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斋寺香火旺盛, 修缮的禅房就多。绿梅青白玉,朱墙金佛目。往来小径横道而往,点点灯火星罗棋布, 净蝉和尚住的那间稍显破败——毕竟前身是净空大师的住所。
而在他圆寂以前,早已将自己沉静至苦行僧的修道路。
卫子沅扣上窗, 封长恭坐下了, 两声微乎其微的吱嘎响动在这雪中夜里惊落了一片枯叶。
卫子沅:“三更夜里, 神鬼不禁。你要说什么,现在就说。”
封长恭微微抬头,见她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 直言道:“晚辈要求您帮我。”
卫子沅静了片刻,说:“夫婿不在。我身为女子, 帮不了你。”
封长恭唇角牵动,笑了笑:“姑母这话, 就是自谦。但自谦太过, 就算不得内敛, 而是怯懦了。”
卫子沅并不上他激将,稳得妥帖扎实。她是真正言行合一的人,不像荀止,不像宋汝义,端得道貌岸然、闲云野鹤,实则凡事都要掺。
她和岳云江都有着坚守己身的信念, 从不做逾矩之事,更不会行良知以下之能。
偏偏就是这样的一双人, 如今一个碧落黄泉,一个佛灯寥落。
……何以为热,你看这一腔俗血。
从前她曾在兄嫂跟前发过誓言, 说要保卫冶一生平安富足,可“平安”二字本不与长宁侯府的人有关,“富足”更是身外之物,她给得了,却给不够。
这样的愧怍已经能让她破开最为艰难的第一步,是以她如今欲与封长恭周旋,无非她是当真不曾涉足侯府诸事,她不清楚封长恭究竟是何人物,对卫冶又有几分居心——而这,是接下来要商讨一切的重中之重,首要前提。
卫子沅在察示封长恭。
封长恭便也让她静静地看。
待卫子沅移开眼,封长恭才道:“姑母,你如何选择,将来何去何从,都是好的——毕竟你我心中清楚,侯爷是个良善人,无论你怎么选、如何做,他始终都珍之重之,柔以待之。”
卫子沅没有说话。
封长恭仍在笑,笑着说最无情的话:“——这世道对他实在太差。稍微得点好,也就能捧为珍宝。”
卫子沅听出其中的讽意,半点不像求人的姿态。可不知是不是这些时日修心的苦禅,她情绪奇异地并不波动,只看着他,说:“……虽不知府中事宜,但‘姑母’二字不必叫得太早。”
封长恭的笑容转瞬即逝,似乎是听出卫子沅意有所指,他摩挲指腹,等了许久,才道:“早与不早,都是要同舟共济的干系。眼见千般仇万般怨就要藏不住,风云变幻,谁为先手就占先机。只是姑母,你若是非要等到想好了,恐怕就是时不我待了。”
卫子沅蓦地抬首。
却见封长恭肃容侧首,平静地与她对视。
“没有人生来该被舍弃。倘若有,也该有人掀翻这烂天烂地。”封长恭看着她,说,“拣奴如此,我如此,少帅您也可以如此。”
他说的是可以,而不是同样。
有些事没得选,但有些路怎么走,选择从来在她手上。卫子沅望着窗外,看飞雪漫天。封长恭和李喧没有猜错,步步退让,换来的中场结局却潦草,她反心已起,但同时心如死灰,心力交瘁。她从来不喜权衡,更不愿掺和利弊。
可卫子沅年少气盛,也曾沙场奔马,千里从军。
她见过太多流离失所的人,见过那些含着血泪,飘零四方的眼神。她明白无论是谁——无论是国,还是人,都不要妄想条约里的和平。它由强者制定,就注定护不住弱小的那方。
这个世道逼着你去争,迫使你去抢。
利益掺杂在真心之间,欢愉掩藏在忧怖之后。这天下没有算无遗策的谋划,只因每个人都在无声无息中变化万千。十二岁的封长恭不会想到十年后的自己,坦然自若,争党辩友,所做一切是为当年他恨不得除之而后快的长宁侯。十七岁还沉浸在摸金案余韵里,痛得难以自拔的卫冶也不会想到如今想握帛金,竟还要欲摇身一变为覃淮的花蟹壳周府小胖子做交易。
贼老天才不来管公不公平,它天道不仁,却也对茫茫众生一视同仁。
曾经雄姿英发的少年郎会逐渐向父辈靠近,当年与天争雄的巾帼色也会在日复一日的蹉跎里变得泯然于众人。那是不受控制地胁迫,天下秩序在一息之中,就可以由井然有致沦为草莽英雄。谁称王,谁败寇。有人周失其鹿,就有人逐鹿中原,势必要一改高低贵贱。
这种变,才是一种不变。
生在乱世,谁都不要想好过余生。
卫子沅能教给封长恭的东西有很多。多年经营,她所知所能的绝不仅仅是沙场拼杀。只会杀人的是莽夫,是死士,却不可能是一军统帅,更不可能在十年、二十年后仍能一呼百应,统领军心。她知道该如何分派战功和赏罚,明白怎么调度新兵和老痞。
她见过很多年纪很小的儿郎,十岁划作十四就上了战场,那是穷人家的无奈之举,她理解他们会怕,也有能力叫他们在怕里杀出一条毕露的锋芒。
窗外忽地落下一片飘旋不定的夜,在灯火的阴影上摇曳了好一会儿。
卫子沅紧紧看着封长恭,像是入定,又像是陷入沉思。
教养,是一种长久事。她知道比起“教”,封长恭想要的是“给”,这才是短期的效益。可她能给什么?
