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关逾近, 街道两头尽数挂上大红灯笼,给死寂沉沉的北都平添了几分生气。
数日后萧兰因坐上了回内禁的马车,她终究还是未嫁女, 又是公主,不能独在外太久。这日天不亮, 萧兰因就拜别净蝉和尚, 攥紧帕子看一眼罩着泛白宽袍的卫子沅, 转向净蝉和尚,柔婉道:“这些日子,多有打搅。”
“行有怖, 净台处。”净蝉一手抚珠,一手放在宽厚的腰肚, 稽首道,“本是贫僧应当的。”
萧兰因闻言, 犹豫了片刻, 似是有话要说。
却还未等她开口, 从宫里来的马车已经停在了寺门外,八匹剽黑大马连同两侧禁军通通低眉顺目地等着。既是等,也是催促。排面十足的代价就是众人瞩目。那马儿威风得不行,但七公主不愿。
净蝉和尚笑眯眯地目送她下了山,走远去,这才转头看向卫子沅, 说:“有人给和尚递了信。”
卫子沅素面朝天:“谁?”
这几日流干了泪,净蝉和尚瘦了太多, 好像脑子也给饿坏了,他答非所问道:“什么谁?乱世和尚不出寺,信是卓少游那小子拿的……和尚也不知道他上哪儿乱混。”
卫子沅平静地问:“谁要见我?”
净蝉和尚没有回话, 只在她瘦削而坚毅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三下。
等三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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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时辰,时而快如白驹过隙,时而慢比一眼万年。然而回宫路上的这一段,却好像摸不着实处,发着愣,听着蹄,晃晃悠悠就到了内禁。
萧兰因入殿复命的时候,萧承玉刚好来辞行。
皇女不比皇子,总要分出前后高低,何况里头的两个男子最近见了面,就要吵。萧兰因只候在外头等,并不紧着进去。
萧兰因是不急,小太监却是不敢。隔着一扇薄薄的窗栏,静默与交谈相互交叠,唯一心照不宣的一点还是萧承玉自此以后,是再没可能与龙椅有缘了。萧随泽成了大雍说一不二的主君。
严皇后自戕的事,被两人不约而同地压下了。
从藕榭台到明治殿,已经吵得够多了。
其实不止萧随泽,连萧承玉偶尔想到,都会感怀际遇无常,曾经两小无猜的堂兄弟也能变成如今相看两厌的模样——只是这么想着,他又觉得说“厌”有些过度。
起码萧承玉不愿见的永远不是萧随泽这个人,而是他背后意味着的至高皇权,以及堆垒起这一切的无边定骨,萧萧落血。
萧随泽立在阶上,看萧承玉站在下首,不看自己,忽而觉得脚下有点空。
他无意识地空握住手,背在身后,顿了片刻,又再次松了手。哪怕在这月余的议政与评述里早已习惯了这个位置,习惯于居高临下地把所有人装进眼底,但这其中绝对不包括萧承玉。
萧随泽从前还在做肃王的时候,他一直以为自己将来是要辅佐萧承玉。
所以一个唤名“随”,一个叫做“承”。
这才是原本该与生俱来的命。
两人方才还就萧平泰的贸然封王略有争执,差点儿就要不欢而散。萧承玉静了少顷,终究是不想这场年少的临别闹得太难看。
他在良久的垂首不言后,终于再度平视向萧随泽,尽力淡然道:“今年是启平三十七年,是启平年间的最后一年。明年呢?”
“还没想好。”萧随泽说,“礼部已递了好几个年号上来,我都不喜欢。”
萧承玉接着说:“离年尾差不了几日,圣上得早些拟定。”
萧随泽问道:“堂兄,你可愿取?”
这一句堂兄,就好像要把那些咫尺天涯的年少情谊统统拉回来,拽下来。
很久之后,萧承玉默然不语,摇了摇头,便是拒了。他知道以萧随泽的脾性,这会儿问他这个,必然不是小人得志的夸耀。
萧随泽明白时至今日,一个他萧承玉定然想过的年号早已不算什么羞辱。萧随泽问这话,当真是清清白白,只想从他那里求得一丝包容的共存与共荣。
只是萧承玉已经一无所有。
严皇后自戕一案后,哪怕妻子再不情愿,哭红了眼,妻族却是半强迫半跪求地求他放过她,放过她尚在腹中的稚子。萧承玉眼下已是孑然一身,他拿什么来宽容圣人?
