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阴如水, 转瞬即逝,那些碾碎在尘埃下的过往就像挨了刀的一轮轮滚肉,让水煮沸, 再断不能。那夜是难得的良夜,之后的几天, 呼啸而至的朔雪快要堵住鸿雁群山的半天门闸道, 天气一下冷了去, 是能冻死人的温度。
那边的军饷抚恤还没寻到眉目,这边又是嗷嗷待哺的一张张嘴,哪里都等着用钱。
萧随泽每每被朝中一堆蠢货气得跳脚, 就带着陈子列和几个户部官员直接过来看卫冶,几个人聚在一起商议怎么样才能让迫于形势, 疯狂储钱的百姓心甘情愿把银子交出来收拢中央。
“先帝爷在位时,曾提出过荣金令。”陈子列铺开策论, 同是夜里难睡, 听着他的嗓音却相当精神, “当年奉旨承袭此法的,正是踏白营,然臣以为,眼下非常时期,踏白营军威也不比当年可以服众。除了同样推举已有成例的荣金令外,还应当佐以一道‘推恩令’, 方可在最短时间内,集聚民心!还能收回最多的帛金——乃至白银!”
西洋人的燃金技术初次流入大雍后, 嗅觉灵敏的启平帝二话没说,抢在所有人都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之前,以一纸“荣金令”充盈了国库十数年, 这才肯让卫元甫大张旗鼓地清黑市,废地蛇。
可以说若没有荣金令,“花僚之乱”恐怕还能提早个数十年。
卫冶难得的低眉敛目,对自己不熟悉的地方懒得指手画脚,只坐在榻上,安心给根基尚浅的陈子列撑腰。
萧随泽已经在昨日夜里把陈子列赶了一宿,总算写出一个大概的策论里里外外研究了个遍,越看越觉得可行,一时间连心中那股子经久不散的躁郁积压都散了个大半。
所谓“荣金令”,顾名思义,正是当年由卫元甫负责率军逐家逐户地分别收回金子,再交由天鼓阁统一制作红帛金供应给全国各地,同时分以一定量的流通现银,以及小数额、却大量的大雍特质银票,维持市场交易秩序的政令——
并且在干完了“以票换金”的缺德勾当后,还要遣以当地有名望的尊长出面,在十里八乡的亲朋旧友面前腆着脸夸奖你一句“荣光”。
简单来说,安心老实给金子的,可以得一句乡贤的口头赞誉。
给的钱多了,各个州府的户部主事会在此基础上,给你发个“良善之氏”、“良民村贤”之类的牌匾。
至于直接不给、找理由不给,或者日后被发现少给的、藏着不给的,那就是由各个厂卫接手审管……只是事情偌到了这个地步,想也知道,下场一定不会太好过。而官府现在要的,就是百姓们惊惧这个“不太好过”的后果。
这才能在民心不定的情况下,最简单直白地收回尽可能多的帛金银铜。
“推恩令”就是在这样的顺水推舟中提出的。
“至于何种人该如何理,其中各种细条、繁文,那就是有大学问了,以臣薄资,还不足以一力独断。还需请朝中诸臣一道分思,最后再按朝中律,交由内阁批红,呈上亲御。”
陈子列说到兴起,撑着案面唾沫横飞,刺溜得就把长篇累牍的策论精简成短短的几句话。
“何况依臣之见!再难,也就只难这一个严冬!漠北大败,王庭灭族,鸿雁群山内外的金矿自然该为大雍所有!”
