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早朝之上果真有人发难, 陶家的供词连同珍桃的亡故一并被不周厂的番子呈给了圣人。
巡抚司要追查不周厂与北覃卫的监管疏忽,尤其要追究内阀厂厂督封长恭的渎职失职。
但不知是为了避嫌,还是已生嫌隙, 风寒初愈的长宁侯一反常态,并未率先出来驳斥, 只在此事牵涉到言侯身上时, 说珍桃在宫中亲近的女官曾见她对言侯多有关注, 才不轻不重地反问了句,是否珍桃从前在宫中宴席上侍奉过哪个大人,便是与谁颇有渊源?
李岱朗已由吏部调至辽州, 不日便要外派,自然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得罪侯爷。
见他没有冒头, 萧随泽在卫冶含讽的神情下,将目光转至接任李岱朗之职的花连翘身上。
花督察凝视着靴前砖缝, 几乎在一息之间, 思绪百转千回。
封长恭的吊牌已经摘了, 人今日却还在朝堂,这是一种律责外的特殊——是殊荣,也可能是塌天大祸。
无论是要保,还是要弃,卫冶要退,却不能退得太明显。
而萧随泽初等帝位, 根基不稳,手下能用之人还要等到春闱才能丰盈, 况且辽州有逆,流民成灾,少不了得稳定军心, 且战后的重建得益于长宁侯府拿出的现银,荣金令与推恩令的并行更少不了北覃卫的推进。
因此,在花连翘来看,此刻萧随泽所欲,无非是权衡势力。
党派之争从来是萧家皇帝——也是每个皇帝的心病,此刻不论他二人离心与否,卫冶若是内外受困,孤立一方,那么原先轻易可撼动皇权的庞然大物细究下来,便也成了看似坚不可摧,实则也不过如此的缺口。
待他陷入困境,在口诛笔伐,众口铄金中孤立无援,圣上究竟不是切实的圣人,他是人,有红尘六根,卫冶的弱势失助反而成了他最大的助力。就是为了了全年少的情谊,至多,也不过就此吊了封长恭的腰牌,拿他做了这博弈之中的弃子。
思及此,花连翘出列拜后,说:“回禀圣上,珍桃向来深得丽太妃喜爱,又与陶龚陶大人有着婚约,今春本该出宫荣养,嫁于陶龚为妻。若非有利可图,她如何会做出这等败事?”
卫冶嘲道:“本侯时感风寒,倒是不知。可巡抚司查了这些时日,难道也不知?”
花连翘侧首看他,欲张口。
就听卫冶扫他一眼,相当轻慢地笑起来,说:“不如亲去问问,也好过无凭无据地在朝堂之上胡乱攀扯。”
那珍桃已经死了!什么叫做“亲去问问”?
要去哪里问?
众臣哗然。
“长宁侯。”萧随泽撑着膝骨,看他一眼,说,“不可妄言。”
“侯爷既不知,就该闭口不谈。岂好依着故交了断事?”花连翘闻声不动,自岿然道,“宫禁森严,宫婢勾私,事关圣人安危,长宁侯你何必将此事也拿‘大事化小小事化无’的做派,当百官之面揣着明白装糊涂,堪以‘侍奉’二字以蔽之?这可不是坦然以对的姿态,何况事关言侯,又非卫侯,莫非长宁侯也有不敢当朝细究的往事?”
原先尚在风浪之巅的封长恭反倒成了没声息的人。
只在这一声后,侧头看了卫冶一眼。
“与我有过往事的人太多,你说哪个?”卫冶面色不虞,却是冷笑,“花大人,侯爷怜香惜玉,做不来大义灭亲的事,言侯于我亦兄亦父,说有渊源就罢了,怎的还要构陷我与谁人不清不楚?”
“此言并非我所指,这话我不认。”花连翘说,“倒是侯爷再三胡言,推换托辞,我就想问问侯爷所为何了?”
“颠倒黑白的手段这般好。”卫冶道,“你说你不知为何?我不信。”
萧随泽听他二人你一句,我一句,越说越不像样,才轻咳一声打断了话。
目光却没有再望花连翘,而是看向卫冶,忽然道:“昨日夜里封厂督从言侯府中接你回去,后来便有人见他跑了一夜马,扰民不提,回府不到一刻,又走了……长宁侯,可有此事?”
卫冶似是茫然地静了一瞬,很快那眼神又变得愈渐阴沉,只是被那抹习以为常的嘲意埋在了很深的底下。他说:“臣身体欠佳,睡得早。封厂督夜里如何,我又不是他怀中美人,还真不知道。”
萧随泽说:“既都不知,就再查吧……终究不是一件小事。”
这一句仿佛是一锤定音。
朝堂之上,肃穆寂声。
卫冶猛地盯向萧随泽,看了半晌,眼神逐渐黯淡下来。
他胸口剧烈起伏,漠声道:“既如此,便查。”
萧随泽还未说话。
卫冶依然冷笑:“查啊!想如何查,便如何查,左右人人都有主意,咱们早早把罪定下!也好过辽州无人问,北都眼皆看!”