萧承玉半晌无话,萧随泽也就了然。
“兄弟一场,做到如今……倒也善了。”萧随泽苦笑,“去吧,你去吧,我不拦你。”
萧承玉仿佛才意识到他能拦他,面无表情道:“我走山海,有什么可拦?你也知太|祖皇帝揭竿而起夺江山时,不会料到如此局面。而今天下为盘,各自作棋,这四四方方的纵横中困住的岂止是你我兄弟?”
人心莫测,往往一年半载就变了个样儿,可江湖不是。人来人往都是庸碌过客,它只是看,从来不会变。
“你拦得了我,却拦不住我……或许太傅当年说的没错,我萧承玉并不适合在朝廷——圣上啊,就此别过。”萧承玉毫无留恋地说,只随手挥挥妻别前给他绣好的汗巾,随后将其斜挎在袖腕底,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往江湖去了,不必远送。”
萧兰因入殿时,萧随泽仍旧维持着方才的姿势,没有动。两人对视一眼,萧兰因正要行礼,随后回禀这几日卫子沅在寺中的举动,却听萧随泽抬手虚扶一把,示意她起来,问她:“听闻早先你往宫外送了个宫女?”
萧兰因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勉强定住动作,镇定地抬首。她态度恭谦,只是那目光柔得像月,又淡得如烟。
萧随泽蓦地移开眼,没有直视,却也没收回话。
萧兰因就那么低低柔柔地看他,这是女儿家的求情,只因皇女没有参政之权,她是依附皇权而生的美人蔓,无论龙椅上坐着的人是谁,只要还姓萧,她就是唯一的七公主,这点无可辩驳,也不容置疑。她享尽公主尊荣,就势必要以己身维其稳固。
两人许久无言,明治殿内再度沦为沉寂与交谈的交迭。
萧随泽背过身去。
“兰因。”萧随泽不去看她,合上眼,轻声道,“紧要关头,是你告知朕侯府失窃,长宁侯落药,唐神医这才及时赶到——于情于理,大雍与侯府都该欠你一声谢。”
萧兰因听出他的言下之意。
旧故与前程,大道朝天各走一边,无论选择了何处,都是一条回不了头的路。
事已至此,哪里还差这一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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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净蝉刚刚看着萧兰因离开,又见卫子沅一脸平静地扣上窗,转动着眼珠子,示意他话已带到,可以离开。
净蝉和尚看着她的神色,恍惚好像看见了多年前的卫冶,他心中暗叹,转头出了门。结果深夜,他一进禅房,就看见封长恭和李喧两个人很不拿自己当外人地坐着。
泡的茶瞧着汤色,还是连他自己都舍不得喝的明前白芽。
“奢靡。”净蝉哼了一声,挪着尊臀坐下。
李喧看他一眼,没说话,倒是封长恭替他倒了碗茶,沏去茶末,说:“已经是第七冲了,再喝三冲,就换新茶——我从侯府带了祁门红茶,不算名贵,但性热耐寒,就是这时候喝才舒坦。”
在净蝉来之前,两人显然已经聊了有一会儿。
李喧辞官归隐以前,虽不欲参与党派朝争,但树欲静而风不止,那些年里他看了许多,更是或深或浅地沾了好几脚水洼,熟悉的人只多不少。他本已猜到宋阁老这个活得没什么滋味的卖命贼,此时此刻定然是埋着坏,要为江左谋帝心,要为江左率领的寒门在世家垄断下搏出一条杀路。
而且为了遏制长宁侯府在军中与世家一呼百应的威望,他们一定一定——也不得不,会想方设法设计困住封长恭。
封官禄爵、成家立业,就是个很能困人手脚的法子。
“其实得了内阀厂,于你有利有弊,于他们则利弊半掺,但也是个两全其美的事,谁也不会太反对。”李喧再度开口,顿了下,“只是声名之患,你得要防……侯爷从前就是吃了这亏,骂名虽能讨生计,却不能举大旗,你要小心后路不能断。”
净蝉放下杯盏,忽然说:“此次大战,漠北之所以能一路无碍地打到北都,靠的就是那帮西洋人提供的火铳铁帛金,而帛金之威想必你我也看在眼里——就说宋时行,她那会儿从西洋带回来的新奇玩意儿,直接领着地雁军守住了西门。多让人心生惊惧,又叫人难免依赖。”
净蝉说着,便像想到了什么,他蹙眉道:“眼下既然人心不安,难民遍地,眼看着就要动乱在即,推出一个严丰来处决,想来也不足以平民愤。我以为眼下的重中之重,还是要提防受难各地的难民暴动……也要防着有人浑水摸鱼,借着乱子,挑起军民内斗。”
李喧:“有些问题避无可避,民愤几何?该往哪儿处撒?多少人心如明镜着呢。宋阁老那人一贯的方式便是堵不如疏,推几个人,由着人骂个痛快,天地也就干净了——所以若是严丰死不足惜,那么就是还不够。依这两天的局势看,想必是要再举个靶子让人打了泄愤。”
封长恭仅闻弦音,便知雅意。他盯着盏中汤色说:“无非是谁为靶,谁拉弓。”
净蝉眉目似有不忍,他轻叹:“天地不仁,又要杀多少生。”
“生死是最大的公平了,生后死前则不然。”封长恭平静地说:“侯爷从前一退再退,如今也换不回什么。他也放不下。就是算他放得下,和尚,我是个俗人……我释然不了。”
荣金令和推恩令的下放需要逐步地缓慢运作,朝中已有陆续风声放出。李喧虽不在朝中,耳聪目明之深却远敌当年。他已经嗅到了某种含沙射影的预兆,萧随泽肯放权,一则为了“颜面”,二则必然是要物尽其用。
景和行苑内的数代积累一夜之间便烟消云散,重器利器层出不穷,红帛金的收拢刻不容缓。
前些日子提拔封长恭,却又依着局势,势必要让尚未婚配的长宁侯在自己与他之间选一个人为“质”,那么内阀厂与北覃卫,在那些还未言明的细则里,必然要有一方留都,有一方卖命。
思及此,李喧看向他:“你甘心?”
