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野上下谁都以为卫家此战劳苦功高, 萧随泽必然头疼如何封赏。
结果卫子沅刚给岳云江守完孝期,就撤了将军府的灵堂,说是要应七公主的邀约, 然后单枪匹马进宫说要自请前去北斋寺长修,也请把岳云江的尸骨埋在山下, 不入太庙。
萧随泽原本准备虚扶的手一顿, 随即又往前伸, 他隔着一张桌案瞧着卫子沅,神色间有股淡淡的怅然,说:“卫帅何须如此。”
卫子沅不为所动, 跪地俯首的同时,脊梁依旧挺得笔直。
她说:“岳氏满门忠烈, 战至今时,已无香火传承。而卫氏在朝堂, 家侄亦有当。臣妇卫子沅不过女流, 国有难事自该肩担, 功成之后也应身退。如此这般,才不会颠倒阴阳,紊乱纲常。”
萧随泽平静的面容背后,紧紧攥起了握拳。
周署贤低眉垂首,恍若未闻,眼中却飞快闪过一丝诧异和讽刺。
卫子沅好似不曾察觉面前圣人的情绪波折, 她没有抬头,还跪着, 也还坚持着,是个不卑不亢的要求态度。
她知道这是她应得的,也是萧随泽必须给她的。
既然朝中无论何党何派, 除了卫冶,除了几个早已被排斥于中心的踏白营旧部,没人会为她掌兵声辩,何况无论是谁,都热衷于看见卫家不再大权在握,那么她今日就自请离退,成全了他们的梦。
那是懦夫的惊惧。
他们下意识摈斥不该属于弱方的强硬。
卫子沅把先太子的腰牌搁到一旁,缓缓坐直了腰,就这么盯着萧随泽,复又沉声道:“还请圣上成全,准臣退拜北斋寺,以守夫丧,镇衣冠。”
她说罢,斜睨向一旁的大人。
那是早先在朝堂上与长宁侯争论的言臣。
言臣眼观鼻鼻观心,并不想要抬头与她对视——既达目的,已做恶人,在这个万事俱定的节骨眼上,他也不愿再犯这卫氏忌讳,来辩站不住脚的口舌之争。
萧随泽被她盯得心悸,呼吸都下意识放轻。可他面上却是一派坦然的叹惋,似是没听出卫子沅话中的嘲意,可惜道:“既然卫帅心意如此,朕不便强求,只是登基仪式在即,还望少帅多留几日……也好一同祭天拜祖,仰岳五山,以敬先人亡魂。”
卫子沅这回没有拒绝。
于情于理,这登顶之荣,她合该身受。
哪怕不是为她自己……也还有一个无愧天地的岳云江。哪怕并非她所愿,这是他应得的荣光。
卫子沅临辞行前,被萧随泽叫住。
她停下脚步,正欲转身回首,就听萧随泽恳挚地说:“阿冶这些时日卧病在床,不便理事。是以严氏余孽,朕都交由封长恭麾下内阀厂统管,夫人若有意,封厂督自当行方便。”
卫子沅闻言,没有回话。
她好像无动于衷,可思绪就是在转瞬间想起了聚少离多的那些年——只可惜思来想去,他与她所放弃克制的,所遗忘理智的,念念不忘的,钟情的,错乱的……好像也只有那零零散散的几个幻影。
……去年旧路添新坟,一轮月明别故人。
岳云江的的确确是个大英雄。
卫子沅沉默片刻,萧随泽也便那么咫ⓝⒻ尺相隔地看着她。
卫子沅很快就收回目光,垂眼叩首:“臣此番,虽胜犹败。岳将军此战,虽败犹荣。”
他的死,是为大雍江山,更是为他相信了一生的天下大义。
“为人臣子,为君分忧。该做的,都已做了。至于其他……都很不必。”卫子沅说这话时,就像是佛堂里一颗百炼得道的菩提子,七情六欲不复己身。她素来淡薄的神色,落在背光的明治殿堂门,竟看上去有点模糊不清。
卫子沅没走出一条长廊,昏暗幽黑的通道尽头就有人小跑追上来,急冲冲地喊:“少帅——留步!”
