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冶:“……”
沈自恪:“……”
长宁侯莫名长了一辈, 又小了沈行商十岁,这白捡的便宜也不知道该往哪儿搁。
他要笑不笑地瞟一眼主意格外大的陈子列,随手推开桌上的果盘, 往空位前头移,嘴上玩笑似的招呼一句:“坐吧, 大侄子。”
沈自恪见多识广, 从南蛮生吞知了的粗族, 到西洋茹毛饮血的屠夫,大千世界无奇不有,叫人占两句口头便宜, 算不了什么,实在不能激起他心中一丝波动。
沈自恪笑着应声落座, 摘了颗红果,说:“能与侯府沾亲是多大的福气。论起来, 这场茶饮合该我请, 哪里能叫侯爷破费?”
“宽下心。”卫冶推了推杯盏, “没几个钱。”
“喝茶是小钱,又不是御前新贡。”沈自恪笑道,“就是御前新贡,贵也是贵在人情。几片叶子不差钱。”
卫冶大笑道:“怪不得有人总说爱和你聊天,我还纳闷——你要知他心高气傲,哪里这样夸过人?”
沈自恪不卑不亢地说:“封公子少年英雄, 为人谦和笃行,谈不上心气高傲。”
卫冶看他。
传闻中这位自丝绸之路打开便闻名遐迩, 在短短数年内积攒下庞大财富,却又毫不犹豫地肯将银钱捐赠各地州府,好让官家出面, 着手修缮通往各地的驿站、马道、渡口……以博“义商”之名的沈氏掌舵,确是名不虚传的舌灿莲花,进退有度,很难在让旁人口舌之争上夺一个先入为主。
这样的人往往精明而理性,他有自己的主意,除非不得已,否则不可能以外因为左右。
卫冶干脆直言:“闲话不多说,北疆一线才过兵荒马乱,东南沿海日子也不好过,眼下正是入场步野的好时候,不知沈兄心里作何打算?”
从八年前长宁侯二话没说,直接带人绑走了盘踞衢州多年的孙、王二氏,沈自恪就心下有数。
眼前这个而立之年仍清俊出了几分少年气的男人,是个不在乎声名的硬茬子。
何况民不与官斗,和气生财嘛,他从下定决心赴约开始,就没打算拒绝长宁侯。
无非是要藏几分私。
“这次北都沿墙重筑,官府出钱六分,我们商会在众商大贾里筹到四成。再加之各州修道,港口扩展——自然,修路修桥都是为了往来方便,生意好做,只是银子到底是国库流的,不是沈某造的。”沈自恪诚恳道,“……再多打算,也不敌囊中羞涩,运转不过啊。”
“哎,谈银子多俗气。”卫冶笑道,“吃饱饭才是正经。”
沈自恪心有底气,当然不会轻易示怯,他闻言回望,也笑道:“怎的这是?这两年封厂督没少用沈氏的商队,运府上的家底。厂督大才,几何几分,瞒得极好。草民虽只识大概,却也知侯爷这是拿帛金当柴火烧,也饿不着。”
“侯爷饿不着,但有流民。”卫冶正色道,“流民之兴,在于饥寒;流民之患,远扩四海。我北覃日前已得信报,说辽州一带已有逆子聚成气候,占据山头还敢自立为王!树旗之号,便是打着‘朱门富贵柳,寒骨无处埋’。不出所料,这个消息最多明日,就会传至御前。”
其实卫冶这话倒没有唬人。每回大战役后,总少不了辽州这样的逆谋事,平头百姓向来不在乎王庭是谁,他们所求不过饱腹果身,居于一瓦。
朝廷之所以不顾一切下派运粮、分发棉絮,就是为着这个冬天被逼上绝路的流民能少一点,再少一点。
而他眼下说这句话的意思,也很明确——他要来抢钱。
沈自恪为什么拼着冒头也要修缮马道,开运港口?
沈氏商会又是为什么能在诸多颇有实力的商人里面一呼百应,引得众人纷纷投钱?