“那很重要么?”封长恭反问,见屋内俩人都不说话了,他才慢悠悠地端起茶杯,低头拂去了浮叶,笑起来,“拣奴眼见着是重病未愈,不肯再受他们摆布。观遍四野,能肆无忌惮得罪人,也肯毫不犹豫做靶子、拉长弓的也只有我一个。萧随泽要拿我作刀,也要看这刀用得趁不趁手,能不能如他所愿……用起来那般痛快。”
李喧道:“卫冶知道……”
“不知道。”封长恭打断了他的话,抬眸看他,语气暗含威胁道,“不管我要去做什么,他都不会知道,也用不着他病恹恹的一个人操心。”
“你瞒不过他的。”李喧也很平静。
封长恭:“这我知道。拣奴一向聪明,只对自己没什么心肺,瞒不住是迟早的事儿——不过那也无妨,知道就知道了,从当年他亲手放走我开始就该知道了,他不能把我当成一个善类。”
封长恭说着,就是一顿,似乎接下来的话连他都自觉有点底气不足:“……况且,是他亲手拉我上的贼船,就别想着半路把我甩下去。”
话音未落,门外吱嘎一声。与此同时,封长恭手腕微顿,茶托轻轻磕了下桌子。
其余两人纷纷侧首而望。
封长恭:“不管拣奴如今怎么想我,那都是暂时的心软。从长久来看,我于他不过是一柄好使的快刀罢了,若是这天下再无乱麻,不必斩,也不用提刀了,那他还会要我吗?我不想犯险,所以这朝堂必须乱——再说,圣上想看的,不也就是这个吗?”
说罢,他偏头看向门外的卫子沅,微笑起来,颔首打了个招呼:“姑母,久不得见了。”
卫子沅神色凝重地望向他,似乎是在犹豫,在深夜雪中遥遥与他对视。半晌,她也颔首:“南坊里的救命之恩,难以为报,我特来此谢过封大人——不知封大人此时约见,所谓何事?”
封长恭轻轻笑了,起身出门。
禅房年久失修的旧木门“吱嘎”一声阖上了。
净蝉和尚闭目转珠,面露苦涩,叹道:“命啊……”
“这不是有人不肯认么。”李喧不赞同地摇摇头。
他此刻神色似有怀恋,又有些更深的引以为傲,他望着隔一层薄薄胧纱的窗,看封长恭愈走愈远,不多时便再也看不见的背影,感慨道:“天是会变的,既然总有些事是我们力所不能逮,那么换人来帮他们一把,有什么不好?”
“净蝉,当年我遭贬谪时来过你这儿,老侯爷决心让卫小子去北覃卫时,也来过。再后来,来的人就多了——言侯来了,芸娘来了……阿列娜也来了。”李喧撂下茶盏,就像放下某种彻底的束缚,他起身道,“拣奴,长恭……现在终于是轮到少帅了。此番若你我护不住他,我又死在了这路上,那么能保得住拣奴的,也就只有卫少帅了。”
净蝉和尚念了句佛号。
李喧似乎是被这声念佛酸得牙疼,当即啧了一声,整张脸皱巴成一团,咂吧下嘴自顾自念了句:“还真是那老话说的,一朝天子换一朝臣,一代江山护一代人呐……这茶可真够难喝的,当真那样贵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