,而且萧随泽身上的某种特质定然是旁人所没有的。这些柔肠百转的心绪只在萧随泽心里停留了短短一瞬,那些来的路上,在腊月雪里想到的念头已然再度上涌。
下一刻,他用很淡、却很沉闷的声音,刻意忽略了那盏棠梨酒,盯着那被挑掉的烛火,说:“陈子列前头提了个‘以工代赈’的法子,我觉得很不错,只是这几日还要辛苦他连写成策,才好宣之于众。等到策论呈上来,我就担他全权负责此事。介时北覃卫自然要查理协办,事关各地军防,不可出一丝纰漏,内阀厂自有职责所在,不周厂就暂时派由你全权调派,免得人手不够。”
卫冶垂眸看那状若泪痕的烛膏,没有说话。
哪怕这一切安排本就在他意料之内,也是他一心所求……但他还是没有说话。
萧随泽临走前,在这里坐了将近两个时辰。再过一个时辰,第一缕晨曦就要快破开昏天黑地,给沉湎曾经的北都新雪覆上一层莹白的润泽。
卫冶接受了萧随泽的一切恩泽,比如童无在战时护送七公主回宫有功,封她做了闻嘉县主。
比如长宁侯府的家将护卫不力,竟让人趁乱盗走长宁侯所服之药,若不是封厂督求医及时,差点儿酿成大祸,于是调派五十禁军守卫其中云云。
那摇摇曳曳的火光忽明忽暗,像是要灭。萧随泽近乎麻木地说这一切的时候,卫冶甚至不用去刻意猜,就能想到萧随泽接下来要说哪一句话。
最后卫冶垂首要跪,却被萧随泽握住手拦下。
“你是忠臣,你有大功,你不要跪。”萧随泽看着他言辞恳切,确乎不似佯装。
卫冶没有坚持,他坐在榻上,在顷刻间已经变换了无数种念头。最后他冷眼目送萧随泽离去,哪怕此刻门的内外,两人的心潮同样起伏不定,可卫冶就是这样的能耐,让人看不出他的喜怒,也分不清他的爱恨。
烛光晃影,两人对坐,那一碗酒还是没有人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