这个中缘由自然不可能是嫌银子烫手,恨荷包太鼓。
卫冶在抚州黑市混迹多年,与民商黑商打过的交道只多不少。他知道沈自恪是个极能抓住机遇的人,好比丝绸之路里,他能毫不犹豫地向长宁侯府让利三成,以让沈氏商会在诸多同行里脱颖而出。
眼下他要不管不顾地“铺平前路”,自然也是从逐年空虚的国库里,嗅到新帝不信世家,不拼寒门,将要依仗商人之流的讯息。倘若能借此机会,将沈氏的名号再拔一拔,从“衢州”二字的前缀改挂“皇商”,那前路不愁不坦荡,再要与官府合作,也不见得要跟吃人不吐皮的长宁侯一般,非三分利不能谈。
可再如何,就是皇商,也要言商。
若是流民动乱,星火燎原之相,从西南往东北走的必经之路,也就是辽州关卡,一路蔓延至中州……乃至衢州呢?
别的不说,新帝势必要在安内之前先攘外。
到时集军踏行,工程半滞都成了小事,左不过要多费些银子。可一旦剿匪平乱,拖长了时日,这些依仗他前瞻远瞩,几乎是半侥幸抢来的修道事……可就不一定是他沈氏做主了。
这世上有能耐做生意的人太多。虽然穷死的人也多,但藏金藏银不露富的能耐人更多。
他沈自恪能有今日,少不了与长宁侯府颇有联系。倘若为了小钱,得罪了卫冶,其实对他个人,还是沈氏,都是一个极其沉重的打击。
况且,民穷人穷,个个都疲于奔命,沈氏商会哪来的钱?
他敢和根基深远的官员抢,还是敢和身居要位的老吏比?
沈家往上三代,还都是饱受“侵田占地”之祸的农民。沈父是那时一大家子卖女卖田唯一活下的独苗。
打从沈自恪刚开始学管算盘时,他就从沈父身上学到了尤为刻骨铭心的一言——沈父曾经无比痛心、也相当厌弃地告诫他:“纵使商下九流,如羊如蝣,你却要把自己当人看。官吏心狠,军工手辣,你或许注定要在其手下搏生计,但你也要防着他们把羊杀尽。”
彼时尚且年幼的沈自恪静静地听,沈父靠在窗边,沉痛的一声叹息:“那一星半点入不了他们的眼,但一厘一毫,都能支撑你我活下去。”
活下去,苟且偷生也要活下去。
活着才有可能翻局。
“路再平,走的人太多,可也就不好走咯。”卫冶不疾不徐,转看向沈自恪,笑说,“沈兄,侯爷只擅长拆府,学不会搭路,有些生意上的事还得向你讨教——你说,是这个道理吧?”
沈自恪听出他言下的威胁之意,面上的笑便有些挂不住:“草民前些时日曾有所耳闻……似乎卫氏此次着实受了些委屈,甚至衢州江左还有不少书生叫屈——倒不想侯爷怎还如此心怀天下,不顾小家。”
卫冶脸皮厚如城墙,屁股一动不动地安稳坐着,闻言笑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这个道理侯爷还是懂的……只是你也知道,穷啊,实在是穷,光靠州府衙门放粮,实在不算长久之计。哪怕只是熬过这个寒冬,也养不起那么多人。”
“官家养不起,我们就养得起么?”沈自恪苦笑着,面带为难道,“侯爷未免太过高看草民。”
卫冶对此等婉拒的话已有准备。沈自恪话音未落,他立马说:“沈兄,你且安心。我早已在朝中得了风声,再过些时日,至多开春,朝廷就会下放荣金令——这在先帝年间,也曾闹起轩然大波,但最终的结果是极好的,皆大欢喜,沈兄你可曾听闻此案?”
荣金令自是听过,但那种以“凭票”兑“真金”的流氓做派,不仅沈自恪,哪个生意人谈起,不唾上几口唾沫?
沈自恪已有松口的意思,但还是迟疑道:“这……这如何安心?”
