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的冬雪堆得太快, 不过一宿,就淹没了先太子府的朱红门槛。卫冶在昨日早间散朝回府后,一不留神, 恰好撞上了半诚心半无意,总之没能拖住封厂督的陈侍郎。
在封长恭面无表情的注视下, 长宁侯心有戚戚, 忽然琢磨起姓封的前些日子见他出门吹风就不高兴的那张臭脸。
……啧, 难搞。卫冶这么想着,紧了紧身上裹着的大氅,冲面前似喜非怒的小狼崽子佯装无事地笑了一笑。
笑得是挺好看的。
一双浅色的眼眸弯得讨好又卖乖, 不像长宁侯,倒像进了年关要压岁的小姑娘。
封长恭脸上是什么表情暂且不好说, 总之陈子列是不忍细看,缓缓偏过头去, 心想:“天爷啊, 这是犯了哪门子太岁?真是好大一坨妖风!”
可惜没用。
装蒜或许可以避开一时半会的问责。
比如说早上干嘛去了?跟谁约着见了?
或者说是去早朝上跟人吵架了么?吵什么了?怎么这会儿了看着还气得不轻, 简直要脸红脖子粗……
却很难抵挡住某些来之有理的忧虑。
比如说晚间刚应下了要去见严丰——或者说是见萧承玉最后一面。
翌日天不亮,没能顺理成章留宿梅院,于是只好踩着熹微晨光翻墙进来的封厂督一开窗,蹑手蹑脚地遛进来,冰凉的手背刚刚摸上长宁侯的额头……
只一下,就跟摸着了什么似的。
封长恭蓦地僵住了。
这个温度对一个正常人而言, 实在有些烫得过火了。封长恭又是心疼,又是生气。偏偏上赶着撩拨他的人也不知道是睡熟了, 还是干脆昏死了,往常再困再累只有身边有人稍微凑近,都能立马睁眼回魂的长宁侯, 眼下连呼吸都稳得闻风不动。
沾汗的碎发牢牢粘在苍白的面庞上,瞧着模样,很是沉得住气。
封长恭有心叫卫冶长长记性,让他多坐回廊,别出门阀,却迫于无奈——毕竟也不好把人直接晃醒。
只能是自己跟自己生闷气。
任不断端药进来的时候,已经对不知何时坐在榻前的封长恭见怪不怪。
他很顺手地把碗递过去,捻了下被角,又从案下密阁里取出一个青玉小瓶,说:“煮的是治风寒的,瓶里的,只吃旧疾。”
旧疾指什么,他没明说,但这早已是所有知情者的心病。不同于牵挂太多、欲求太过的局中人,北都困得住唐乐岁一时,可随着病民患兵逐渐得到妥帖救治,他与陈晴儿的离开是迟早的事。
已经见过苍天的鹰,很难屈从于金筑的笼。
封长恭从一开始就没指望唐乐岁愿意呕心沥血地去治卫冶身上的沉疴毒。
封长恭娴熟地喂了药,看向移开眼的任不断,说:“能说吗?他究竟如何了。”
任不断闻言,犹豫了下。
旧伤添新伤,重疾覆轻病,陆陆续续十几年下来都没安生休息过,这一个月更是连床都难下。
好不好的,不消说。
谁都长了双眼睛,长了眼就能自己看清。
可有些事不行。
任不断这些年在卫冶身边的时间,远比他要多得多,很多封长恭不清楚的事,他要知道得更明白。
卫冶不让他把这些事通通告诉旁人,任不断也一直闭口不言,但如今眼见两人的关系已是密不容分,卫冶好像也只有在封长恭的看管下,才肯老实点,不把自己当根野草随意糟蹋了。
左右权衡下,任不断压低声音,没有明说半个字,却把该说的都讲得一清二楚。
“不如从前。”任不断说,“而且只会一日不如一日。”
“药吃得勤?”封长恭嗓音微哑。
任不断低下头,拿块拭布擦着刀身,避开目光说:“勤。就是吃得太勤,才坏得快。”
“唐乐岁先前说,不许他再动刀,更不许受伤。”封长恭说着,火气到底难敌疼惜,没忍住又伸手过去,蹭了蹭刚吃了一口苦味,正在梦里蹙眉的侯爷,感觉到手背一烫,这才让火气重新占了上风。
他脸色明显不好地说:“……但这不可能。别说拣奴,我都知道这不可能。”
任不断微微叹气:“所以他不肯跟人讲,讲了也没有,徒增烦恼。”
“那也好过他一个人烦。”封长恭沉默片刻,忽而一叹,“其实你我在这千焦万虑,着急上火……都比不过拣奴心中的万分之一。是拣奴他自己的身子不好,什么苦,什么痛都只有他自己吃着,要论想好,谁能有他自己急?”
