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很不正经的长宁侯称病留府, 将辽州一事上报圣人的是孔皓。卫冶几升几降,罢权几遭,可北覃卫还牢牢地把控在他手上, 因此孔指挥使被笑话得不少,明里暗里, 都说他只是个俯首听命的二椅, 生死游走、天家富贵, 也不过是给他主子作嫁衣。却没人想过当差办事到这个份上,还肯不为己私,本该仰受万千赞誉。
不过孔皓这人心思是真淡, 守着一家老小,从来不嫌乏味, 并不上这轻看的道。
他静静地候在阶下,明治殿外就是两列禁军。经过战乱洗礼, 加之萧随泽责令戒严操练, 短短月余, 其风貌精神已不可同往日共语。
可见驻北军虽已随丝绸之路的闭商暂时取缔,排军演兵的能耐还在。
行过的路,做过的事,见过的人,总会在不知不觉间了然些事。
辽州。
萧随泽轻拍折子,垂首想道。
不是很妙。
辽州地处险要, 北连中州,南走衢州, 本该是个得天独厚的风水宝地,却因着横隔南北的天堑高山,叫人不得不绕道而行。
是以地是好地, 穷也真穷——耕田少,山莽多,每逢动乱都出落草……因此这个消息,出得倒也不甚意外。
“此时可有报给长宁侯?”萧随泽撂下折子,低眸看着孔皓微俯身的身形。
常言道无欲则刚,孔副指挥使虽在外头颇得闲名,萧随泽却很敬佩他。能在权力颠簸中守住本心的人不多,不为钱权所动的更少,孔皓做到了十年如一,这就是种了不起的能耐。
起码此人的自控自制绝对是万中无一的,他没有诉求,就没有人可以胁住他。
孔皓似是对这个问题早有准备,话音未落,他立马道:“侯爷昨日又得风寒,抱病谢客,连臣也进不去府邸,只派小旗携信相告。若是不出意外,想来过几日风寒痊愈,便能上朝共议。”
萧随泽一顿,说:“过几日……恐怕就晚了些。”
闻言,孔皓面色略有迟疑,但想了想,还是答道:“所谓‘穷山恶水出刁民’,辽州草寇由来已久,早有气候,就是十年前北覃卫奉先帝旨意,联合辽州守备军大扫黑市,也难以撼动寇匪根基。其中很大一个原因,就是辽州百姓与当地州府也已习惯山贼草寇,甚至与其达成某种共存互市的默契。况且再过两日,就是年三十,天气转冷,雨雪刺寒。比起即刻派兵征讨,依臣之见,不如暂缓兵伐,以调派粮食、布施热粥、修缮屋舍为主,方可遏制流民之众,籍中百姓落草为寇。”
正月将至,大战导致的动乱好容易才在明治殿彻夜未歇的灯火中慢慢平息。
眼下治安也好,启刑也罢,各式平乱改革都以稳健为主。除却初继帝位之时的压重服众,萧随泽向来以温和面貌示人。
他有言必听,手段温稳,不像先帝继位之时的雷霆万钧,相反每每内阀厂与北覃卫严刑重罚,量钧无度,还是萧随泽勒令禁止,言“初犯者当按律所理”,不许从重处罚的。
“寇匪根基深远,也是朝廷容忍之过。”萧随泽对孔皓说,“登基大典在即,此事暂可容后再议。但明日大朝会上,还要尽快议出章程来,切不可因着此事失了应有的威信,那便不是慈以为悯,而是本末不修了。”
孔皓正要领命退去。
却听萧随泽忽地叫住他,说:“此事便全权交由你与兵部统管,朕会着吏部与户部从旁协力,辽州守备军与衢州守备军均将等差候遣……拣奴才受过重伤,身子愈发不好,就不要惊扰他休养了。”
孔皓脚步凝在了回转的半道。
须臾,他低低地应了一句:“是,臣领命。”
萧随泽立在阶顶,九尺帷幔落下虚虚晃晃的暗影。他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孔皓头也不回地离去,殿外低眉顺目的太监宫女均屏息敛目,御前禁军也个个屏息凝神,等候差斥。这是帝王的威仪,是至高位的权力。
而在巅峰以下,是层层叠叠如蛛网的交缠。启平帝为他绝外戚,压阉党,不周厂从哀帝时期的胁君刀,成了先帝时候的座下犬。如今大权归落在了他的手上,本用重启内阀厂来挟持北覃卫是个极好的选择……偏偏厂督之位,就那么不偏不倚地落在了封长恭身上。
封长恭的心性如何,时至今日,萧随泽还觉得卫冶把他护得太好,以至于更多人只把他当做一个卫氏用以交换权利的“质子”,而不是一个全须全尾的人。
他如何,怎么用,能不能用,都还是一种未知。
宋汝义在萧平泰封王后,曾经对萧随泽说过与启平帝一般无二的话——往事前尘在前,倘若封长恭对长宁侯府嫌隙尚存,那么扩大它,利用它……待到有朝一日,就可坐观成败相斗。
“可如若不然,帝榻之侧,绝不容许他人酣睡。内阀如此,北覃亦如此。”宋汝义直直看他,沉哑地说,“必要之时……杀了他。”
杀了他。
萧随泽蓦地闭上眼,像是那臆想中的一幕再度重演于眼前云烟。
启平帝竭尽全力,为他在藕榭台里铺出了一条帝王路。可那看似平坦的台前却是波涛汹涌,谁为君,谁为臣,不容分辩。
萧随泽不愿去揣测卫冶的野心究竟几何,然而封长恭的心性未明,卫冶却是实打实的隐而不发。
从前和自己一道跑马长街的浪子是他,年少气盛,撑红娟招桃袖的纨绔是他,不言不语握住北覃的是他,罔顾圣意,执意要挑破粉饰太平的烈性也是他。
这样的人,这样能忍,身上又有这样的痛,这样的恨。
萧随泽拿他当真兄弟,可新帝却不能。
卫冶或者封长恭。
如果不能为所用,那么哪怕只一人……也要杀了他!