很快,封长恭给出了答案。
封长恭对她客气地说:“人。我要人,还要能藏人的地。”
“……当年荣金令,我也曾见过几笔,我可以教你如何在行令的同时悄无声息地从黑市里收拢红帛金。”岂料卫子沅静了须臾,忽然话题一转,轻声道,“可藏人的地,我不可能这样贸然给你。”
封长恭:“因为我没有人?”
卫子沅摇头:“不。”
封长恭又问:“因为我的心意不够诚?”
卫子沅直视着他,这一瞬间的目光让封长恭倏地不说话——在这种深深带刺的打量中,封长恭顿时明白这已不再是对后辈的忍让。她是以一种有所供给的强硬姿态,在对峙中评判一个尚不熟悉的合作者,究竟能有几斤几两。
且这斤两,到底够不够让人一顿嚼。
原来缺的不是人,也不是心诚,而是能代表他能力的战果。那种再直观也没有的东西摆在台面,才能不费吹灰之力把自己拔高到一个平等协商的境地,而这是长宁侯的一路偏护所不能有的。
封长恭默然不语,思考了一会儿,问:“你要什么?”
“我要蛟洲军。”卫子沅看他,说,“踏白营的困局非一日之功可解,不论旧情,它早已不值钱。西南一带人心所向全在单良均,那里穷,却也穷得万众一心,只要单良均挥一挥手,他们就肯跟他出生入死,那种义薄云天的忠诚是牢不可破的,那才是一块真正的铜墙铁壁。你打不进去。”
封长恭:“邹子平同样……”
卫子沅说:“不一样。确实难,但不一样。邹子平不是一个认死理的人。”
话已至此,趁着夜色还剩下零星的光,按理封长恭就该离去。
可他坐在原地,忽而道:“北疆一线经此一役,死伤无数,算算日子……过了年关,再等大典,也该征兵。”
封长恭说着,便与之回望:“我拿了你的地,就能在里面养活你的人。”
卫子沅这才略有惊讶的再度看他,第一次洞悉封长恭平淡面皮下的野心。他好像全然不察这里头的罔顾律法,也不尊悉“你来我往”的默认交易。他的胃口太大,他像是恨不得一口吞下所有可能被他吞噬的食物,那些养料都会变成他蓬勃生长的养分。那种理直气壮的贪婪不是卫家人会有的,那种横冲直撞的野蛮也不是北都中人习惯的。
在这一刻,卫子沅忽然明白为什么她那个从来不听话的侄子,会那样毅然地,不顾一切也要留下他。
封长恭像一局死棋里的变数。
一个连卫冶自己都不可控的变数。
卫子沅忽然感觉自己的身体里久违地染上几分血气,那是岳云江所不喜的,于是被她竭力压下的蛮横。
她骤然腾生而起的倾诉欲让她忽地开口,看向跳跃的灯芯,道:“其实边陲掌兵,我从前计划过两次——第一回是在三十年前,但我很快就放弃了,受些委屈觉得不打紧。第二回是在十多年前,阿冶还没及冠,看我的眼神却太委屈……那时我借着岳家军,拿下了一块地,在一处群山之间,不好找,但胜在旷远,旁边紧挨一个天坑。”
封长恭:“后来那地呢?”
“撂了荒。”卫子沅说,“阿冶自小要强,不让我管,也不跟我开口。何况我心存侥幸,到底软弱,他不说,我就纵着自己得过且过……先帝对我和兄长不好,但对阿冶不错。我以为他少年时是安于富贵的,不想他也不甘。”
“你们卫家人倒很心软。”封长恭笑笑说,只是眼底不含几分笑意,“……唯独对自己心狠,什么都能忍。”
卫子沅没有答话,只沉声道:“多年过去,那地还在,足以说明其隐秘——你听还是不听?”
封长恭于是闭上嘴,不再提。
与此同时,一辆老旧驴车摇摇晃晃,跌进了一条胡同,差点儿没卡在弄堂口。
上头下来了一个身量高瘦的男人。
倘若封长恭在这,想必能一眼认出来人——此人正是衢州大贾,首富之商,沈氏商会的领舵人,沈自恪。
不多时,里头一家酒馆的掌柜亲自迎了他进门。
去的却不是二楼雅座,而是最不起眼的一角偏门。
沈自恪略微吐气,暗自收息,大约是心知长宁侯不远万里,也要写信亲笔催见,且现在都已要子时三刻,还不辞辛苦地一入都就邀他赴约,所图所求必定非一般事。他正欲推门入内,迎一场口舌之劳,好竭力争取绝多数的利益。
想必将是一夜兵不血刃的苦战。
谁知还未等门开寒暄,就从门缝里听见长宁侯欣喜地吹嘘。
“是啊,我不知道天晚了么?但我能怎么办呢?”卫冶不以为意地摆摆手,夸耀道,“府里头有人等,晚一分回去,就要多一声念——你们这样无拘无束的哪里明白侯爷的不易?且体谅些!”
沈自恪:“……”
这时,卫冶好似才注意到他似的,那双美名远扬的含情目似笑非笑地瞥他一眼,朗声道:“沈老就明白了,是不是?”
沈自恪:“……”
他预先打好的腹稿是一句也没用上,刚进门就落了个回不出话的下风。
陈子列手脚勤快,给他倒了一杯茶,在长宁侯身后挤眉弄眼地使眼色,示意他快些坐下。
户部圣眷正隆的陈大人活脱脱像个狗腿子,一边阳奉阴违,一边好没眼色道:“哎,什么沈老,哪儿就老了?侯爷这话委实见外,要说我与他弟弟沈自忠还是同窗,就是唤句沈兄也使得!”
你唤我兄长。
沈自恪近乎茫然地想。
那你叫卫冶什么?
下一瞬,就听陈子列格外兴奋地说:“是吧,卫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