陈子列拍案而起,抬起指,挥向高处,像是凭空勾勒出青花景:“只是不巧,雪满路塞,一时之间无法着人开采罢了——但这也是之后的事儿,而且是小事,只要等到来年开春就好。”
只要能够等到来年开春,雪化路通,大量集中流动的真金白银滚入中央,届时再并行荣金令,佐以推恩令,同时发布官府认证的票案,那么日后无论是想要修桥修路修水利,救人喂饭治时疫,乃至沟通西域再开绸之路,肃清倭寇与南蛮,甚至是开放海禁、开放东南一带与南蛮部族正常通商……这些都不再是遥不可及的事。
而近乎成了一瞬仿佛触手可及、又仿佛相隔万里的幻梦。
这样的前景实在太好。
好到哪怕萧随泽心有忧虑,也很难不为之所动,一时间连原本要谈的“以工代赈”都抛之脑后。
可见陈子列的确是个赚钱小天才,前脚带了几撮不知真假的长宁侯碎发拿出去卖,赚了个红光满面,声名大噪。
后脚就提出了指定逃不脱北覃卫的推恩令,看这样子是准备把长宁侯的羊毛一薅到底。
不过建议是真的好,弄得屋内全部人都对这个半路上道的小子刮目相看。
萧随泽死气沉沉,满目暴躁的神情都陡然温和了许多,看着他的眼神几乎要称得上温情。他温吞道:“陈卿呐……”
不过卫冶没打算让这笑面狐狸就这么用区区几句非但不中听,事后仔细琢磨还很恶心的话,把偌大功绩含糊过去。唐乐岁当日曾说他要是再这么轻贱自己,迟早得时无多日,他干脆直截了当,自顾自忽略了前半句,仗着自己没几天好活了,疯得要命。
闻言,沉默了一晚上的卫冶煞有介事地清了清嗓。
在众人陡然侧目中,病得爬不下床的长宁侯露出一口森然白牙,顿声道:“陈大人真是良计好策!赶巧,户部侍郎眼见着也递了回乡折子,正所谓凡事躬倾,不如悉者上。臣斗胆,请陈大人暂任此职。大不了事成了再把他赶回去当个编纂翰林——想必陈大人心怀天下,官大官小的倒不要紧,不会在意,更不会往心里去。”
慷慨激昂了半天的陈大人:“……”
萧随泽一手搭着膝盖,正欲起身离去,佯装今日这趟他没来过,好让这道他已点头默许的策令来路更加按部就班,也更为清白。
闻言,打算装蒜的新帝敲着桌上策论的手指骤然一顿:“……”
“拣奴……”萧随泽看着那昏光笼罩的清瘦身影,想要说些什么,却也话到嘴边转了一圈,一字未明。
他不是听不出卫冶话中的意思,但凡主张改革开派者,总是要首当其冲,面临绝大多数的风波。而这样的人,被排斥乃至被痛恨,都是一种必然的局面。
卫冶这话明面上是削弱陈子列的权力,实则是要让他退于次位,做一个“进可提议、退可脱身”的颔首人。
萧随泽起身的动作在这一瞬间的思绪万千中,只短暂地停滞了一瞬。很快,他手指扶着案,在烛光明灭的影影绰绰中留下一个寂寥而瘦削的背影,也留下了一直漠然注视着他背影的卫冶。
这几日昏迷不醒的人是卫冶,长夜无眠的人却是萧随泽。很多事卫冶可以不管,他也不想管、不能管,萧随泽却不行。这天下是启平皇帝“舍子从侄”的馈赠,那已是惊世骇俗的举动,萧随泽必须——也一定要在庙堂之上做出一番风云,这样才可能堵住天下的悠悠之口,以免大雍之厦,被风浪之巅高高抬起,又倏地破碎于看似无声的波诡海面。
圣人离去,身后人跪地恭送。
卫冶为伤患,在萧随泽刻意的忽视与纵容下,短暂地体验了一晚所谓“赞拜不名,入朝不趋”的威福无比。
陈大人心中在不在意,他自己说了不算。长宁侯既已开了金口,那么自然是天下为大,一人为轻。
萧随泽默然不语,就是同意了,卫冶和陈子列相视一眼,笑起来。
卫冶还专门托陈子列请封长恭去商量“以工代赈”的对策,最好是能商量到天亮再歇,好方便他翌日偷溜去朝会上看热闹。
两人职权都不在这儿。
谈了一宿,正找好关系,请了曾经同在江左讲学的工部官员代为上奏。
第二日朝会上,宋阁老却先那官员一步,也提出了“以工代赈”,萧随泽便顺理成章提出“荣、恩”两令,并封陈子列暂任户部侍郎,方便御下统筹此事。
不仅是大雍,哪怕是再往前数两朝,出过三岁可吟百首诗的神童,出过五岁的皇帝,十二岁的皇叔公国公爷,十五岁的太后娘娘……也没出过这样年轻的尚书。
殿内群臣顿时一阵骚动。
不过萧随泽这方面的顾忌还真不多,他跟卫冶臭味相投,混账到一块儿去了,平日里气性上来是真能直接把人的面子连同祖宗规矩一起丢到地上踩,当即忍无可忍,喝道:“吵什么,闹什么?我大雍要的是能者居位,不要尸位素餐!如今国库里头要银子没银子,要你们想办法弄银子也弄不到手!重修城墙要银子,疏通北道要银子,百姓过年也要银子!这些银钱哪儿来?难不成是官位上的老爷年纪大了就能自己飞来么?”