这会儿天色深远,暮平沉野,呼啸了一个小雪的风霜都已停歇。盖在四方的簌雪把天地压得又厚又闷,卫子沅侧首望向远方的山塔,像在望一场终不可及的归宿。
不知怎么的,她忽然觉得有点喘不过气,可还没等她缓吐出闷气,身后紧赶慢赶追过来的小太监便匆匆喘了粗气,撑着拂尘道:“少帅留步,七公主方才请了圣上恩准,要与您同往北斋寺去。”
“……兰因?”卫子沅听他这么说着,终于在脱口而出的称呼里泄露出几分惊诧与留恋的端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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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皇后在狱中的自戕,除却晕黑了一地腥气,再没能激起分毫雪扬。
萧承玉在短暂的错愕过后,悲伤的情绪不过于眼底转瞬即逝,他很快了然地苦笑,像是早有预料,但又很难直面这样的结果。
他略微无助地问:“我说过我能带她一起走的……是我太没用了吗?拣奴。所以连她也不信我?”
没人能答他这句扪心自问。
沉默扶起小几的长宁侯自然也不能。
萧承玉失魂落魄地走了,踩着一步一印的脏雪,身后跟着辆空空荡荡的驴车。
不多时,卫冶刚站在廊檐下静静地赏了一会儿雪,就见封长恭还未出现,雪耻心切的钱同舟便已默然行至身后。
摸金案过去了几年,他就对明日的那般情形梦寐以求了几年。
可这一趟过来,报仇雪恨的快意是没尝到分毫,眼睁睁看着那同样癫狂求死的女人,缓缓地了无声息,跌落在眼前,钱同舟反而更加难受,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究竟是谁讨得了好?”他迷茫地想,“究竟谁能讨得了好?”
“这一死,麻烦啊。”卫冶没有回头,抬眸说,“虽是废后,却也为后。圣上按律处置太过严苛,放了不理又太过薄情……承玉到底不像先帝,也不像他娘。他没有那样的凶煞气。”
钱同舟心中带痛的麻木尚未过去,一时居然茫然自失起来,不明白该怎么办。
他想了片刻,才勉强调度出一分念想,低低地说:“本来有的人死了,比他活着要有用。”
“但那人不是钱参事,更不是你我。”卫冶说,“旁人的生死,我管不了。她愿意拿自己的死来膈应人,那是她的事——但同舟,你归我管,你就得活着,而且至此往后,你也得另找个盼头,人活着不能仅为这样的恨。”
钱同舟抿着嘴,不说话。
“仔细想想吧,以后想做什么。我不便管事,北覃卫那儿我给你准这个假。”卫冶看见封长恭卸了一半的雁翎刀,腰上还挂了厂督的腰牌,正往自己这儿走来。腰牌边上挂着的小卷铁片,正是进宫的请示,就知道封长恭少不了得挨一顿御前为难,于是卫冶拍了拍钱同舟的肩膀,轻声道,“……去吧,人活一世,别把自己框死了。”
钱同舟拱手告退后,卫冶立在廊下,静静地看着封长恭朝自己走来。
不知为何,卫冶看着看着,忽然就笑了。
“笑什么?”封长恭挨近了,也笑了笑问。
卫冶没有移开视线,看眼他手肘上削砍变形的缚臂,评价道:“你初出茅庐就得此高位,靠的是可以在两军之中射杀大将库尔班。如今你想拿严皇后一个深宫妇人夺刀相阻为由,借口你来不及抽身相救……封厂督,牵强了点吧?”
封长恭不以为意:“我又不是师承什么武之大者,本事不够,我也没法。”
卫冶伸手托出,仔细瞧了瞧,发觉痕迹做得十分自然,连他都挑不出什么错,这才松口:“也行——不过日后再论战功行赏,就有点难……起码这事儿你就躲不开。”
“无所谓,反正也没打算替他卖命太久。”封长恭手指轻车熟路地搭上手腕,看似无意地挪了半步,就挡住了廊外绝大多数的风雪严寒。
他静静地探了半晌脉搏,卫冶也由着他去。
左不过放肆的地方多了。
不差这压根算不上什么的一个二个。
随后这位放肆太过的封厂督凭借自己初涉牛毛的医术,摸了半天,还暂且看不出好歹,却也一口咬定长宁侯受了寒,又受了惊,得先回府静养。
接着就半拉半请地拖人上了马车,说立马要回去。
卫冶:“……”
可怜他为非作歹数十年,居然不知道自己坐在屋里还能受了惊!