任不断在这话里无语凝噎。
其实谁不知道只要撒手不管,保准卫冶他还能捡着条烂命多熬几年?
道理谁都明白,可落在了自己身上的,那才叫切肤之痛。谁能替他去怪自己左右为难,两个都要?
封长恭伸出手指,抚平了卫冶梦里也不安稳的眉眼,说:“这里我会守着,你且去吧。左右等到荣金令一放、推恩令一下,北覃卫上下又得忙起来,趁这段时间空着,不如多歇歇。”
“是吧,”任不断接着话茬,拍手道,“是这个理。回头你也劝劝侯爷,多歇歇,日子总不能老围着那同几件事打转,忒没劲儿。”
封长恭不爱跟他一起背后说人小话——打小就不爱。
听出任不断也没别的阳春屁好放,于是封厂督不亲不热地笑了笑,摆出一副无言以对的模样挥挥手,示ⓝⒻ意他可以抓紧滚了。
临出门,任不断问:“关于病,他不让我跟任何人说起,尤其是你。”
任不断说着,顿了一瞬,又作出打诨插科的风流,嬉皮笑脸地问:“你留下,是要跟他告状吗?”
封长恭平静道:“没,是要留下来同他吵一架。”
任不断:“……”
任不断甩头就走,不想再掺和打情骂俏的事儿。
卫冶这一病,不知道哪日能醒。本来封长恭做好的打算,是明日下午带着卫冶去,正好能跟萧承玉见上一面。
谁料一病便是风寒,别说明日,就是后日也不见得能放心由他出门吹风。
这样一来,计划也得跟着变——索性先太子是个通情达理的人。
封长恭守着卫冶到正午,等他醒来后,半点没提早上问病的事儿,只铁面无私地盯着他没滋没味地往嘴里塞七七八八的清淡小菜,还分毫不让地灌了一碗青菜白粥。
之后又守着他再次昏昏睡去,封长恭换了一身得体的内阀常服,又拿了厂督令,带了几个人去到萧承玉如今所住的巷口小宅里。
晚上封长恭回到府里,好巧不巧,又遇着任不断端着空碗出来。
封长恭往里打量了眼,问:“喝完了?”
“没喝,背着我倒完了……而且不知道是不是烧糊涂了,倒的动静还挺大,他还以为我没听到。”任不断答得实事求是,“后来见瞒不住,就说喝了犯困,晚点再说,让我滚蛋。”
封长恭看着他,了然道:“醒着,怕犯困——他在忙什么?”
推恩令和荣金令不用他来操心。昨日早朝上的争执,封长恭下午也已经听萧承玉说起,但他并不担心——毕竟萧随泽处在孝期,还未举行登基大典,手上能用的和敢用的人都很少。他要用北覃卫,还要用内阀厂,总不可能在这个节骨眼上给卫子沅不痛快。
就是卸磨杀驴,那也得等磨出豆汁儿了才行。
任不断摇摇头,说:“不知道……知道也不能说。瞪我也没用,说了,这回是真不能。”
封长恭截开官服的襟扣,接了碗,说:“给我,再去煮一碗,给我来喂。”他说完顿了下,似乎是在想些什么,但事实上封长恭只是有些喉咙发紧,他本以为是扣子系得太紧,可现在来看,好像只是单纯因为卫冶这样的不自爱,这才一整日里都喘不上气。于是封长恭想了想,又说,“算了,等会儿你别过来,我自己煮了喂。”
任不断有些不信:“你就这么肯定喂得进?”
“内阀厂归我管。”封长恭说,“严丰归内阀厂管。”
任不断立马闭上嘴,心想我真是多余问。
这小兔崽子果然翅膀硬了就敢犯咬他卫冶一口!
他不由得想起当初还在抚州时,听鹭水榭里头那位对卫冶这般用心良苦养孩子的评价,从前不以为然,如今方才深明其中大义。
顾芸娘还真是,看人真准!
放在年少轻狂时,区区一场风寒,压根困不了卫冶一宿。可早年英雄事,今朝再难提。那些伤病导致的体虚乏力,不仅仅是旁人会将你看成个纸扎的草人,生怕风一吹,声音一大,就会飘散而去。
更多的,还体现在如今卫冶的一言一行,的确是得屈从于身体本能,不再能从心所欲。
他这突如其来的一病,就足足躺了三日有余。
至于第四日还在出着虚汗,别说封长恭不许,就连卫冶自己都隐约了然,闭口不言要出去。
深夜的到来,往往就带着意识不自觉的模糊。卫冶本来抱着寝被,看向窗外的梅,想着那几封还没收到的回信,他以为自己会睡不着。可是不知什么,他又闭上了眼,这一觉不知睡了多久,已经许久没有出现在梦中的乌郊营风雪,再次席卷过他的全身无力。
那些年轻的、快意的少年人。
那些炙热而汹涌的淋漓鲜血,洋洋洒落在了雪上。在泥泞的脏污里,卫冶看见了一个人。
那是十七岁的他自己。
在尚且怀有一分天真的卫冶周围,堆了零零散散的尸体。腥臊的血腥味逸入鼻腔,呛得他几乎要干呕出声,腹胃痉挛,被割开的脖颈上边是瞠圆了的、不可置信地,死不瞑目的眼珠。
隐隐约约中,有个含笑的嗓音在叫他“都护”。
“怕什么,都护还能护不住我吗?瞎操心什么!”