萧随泽怒斥一声,俨然要把此事贯彻到底,分毫不让。
“都说有志不在年高,有心才能成事。若是诸位大人自己拿不出章程,还要红眼盯着人家看,非要吵个没完,不如就去边郡把地垦了种麦子,再去把今年还没出栏的猪给喂了!左右都闲,好过囫囵裹了身朝服站着,里外瞧着全然不见个人样儿!”
萧随泽话到了这儿,明显是体面不要,就要银子。
识趣儿的听出个中滋味,早已悄无声息地闭口不言。
谁知这时居然还有没长脑子,眼盲心盲偏偏活到了今日的“老爷”见状,出列上奏道:“圣上,臣还有一事要禀。”
萧随泽疲倦地一抬手:“说。”
“那日‘攻墙之乱’时,岳将军头七未过,遵循祖制,卫夫人作为留京亲眷,应该是要守头七,不出府的。”那人字正腔圆地说,“可那日卫夫人……”
“大人是要说她不该上战场杀敌,该躲在府里哭哭啼啼吗?”卫冶似笑非笑地打断了他的话,视线如刀般锋利,“岳将军以身殉国,是受朝中反贼背弃,怀的是天下大义。卫夫人更是深明己责,承亡夫旧志,救国救民于万一——想必卫将军泉下有知,也必定欣慰。可没想到他前脚刚走,后脚便有人迫不及待地来欺负他未亡人,不知大人与将军日后泉下相见,该作何解释啊?”
“话未说完,长宁侯何必以己度人。”那人含讽带刺,“臣并非这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萧随泽微眯眼,“说明白点,不要绕弯子。”
“卫夫人只身一人便胆敢擅闯踏白营,既无虎符,还敢无诏领兵,实在是目下无尘。”那人掷地有声,目光坚毅,似将天下兴亡的重担立于一身般倏地一顿。继而,他朗声道,“圣上,那可是踏白营呐!自我朝始,便是由圣旨虎符两道案令才能调动的,卫夫人一介女流,如何……”
哪怕当年战后的论功情状,已在卫子沅这些年的闭门不出里,显露出是何等的咄咄逼人,傲慢无礼。
卫冶却还是第一次亲见,闻言已然冷笑起来:“大人这意思,是在暗示卫夫人与郭将军结党营私,还是在暗示卫夫人,岳将军,亦或是本侯……处心积虑地藏着一颗不、臣、之、心啊?”
“圣上明鉴,长宁侯三番五次打断微臣之言,然而臣绝无此意。”那人“扑通”一声跪下了,脑门重重地磕在地上,“臣只忧心祖制不存,兵权不定,恐人心不稳呐——”
“行了,朕知道你的意思,也明白你那颗忧国之心。”萧随泽垂眸看了眼卫冶,转下玉扳指,“只是若无卫夫人这介‘不法’女流,胜局还真不一定是我大雍定。若真如此,恐怕大人这颗头,就不是给朕磕了。”
听见此言,沉默了一路的庞定汉与宋阁老这才交换了一个眼神。
立在一旁的薛有今神色自若,看不出情绪。
到底是有偏倚了。
宋阁老暗叹一声,出列进谏:“圣上圣德,普天恭悉。臣以为卫夫人有此大功,便是犯些差池,那也是不得已。却不知有功有过,过不抵功,该如何封赏才是?”