马车上,封长恭掀开帘子往外看了眼,见没人,才又放下,严肃了神色对卫冶说:“内阀厂不是我的一言堂,有些话,我不敢在里头说——你可知姑母今日进宫请旨,推了封赏和封将,要住北斋寺里去?”
“不知道。”卫冶说,“但能猜到。”
封长恭黑黑的眸色里依稀染上几分躁郁,指尖摩挲着铁卷虎皮,不满道:“踏白营的军权虽几十年不在卫氏手中,但踏白营之名余威尚在,能寻到空子,打破军权钳制,这是多不容易的事儿,怎能——”
“正是过了这许多年,余威还在,我们才要避嫌,才要让全天下都自觉亏欠。”卫冶的半张脸露在车帘忽明忽暗的阴影里,半边沉静,半边含笑,像在教导不懂事的晚辈,态度包容又平和。
“卫氏不可能在明面上有一星半点的兵权,她就是看透这点,才肯让步。”
马车摇摇晃晃,日光若隐若现。燃金的小笼不断升腾着暖人的白汽。
“十三,你小瞧了卫家的女儿,又高看了严皇后。”卫冶继续说,“卫子沅的所有抉择,永远不可能只是为了岳云江——或者为了我。但严家女不是,或者说不行。”
卫冶:“北都世家的女儿养成了,绝多数都只为了联姻,后宅就是她们唯一的归宿,哪怕贵为皇后也是一样。她是把自己框死的人,兄长、丈夫、儿子,就是她的一生,她之所以求死是因为这三者都废了,都不在了,是因为萧承玉去意已决,不肯随她的心意,再去争夺那把龙椅——否则她一定舍不得寻死。”
封长恭瞧着他,哪怕不很同意,哪里舍得打断他的话。
卫冶坐了太久,颠得有点不太舒服。
他换了个姿势,靠坐在马车的一端,嘴里才肯接着说:“既然眼下再大的兵权,也不过日后明知的过眼云烟,为何放不得?有一再有二,不可有其三。二十年前他们已经欠了卫子沅一次,如今又一次。常言‘事不过三’,倘若再有下次,就是天生的圣人,也没法苛责她的背离选择,而且与此同时,也能不负踏白营与卫、岳二氏的忠名……”
封长恭没吭声。
但他已经听懂了。
届时若要振臂高呼,一呼百应,没有人,没有任何人可以站在情理道德为难于她。
因为她已经让了,而且是让到无路可退了。
哪怕女子领兵当真是有违天道,那也是天意有罪!
这贤名她非要不可。
哪怕不公,她也得要。
卫冶说完了,想了想,又说了句:“其实今日这事儿吧,可大可小,全在圣上态度。”
“圣上若不喜欢你,那你处以严氏余党酷刑残法,刺激废后癫而自戕,便是滥用私刑,目无法纪;可皇上若是疼你,那就叫做年少轻狂,处事无法了,算不上什么大事……左右他们也不喜欢看你我和承玉的关系太好,有点嫌隙才最好。”
卫冶说:“不过话虽如此,我也不希望你做事太过顾头顾尾,有什么事儿想做,想仔细了便大胆去做。严氏身亡的消息传出也有大半个时辰了,内禁还没派人来传你,我估摸着圣上大约也是这个意思——毕竟你看,姑母才请辞,他也不好太为难你,面子上过不去。”
封长恭静了一息,忽地整个人贴上去,握着手看他,喃喃地说:“你待我真好。”
卫冶蓦地闭上嘴。
半晌才直勾勾地蹦出一句:“你滚开。”
封长恭却还不依不饶:“教我也好,对我也好,疼我也好,怎么都好。”
卫冶:“……”
说正事呢,这小子又犯的什么病?
卫冶硬着头皮,使劲儿抖开那只太粘人的胳膊,说:“总之真要出了事,本侯自会给你担着……正是最能犯错的时候,我长宁侯府出来的儿女就是要狂。你做事能顾头尾当然好,可千万不要落了窠臼。
其实卫冶本想劝封长恭稍微收敛性子,不要太惹眼。
但转念又想,李暄临别前同自己说过,十三像他,念头很多,也很出离世俗之见,有满腔的抱负,不像北都之中已被驯化的每一个人。
既如此,连男女之事的不正常都忍了。
在这点上,又为什么非要委屈他呢?