孔皓掌心冒汗,行至回廊拐角,才背着无人处擦了擦。
明治殿外的雪越来越大,天色渐渐晚了,直至第二日清晨大朝会的朝臣步殿,也没有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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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着国丧,这个年过得格外惨淡。从正月初二开始,好不容易才喘上口闲气的兵部又开始马不停蹄,在心底把辽州草寇骂了个狗血淋头,牵连九族八代。孔皓领旨听命,当真不曾将此事与长宁侯说明,左右侯爷乐得自在,自在家中数着沈氏商道运送的粮钱。
而国丧一过,在钦天监算好的日子一早,着手操办大典数月的礼部,便与铁甲森严的禁军一齐严阵以待,临前戒备。
封长恭着从三品的朝服,从言侯身侧擦肩而过。言候无官无职,与他站位不远,而卫冶官高数阶,又有爵位在身,与两人离得却不太近,眼下正跟韦知非寒暄着,没有回头看他的意思。
时辰还未到,再等半刻,萧随泽就要执天子剑,握明王弓,在两侧驯兽与跪拜朝臣的山呼万岁中,缓步行至祭坛,点燃象征权力之巅的帛金火,成帝王尊荣,享无边江山。
言侯是历经过三朝的臣子。哀帝在位时,他尚且年幼,先帝登基时,他风华正茂。
如今萧随泽做了新帝,他也没了再多心思。
言侯仰首伸眉,远远地眺看东方日出,苍雪裹雾。他站在人群之中,不再冒尖,也不曾退得很远。封长恭的视线一直没有紧盯卫冶,他只似有若无地与他对视一眼,便移开视线,余光见言侯的脖子探得很长,像是望乡。
封长恭偏头看向他,就听荀止忽然转头回望,看着他,嗓音很轻地感慨道:“先帝爷,不易呀……自登基始便是外戚干政,宦官擅权,连太后娘娘都算不得他一路人……可真正是孤家寡人。”
封长恭不置可否,亦几不可闻地轻声反问:“他可怜,我便不可怜么?”
言侯见他不为所动,笑了一笑,就要将话带过。
封长恭却还瞧着他。
“世上可怜人多了,却不是谁都有可恨处的。”封长恭唇角缀笑,漆黑的眼眸透着一股冷硬,“我的侯爷啊,拣奴他就好可怜。”
言侯听闻此言,忽而眨了眨眼。
怎么听着有点不对劲?