“再说。平乱后,因着遵循祖制要守孝的缘故,朕还没见过卫夫人,如何封赏,也总要问问她的意思。”萧随泽神色平静下来,眸色仍深,他虚虚一抬手,叫那大人起了,只说,“大人在朝中一向想得多,卫夫人又是个上不得朝的女子,你俩互不得见,那也挺好——回头她守边关,你守正统,谁也犯不着谁。”
这话里的倚重偏爱就太过了。
因制论断本是言官根本,因言获罪——或是遭贬,更是有违其德。萧随泽此番作态,俨然是要袒护卫子沅到底!
群臣一阵哗然。
可怜长宁侯大病初愈,热闹没看成,先把自己当成热闹,同人吵了一架。
散朝后,卫冶头昏脑涨地走了,久不上朝,差点儿给忘了朝中这群屁股半天不挪一下凳的大人们有多讨打,偏偏又不能套了麻袋揍,平白憋得人发闷。
庞定汉走到门外,立在三尺阶上遥叹:“圣上是个念旧情的。”
“圣上重情,也是好事。”宋阁老笑笑,抬手摸了一把喜庆的小胡子,“咱俩不也得在陛下的阶上讨日子么。”
庞定汉哈哈大笑,抬手请道:“阁老,近日弟妹有孕嘴馋,她娘家人便新从通州送了一批苏枣,个头都大,吃着也甜。大人何不顺路捎点回去,给宋家姑娘尝个鲜儿?”
“哟,又怀了?”宋阁老稀奇地俩眼一凑,“替我回去恭喜一声太君,这才多久,先是你三弟给她老人家添了个孙女儿,又是你五妹生了个外孙子……啧,多大的福气呢!庞贤弟,你也是,总琢磨着给我家姑娘解馋做什么,真喜欢小孩儿,那还不跟夫人抓个紧!”
“我家夫人信佛缘,非说这事急不来。”庞定汉笑笑,脸上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无奈来。
“那也没辙咯!有些事儿吧,光求佛,那铁定是没用,归根结底还是事在人为。”宋阁老说着,余光正好瞅见薛有今,当即热切地打了声招呼,问,“薛大人!我家马车破在了半路,车夫回了,这天寒地冻的,也不叫他再回来!大人可有闲心捎我一程啊!”
闻言,庞定汉眼皮微垂,不动声色地侧头看去,却见那年轻得实在有些过分的薛尚书冲他和婉一笑,行半礼道:“阁老么,自是应当……赶巧咱们仨人的府邸都在一处,不算麻烦,庞大人也要一同乘车去么?”
“不了,谢过大人美意。”庞定汉有心与宋汝义背后的江左清流交好,却没摸清薛有今的底。卫党势大,就是要选同舟,也得选个知根知底的才好。
庞定汉顿了下,望向薛有今的眸中飞快闪过一丝探究的情绪,然而没过一息,这情绪便悄无声息地消失了,他又再次笑起来,遗憾道:“家中亲眷众多,需得上太学接接侄儿,就不劳烦薛尚书听他们那些竖子轻狂话。”
“人不轻狂枉少年,多好。”薛有今笑着说,“好比我方才不小心听见了二位大人的话,就在心里琢磨,这次捎大人一程,回头还能觍着脸,上门讨些苏枣吃,可惜大人不上我这钩子。”
庞定汉大笑着,只说应有尽有,随时欢迎。
冬日里的阳光照得人容易犯困,宋阁老眯起褶子,颇有些嫌弃地一搂朝服。
大约是觉得冷,他哆嗦了两下,最后拍拍庞定汉的肩,说:“他有一份了,我就不要了。苏枣再多也就那么几大框,冬日里出不了门,耗得本来就快。再一分,弟妹可不就要馋哭了?你这做伯长的情何以堪啊——走了,你俩年轻人自己回头聊,我这老胳膊老腿的,可冻不得咯!”