“我来跟您解释。”陈子列恰到好处地插了一句,“本来熬到开春,新辟荒田,辽州之乱不成气候,那么百姓自然能自给自足,不需谁来操管。眼下问题的重中之重,无非就这年关前后的两个月。沈兄所虑,以子列拙见,想来也是担心现银仓粮尽数给了百姓,换回的不过区区几声虚名,若是推行荣金令一事出了差池,那么凭票不为认,还平白耽搁了生意——是不是?”
“其实不消担心。”那自入了门内,就一直没开过口的掌柜忽然道,沈自恪抬眸望去,看见那个年轻男人神色如常,甚至在他和长宁侯跟前,都显得那样平静自若,“侯爷既已开口,北覃卫和朝廷就是态度明确,那凭票便不能让人不认。行商如行伍,最旺不过名声,连辽州造反都要举‘同寒’大旗,沈氏若能抢占先机,在大雍百姓心头博一个善名,何愁来日不能方长?再者,新皇还是肃王时,亦在西州丝路镇守多年,他有富民之向,也有用人之能,丝路的商益有他不可或缺之力。”
“因此在我看来,国库空虚,至多空虚不过一年。如若沈先生此番肯狠下心去犯险,能得的报酬想来远不止一岁春秋——无非是要赌。但你赌得起,而且你有非赌不可的理由。”男人沉静地说道。
沈自恪赶了许久的路,正被不通风的角门小屋罩得有些头疼。他没说应,也没说不应,但卫冶很快就从他如常的面色下了然某种喜闻乐见的讯号。
沈自忠若能过了春闱,就要入朝廷。沈自恪费尽心思给他铺上官道,又怎么会在这个时候,罔顾圣人的心意,还去当面得罪卫冶?
只见沈自恪静了须臾,从怀里掏出一支金累丝的穿红簪子,说是送给侯爷义女的,是衢州时兴的小玩意儿,正适合未出阁的女儿家。
卫冶开始没动,他解释他夫人一直想得个女儿,这才买了这簪定要他带来,说能沾沾喜。
究竟是沾喜,还是警示,从窗缝里不知何时卷入了一丝冰凉的霜风,卫冶不以为然地笑了,仿佛被逗乐了,将那簪下接过,往高束起的发上一插:“可惜了,我卫府出的女儿家,从来用不太来这些讲究玩意儿……倒是本侯天生丽质,用一用也无妨。”
沈自恪走后,卫冶这才看向掌柜,说:“乐岁,你能来,我实在欣慰。”
唐乐岁碍于医德,实在不想对半路绑他过来的病患恶语相向。他懒得搭理卫冶,站起身合上两人身后的那扇窗,让风再也透不进来。
瞧着架势,简直跟疯魔了似的封某人一个样。
“求你,好不容易出来喘口气,就别再这样了,给我留几分薄面吧。”卫冶半死不活地说,“……我又不是一朵娇花。”
“不是娇花你派人连追我三个州,就为了绑我来给你看病?连觉都顾不上睡?”唐乐岁伸手一拍他脑袋上的簪,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骂道,“身上疼就老实待着,静养不了,就利索挑个地儿把自己埋了——干什么成天逆着天来?你有多大的事要办?我看先是要给你治治脑子!”