还未等他开口,一声长角呼出万丈高响,惊起远山簌雪,鸿雁惊翩。百官叩首,绵延出十里的山呼万岁。
萧随泽高高地站在祭祀台上,天地骤然开阔,视野笼盖四方。那天辽阔得犹如黑潮涌浪,而大地被雪,乍一望去,几欲累积成实质的撼天之呼将其衬得八荒俱寂,岁月深厚无可塌陷,天下万物俱为臣服。萧随泽看着底下跪拜的一众朝臣,看见了宋汝义,看见了萧平泰,也看见了卫冶,韦知非等旧朋故友跪首。
这便是一切都回不去了。
萧随泽终于是暗叹一口气,却又在无法言喻的澎湃中舍弃了什么。天子剑将他的手臂压得酸胀,然待到挥斥苍穹时,萧随泽倏地在冰寒仓促的朔风中呼吸一滞,从中汲取了某种坚不可摧的力量。
这力量让他高举天子重剑,气度恢宏磅礴。
这是一种居高临下者所独有的坚韧与倦怠。
这便是帝王。
大雍的江山与黎民,萧随泽一肩扛起,来日茫茫,前途未明,他却再不敢犹疑——只是自此不敢对铜镜。
卫冶只在最初的那一瞬,远远地眺了一眼高台上的那个人。而他很快就低下头去,没有再看。
群臣俯首,万人寂然,唯独封长恭缓缓地抬眸望去,那视线又阴又冷,像是蠢蠢欲动的困兽,藏在深不见底的雪色里,那零星跳跃着的沉郁火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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启平三十七年的寒冬就此终结。
新皇登基,改年号为奉元。
五日后,大朝会上,萧随泽一改常态,大刀阔斧地宣布改革,并当朝宣布,要派兵出征辽州平乱。
之后他又一口气推进了荣金令,与推恩令。并在商讨尚未做好决策的公事梗要时提出,未来的五年里,不仅要修桥铺路,兴建水利,还要重新连通西域丝绸之路。
同时,又令蛟洲军主帅邹子平游征东海,狠狠敲打胆敢趁着大雍动荡,举兵进犯,还敢送来僧人奸细的东瀛人,要在两年之内将倭寇海盗杀得干净,以便推进民商进行海上贸易。
晚间,卫冶正要回府,忽而觉得手痒,想找人切磋棋艺,顺道就跑去了隔壁言侯府上吃饭。
言侯性子很好,碰上流氓似的蹭饭行径也不多言。膳后摆盘,院中空影,几株垂垂枯色的藤蔓洒下些微银辉,落在了卫冶日渐消瘦的腕骨上。言侯执子观棋,说:“这些时日,你清减许多。”
卫冶觉得言侯看他,如同在打量什么奇异的名珍。他面色不变,很淡地笑了一下,毫不在意地自侃道:“沈腰潘鬓,风姿不减当年,这是老天垂爱。”
“阿冶。”言侯让了他一子,卫冶的棋艺不算好,儿时输了却觉不痛快。老侯爷从来不藏,把他杀了个片甲不留,启平帝则是当他孩子玩闹,向来不认真与他下。反是言侯七分实三分让,才好叫棋盘一进一退,黑白落子有来有回。
卫冶闻声,抬眸望去。
言侯:“若无封侯事,扫尽天下浊。你能不顾前言,砥砺后事,这是好的。但凡事过犹不及,阿冶,你爹娘各有各的主意,却都希望你能安然无恙。我没甚能耐,也早甘心,只能护你一程,不能保你长久。”
卫冶轻声问:“甘心么,我不大相信……侯爷难道从未想过出山?”
“我这日子有什么不好吗?”言侯低低地笑了,执棋半生,落子无悔。他朗声道,“携良友,伴坐隐,我老来贼兮的一片闲云,就不必惊动大雁了!”
说罢还未等卫冶开口,院墙一侧忽地传来响动。言侯正对着这堵墙,见状,却笑眯眯地没有说话。
卫冶侧首望去,就见一片袍角落下,轻飘飘得无声无息。两府比邻而居,往来向来随性。段琼月这些年过来,走的都是新打通的角门,陈子列规矩重,爱绕府一圈走外头的道。
唯有封长恭每回来接侯爷回府,都踩着墙来,摸着月走。
言侯手腕一震,抖落棋子,此时距离卫冶入府已过了两个时辰,他坐得腰疼,干脆站起身来抻了个懒腰,眯着眼懒散道:“你输了——正巧你府上的人来接,赶紧回吧。”
待言侯转过回廊,进了屋内,卫冶低头琢磨了棋局半晌,才看出差在了哪一步。
“去哪儿了?”卫冶颇为遗憾地啧了声,他没回头,重新布了子,问,“一身的腥味。”
“拣奴,得下这儿。”封长恭侧系在身上的刀抵住腰腹,压在后背,他沾满了血迹的左臂从胸腔正面环住卫冶,将下巴轻轻搭在他的肩上,低声道,“出了点差池……还记着监尚局的那个女官么?叫珍桃的。当时禁军围台,是她放的我与童无姑娘出宫。”
卫冶指尖一顿,静了须臾,说:“记得。她做事利索。”
“不止。她挨了咬,反口就要撕扯出一个好歹是非。当真烈性,把不周厂的番子都吓了一跳。”封长恭俯首,亲昵地叹息,又像是不满地抱怨道,“拣奴啊,你的狗凶着呢。”
卫冶不说话,只盯着纵横交错的棋盘。
封长恭等了片刻,问:“你许了她什么好处?连官家夫人的命也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