屋外边下着雪,顶好的骄阳也只能暖上片刻。年节将至,新岁愈近,可除却明治殿外这一角的笑言,北都中哪儿都没有过年的气氛。
古旧的条例重重压在每个人的肩上,崭新的律令叫火烧了,燃出帛金碰撞的巨响。战争带来的重创轻易不会消散,它弥漫在每个人的醉生梦死里,驱使他们梦中求饶,醒来求生。
同样的一场雪,有人困在半途找不到回家的道,有人小心翼翼守住屋子的最后一个角,有人迫切地寻找同样贫寒的人拥抱。
有人却说它遮盖得好。
能让人觉得粉饰太平了就谁也看不到。
夜阑人静,万籁俱枯。
“过七日严丰携其府上亲眷二十三人,将斩首于南坊菜市口。”封长恭垂下眸,剪去分叉的灯芯,那微弱的火光跳了一瞬,就再度燃得凶。卫冶跪坐在榻上的双腿已有些发麻,可他任凭那种麻劲儿窜入他的心肺,搅得呼吸粗粝,指尖发涩。
卫冶依稀嗅见了窗外的梅香,凛寒携傲,好像只有这样的霜冷才能冻住曾几何时满腔的热血与澎湃。
他余光中注意到封长恭微微俯首,目光像是风刮雨疏。
他也听见封长恭低低地问:“严皇后在囚于冷宫之前,特意向萧随泽请了一道恩旨,要去见严丰最后一面。萧随泽准了,萧承玉会陪着她去。”
“拣奴。”封长恭叫他,迫切地,低柔地,那神情好像要去赴一场临别之见的人是他。他声音轻得像是催促,却更像是哄骗,他几乎是凑到了卫冶耳后,抵着黑夜的昏昏沉湎于不清醒的自流。
他仿佛是在讨要一个许诺:“拣奴……你要去看他么?”
嫉妒,或者说对于那些他永远无法参与的过去,难免会有种怅然若失的遗憾。封长恭从初入北都的那一年,就对一应陪伴卫冶长成的故人有种说不出的敌意。从前他只以为那是仇恨,现在才明白那其实是不堪言明的爱。
封长恭讨厌萧随泽,也讨厌萧承玉。从前的卫冶喜爱从前的他们,如今的背影渐远于他们彼此而言,都是百般折磨。
可于封长恭而言,除了卫冶会控制不住地沉默不语,这简直是一件彻头彻尾的好事。
……早该这样了。
有些从一开始就长在错误里的情谊,早该一刀两断,薪尽火灭。
“我会去,但不是去见他。”卫冶目光沉沉,落在烛泪浇灌的小瓷碟上,他半张侧脸笼在那昏红的清香里,像是被烤化了、揉开了的一块胭脂。封长恭痴痴地听他在轻描淡写的只言片语中,把那些过去的伤痛覆上残缺的百炼铁。
“十三,你要记住,越是看似牢不可破的铁壁铜墙,就越是摇摇欲坠的大厦假象。北覃卫和内阀厂终究只是朝廷鹰犬,它的爪牙再如何尖利,都由链条所系,要困要断就如纸上云烟,随他人心而定。”卫冶轻声道,“先帝的确高明,他授我以权柄,便要我为驱使。他以为只要权衡好朝中党争局势,就能稳固糜烂的根基。”
“但萧齐的高明既成就了他,也能毁了大雍。恐怕早在他登基之时是万万没有想过,自己有日也会走上他所不齿、也最为痛恨的父皇所偏信不移的绝路。”
“严氏倾覆,解决不了弥留已久的花僚乱象,也说服不了世间之人承认肃王之才堪当为帝。他左右支绌,能铺平的只有先太子的出身卑劣。可于公于私,那又有什么用处?”
“这天下已经乱了,而且只会越来越乱。你我如今夺得权势,就占了乱世博弈的胜利一角。可你我都知道,他们不会甘心,因为他们心知肚明自己曾经对卫、封二氏做了什么。他们不得不害怕,害怕今日局势颠倒,他们的棋盘就要倾覆。他们势必要攀附彼此,要来撕咬。”
卫冶突然坐正了身,推开那堆在案上的策论。
“可你说在这样无用的困兽相搏里,谁能久胜,谁能不败?”
封长恭的情热被这样冰冷的理智吹散在了风中。
卫冶侧眸,立在影影绰绰的昏光里,这一刻他没有说话,但他已经告诉封长恭他再见萧承玉,就不会再停下。先太子的废立给他敲响了最后一个警钟,他已经不可能回头了,棋局中的棋子没有孰强孰弱,谁赢谁败,靠的只有执棋者的一念一起,一举一动。
推恩之主,才能不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