突然一阵朔风刺骨,这声音犹如被寒霜贯穿,变得绝望而凄厉。
他在尖叫,在哭喊,在怒吼。
他这回再也没喊他都护。
最终一切的声音消失前,他只听见许多的人,许多年轻的嗓音,在笑着对他说:“侯爷,雪路太滑,你不要急着跟来,要慢点走。”
卫冶指尖微颤,竭力睁眼想去看仔细,看清楚,却除了一团大得好像永无止境的雪,什么都被凝在了原地。老侯爷生前曾经执教过他,倘若一样东西,让你越是恐惧,那么想要战胜,你就越是要直面。所以卫冶从来没有害怕过鬼神,哪怕再难,哪怕再痛,哪怕乌郊营的那场雪之后,他感觉到周围都是看不见的不亡魂,他也只是坐在佛堂里超度已生,从来没想过要把那些不甘的魂魄驱散。
卫冶从来没想过自己会败。
他也不肯承认自己会痛。
猛然睁眼的同时,他脊背上沁了薄薄的一侧汗,黏腻地湿润着内衫。
明日午后,严氏满门就要问斩。外头骄阳高照,零碎的细光洒在梅上,雪也下得热闹。
封长恭正坐在一旁,轻手轻脚地叠好挑出的衣裳,刚要忍着不情愿,探手过去弹一下太阳穴,让觉都睡不好的侯爷醒过来,不要日后遗憾。
谁知卫冶恰好醒了。
……还是惊醒的。
他醒来时瞳孔放大,又倏地缩小,封长恭只看了一眼,就把叠到一半的衣裳往旁边一推。
他起身的动作很快,蹲下的动作更快。封长恭面露忧色地凑在卫冶的脸侧,伸手擦去鼻尖上的汗,又试了试他脸颊上的温度,问:“还难受吗?不然就不去了,留下萧承玉也不是什么难……”
“十三。”卫冶突然开口叫了他一声。
封长恭倏地噤声,像狼群中突然被点到名的小兽。
喊完这一声,卫冶似是才从漫天冰冷里重回了人间。他逐渐从梦里清醒过来,却还任凭封长恭的手没大没小地摸在自己脸上。那双缓缓凝望向窗外天色的眼眸,此刻显得那样无情又冷静。
“十三……我原本以为我出得来。”卫冶方才平稳的呼吸变得僵滞,他顿了顿,说,“那门就在那里,我以为我肯定能出来。”
封长恭没说话,蹲在床边看了看他,抬手给他抚平了眉。
“十三啊,仇恨只是个摸不到边的影子,我卫冶这辈子,大概都被它困死了。”卫冶又叫了他一声,缓慢地说,“所以我才不希望你随我,我想你开开心心的,走条该走的正道,跟以前一样。”
卫冶仰着头,垂了眸,低低地说。
“后来我又想你可以想什么,就做什么,无拘无束的没什么顾忌……像我当年一样,我觉得这样也好。”
封长恭目光锐利地盯着他,像是在想卫冶为什么会突然说起这个。
卫冶不知是不是看懂了这目光,他顿了下,轻声道:“从前我不懂老侯爷,我觉得他太胆怯,既要握权,又要保全,贪心不足活该拖累到他亲儿子身上,害得我滚进北覃卫,一滚就是二十年……可是现在你来了,子列和琼月也在,我突然又能理解他了。”
封长恭没接话,握住手,问:“拣奴,痛吗?”
卫冶没吭声。
封长恭摸出来他身上的烧已经彻底退了,方才出的汗,就是散出了最后一点热。
他才不管卫冶梦见了什么,想到了什么,他也不管卫冶突然说起这话——这种听起来好像又想把他甩下船去,说是为他好,实际上就是不想跟他一路的冠冕堂皇的话——封长恭简直快要讨厌死了,他一点都不想理解老侯爷和卫冶,他只关心他的拣奴痛不痛。
“你痛的话,只要关心自己就好,不要担心我。”封长恭很深地吐出一口气,拿干燥的嘴唇蹭了下卫冶的指尖,似是呢喃,又似是举旗投诚,“这扇门里关着一个你。拣奴,我出不来。”
“我早就出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