最近天气愈发冷了,却远不是吹个风都得防的温度。
封长恭向来对卫冶千防万防,恨不得他干脆坐屋里别出来算了,却因着长宁侯简直像与生俱来的装相天赋,陈子列知道卫冶的病,知道卫冶的伤,知道卫冶可能会有多痛……但这些“可能”的事实都被他藏在嘻嘻哈哈的面皮下,藏得妥帖又严实。
一个不留神,就会被人忘记。
卫冶一直把他们当孩子,在他们跟前,从来也不提。
这还是陈子列第一次这么鲜明地意识到,侯爷是真疼。否则他不会罔顾唐乐岁的心意,会像之前几年那样,随便他哪儿去,偶尔见面换服药就行。
……甚至仔细想想,好像封长恭也是今年才开始,对卫冶那般放不下。
一时之间,不仅唐乐岁不说话,就连陈子列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那张巧舌如簧的嘴一下子成了哑巴的苦心连,闷得喉间酸涩。他过了很久,才勉强找回了些自己的声音,开口问:“侯,侯爷,你真的……”
唐乐岁十分嫌弃地看着这个圆滑膈人跟成精似的,看起来很不好对付的小舅子。这会儿见他眼眶一红,差点儿就要哭出声,唐乐岁犹豫一瞬,到底是没敢太过摒弃这种“身临其境”的悲伤论调。
夜里探脉所开的方子还差两味药,须得南下去找,他见人下碟的本事一直好,顿时见缝插针地脱身道:“既如此,你们慢聊,我就先走了——我们唐家家训便是‘俯于内,立于外,顶天立地于山海’,我对这种界限一向把握得很好,事是事,人是人,从不把旁的是是非非带回家里——要知道封大人可是不止一次地来同我抱怨,说侯爷总不着家。偌说连‘附于内’都做不到,其实什么‘立外’,什么‘山海’,都是空。”
卫冶活像看不懂别人脸色,看也不看委委屈屈的陈子列,懒散地挡了回去:“那可不是,抱怨这抱怨那,都抱怨到别人心里了,可见封大人当真童趣,多大人了童言无忌——你也是,说什么都信。”
卫冶说着”啧“了一声,评价道:”一群没毛鸡替鸭急。“
陈子列“扑哧”一声笑了,抬手胡乱揉一把眼眶。
唐乐岁看讨好没讨到点子上,反而是讨嫌了,见状溜得十分彻底,半点没犹豫。
卫冶一看唐乐岁也没影了,这才把藏在袖中的药方又往里塞了塞,心说陈子列这小子向来机灵,应当不会回去多嘴……但卫冶转念一想,这话又说回来,俩人简直是一条裤子穿出来的好兄弟,说不说的,还真不一定!
卫冶看院外影影绰绰的枝干影,横斜在阴郁的天空里,很不吉利,犹豫了半天还是开口问:“人走远了……说吧,你心中是个什么打算?”
“我自然是跟着侯爷——多年栽培,大恩没齿,永世难忘。”陈子列敛神凝目,低声说。
“谁问你这个了,搞不清楚的。“卫冶大笑着,忽而抛却了那些乱七八糟的顾虑,转而道,”我是想问——唔,想问你晴儿……“
陈子列便顿了下,倒也不是没想过。
卫冶:”沈自恪来之前,唐乐岁也当着你的面,提了唐家那边的意思。晴儿她年纪虽不大,但也不算小,看着唐乐岁的态度,想必唐家的确如传闻中守旧古板,三媒六聘一个不少。若要成事,少不得要你这个做大舅兄的点头才行——”
“不过侯爷还在,侯府也在,必不会让你们吃亏。”卫冶说着一顿,正色道,“你们千万不必因着我的缘故为难。”
陈子列摇摇头,说:“倒不为难,关键还是看晴儿自己怎么想。我这个当哥哥的,这么些年,也没能帮得上她,如今更没脸管她……不过唐乐岁不行,油嘴滑舌,唐家家风如此清正,他还落得这般滑头,实在是很不正经!”
说来说去,就是他不乐意。唐乐岁讨好讨到了马背上,陈子列自己就嘴上不老实,最晓得这样的男子靠不住。
卫冶笑得不行,刚想说句什么,岂料门外忽然有人走过。
两个人一齐侧首望去,卫冶陡然捏住身侧刀柄,目光随之一凝。
他蓦地把陈子列往后一拽,抽出雁翎:“东有窄道,往那儿逃——”
“跑”字还未落地,只见门“吱嘎”一声响了,封长恭不紧不慢地走进来,温文尔雅地看着里边儿两位闲着没事儿,素日里惯爱编排姑娘的大人——尤其是看着其中面色苍白,显然是大病初愈,还没来得及调理好身体,是以一见到自己就显得格外心虚的那位。
他垂眸看着卫冶拇指原先还紧扣刀把,现又忽地一松,不禁失笑:“姑母让我上这儿来,我还当是里头的人谁呢——你们方才是在说,谁不正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