内阀厂离侯府有些距离,不像北覃卫,驾车一会儿就到。卫冶这几日都有点精神不济,时间久了,就容易犯困。
他强撑着精神,有点没着没落地想离得这样远,难为十三还不厌其烦地天天跑回来骚扰自己……想着想着,又相当诡异地感慨,才多大的人,能集中己身一起犯了这样多的毛病,其实十三个小王八蛋也不容易。
终于在卫冶忍不住昏昏欲睡的时候,马车停在了侯府角门。
卫冶半眯着眼,裹紧大氅就要下车,封长恭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没头没脑地问:“拣奴……你那日为何回来寻我?”
“那日”是哪日,他没有明说。
但那样迷乱的夜,紧绷的,汗沁沁的,弥漫在耳边和梅香中的粗重喘息,乃至清醒之后的无所适从,方寸为困……难以忘怀的远不止封长恭一人。
他顿了下,又说:“我以为那样之后……你早也不要我了。”
卫冶被他这副相当乖巧,又很委屈的小媳妇样儿唬得抿了抿唇,窝心得肺胆都生疼,当即是什么也顾不上了,只本能似的花言巧语,哄心肝儿般黏糊道:“其实也没什么别的……”
只是当时他想了一整夜,又想了整整三个白昼,辗转难眠,醒后发现还是放不下。
这话不好直接说,未免显得软弱,卫冶沉默不语,半晌后,才低声道:“……舍不得,只好将就了。”
说罢,卫冶当即要走。封长恭却忽然一把拽住他,把卫冶扯倒在马车里,那歇了缚臂的半边手臂牢牢地垫在脑后,车外露了半截大氅。卫冶重创未愈,封长恭还相当强硬,他这么撑着卫冶毫不吃力,反而得寸进尺地愈靠愈近。
“那能再将就下吗?”封长恭正人君子一般,极低极低地俯身在卫冶耳边,求饶似的撒着娇,“拣奴……你再要要我,好吗?”
他娘的。
究竟谁要谁?
卫冶咬着牙,抬手轻轻给了他一个巴掌,没敢打太重,过会儿还得面圣。
封长恭老老实实地让他打,额发蹭着卫冶的脸颊,忍气吞声地亲了一下,又一下。最终府中婢女察觉不对,小跑到角门来看,却只见长宁侯裹着一身大氅,盖住了脖颈,正露着一口森然白牙,对着车帘似笑非笑:“——还有,哪个是你姑母?你没正儿八经给我磕头认祖宗,也想跑来当孙子?”
婢女看清了封长恭的脸,不怎么敢催促。
封长恭看了她一眼,还是忍住了想再招一顿骂的手,搓了搓指尖,讨好地笑了下,说:“也行,回头我就去跪祠堂。”
卫冶不松口:“你想得美。”
马车行至香山脚下,就改换了人力。北斋寺经过一番修缮,虽不复往日高嵩金顶,但又有了无限巍峨的佛眉善目。
许久不见,净蝉和尚几乎都要瘦出了两个腰身,但还显得圆,只是失了些润。
送行的宫人已经退至两侧,卫子沅静静地在寺门前拜了三拜。
萧兰因默然等她复又睁眼,才问出了一路上想问,又没能问出口的话。
“如果有选择,你还愿嫁吗?”萧兰因说。
愿这个字真让人爱恨两得。
卫子沅捏紧了袖中的香囊,那是岳云江四年前出征时,留给她的最后一封亡书。每个出征的将士,都留了这样的一封。
从重拾遗体,到灵堂守孝,卫子沅一直很平静。
平静到当她看完了信,都没察觉到自己早已潸然泪下。
他日你见长风拂过林梢,那是我实在无颜对你,只好胆怯无言地偷跑来看看你。这是岳云江最后留给她的夫妻小话,黏腻又含糊,很不像话。
“他原是个榆木笨头,连句好话也不会讲,偏我眼迷心盲,当年他往这儿硬挺的一站,背一挺,人一立,我还真跌进去了。”卫子沅仰头,看着香山的冬雾氤林,目光忽地仓皇,短促地离开,“愿不愿地,都不想了……你也不要想了……”
净蝉和尚没有评说,只是温和地笑一下,与萧兰因稽首:“施主到底年轻,何必如此甘愿认命呢?”
萧兰因勉强地回礼一笑。
净蝉已然侧过身去,挥袖迎道:“要知不慌不忙,来日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