萧随泽不知为何,忽而觉得心头血热,掩在袖中的指尖几乎有些颤抖。他被裹在华贵厚重的龙袍里,陡然生出些怒不可遏的悲恸,好像周遭站着的人都并非他的朝臣,而是某些超越了人情世故的邃然力量,他与堂下对视的卫冶都成了被这种力量驱赶的牛羊。
哪怕二人无论从何种程度来看,都是再庞然不过的中坚之人,是旁人眼中不可逆抗的洪流,落不下的冰棱。
而从始至终,两人的视线,从未放在一旁静立着的封长恭身上。
散朝后,封厂督搬入内阀厂起居。
过了几日萧随泽听说了这事,在吊牌半月以后,赐了封长恭另一个大宅子,就落于朝拾长街的一侧,紧挨内禁,只是与长宁侯府隔出了快要半座城的距离。去不便,回也不便,就这样人为地隔开了往来契机。
初八那日,陈子列被调去了恭州查账,守备军的征兵在即,这就成了刻不容缓的一件事。
来给封厂督庆贺生辰的人,唯独一个段琼月。
段琼月拿来了最好的茶,又拎了一箱陈皮。封长恭煮了沸水,洗净了手落座,朝她微微一笑,罕见地玩笑道:“这会儿还敢来瞧我,不怕受其乱,嫁不得好郎君?”
“还真不怕。”段琼月也笑,“侯爷势大,拐了谁都不算难的。”
“偏我回不去。”封长恭说。
“那就说点开心的。”段琼月看他洗了茶碗,称茶道,“这几日你回不去,侯爷避嫌,也不管事,听任大哥说他睡得格外好,连白日里饭都吃了两大碗——小海碗呢!”
“你这是来让我开心的吗?”封长恭面无表情地瞧她,手上没停。
“这不好说。”段琼月接过了第一冲茶,笑得开怀,“反正我挺开心。”
“好没良心。”封长恭顿了顿,终于带出点真切的不情愿,他说,“……真是,谁带的像谁。”
“非要这么说,你跟他最久。”段琼月不理会他的酸气,说,“合该你跟他十足得像——不也没有吗?你是多想回去,我看他也没有很迫切地想你回来,到底人生而有异,不一样的。”
封长恭静了须臾,忽地丢下茶盏,捏了块石磨刀。
“先说啊,不准动手。”段琼月没被吓着,倒笑了,从怀中掏出了个盒子,往封长恭怀中一丢,随即道,“我特意讨了找侯爷贺礼,费了心思求,你可不能恩将仇报。”
封长恭接了,没打开看,对段琼月说:“东西带到了,茶也喝了,祝过礼就好走了。”
段琼月早习惯他这用完就丢的畜生习性,半点没生气,眨了眨眼,倏地开口问:“久不得见,就没旁的想问?”
封长恭看她:“你想说什么?”
“花督察私下给侯爷递了消息,说是圣人有言,珍桃事了,不必再查。”段琼月说完,不知是不是想起了颂兰,同样是婢女,同样死得壮烈却又悄无声息,她静了静,才继续说,“……其实本来也查不出什么。珍桃太聪明,什么也没留下。”
封长恭没说话。
段琼月:“她入宫时是一个人,走了,也是一个人干干净净地走。”
圣上的意思是算了。
该要的目的已经达了全乎。
至于一条人命,两家婚毁……就这么算了吧。算了吧。
那茶水咕噜噜地沸了许久,两人不提这些事,只聊卫冶,倒也足足聊了将近两个时辰。临别前,段琼月看眼候在不远处的马车,因着珍桃一案被降职的童无坐在踏上等她。
段琼月收回视线,叹道:“其实还有一事,言侯当年曾无意中对我说起,但恐怕现在……连他自己都记不得了。”
原来珍桃之所以肯毫无顾忌地给言侯做事,是因为她早先还是个无依孤女,在宫中任人凌辱的时候,因着犯了小事,差点儿没让同为仆婢的人活生生打死。是言侯在有一年的宫宴席间,去换身月白大袖袍的途中,顺手救起的她。
本来奴婢如草芥,那些无靠之人就像这宫中的一颗浮沉,来去无人问。
珍桃是个意志颇坚的女人,所以她才能在那样艰难险阻的境地里活下去。而也就是这样的心意跟前,她在久违的随手帮扶里,盯着那身月白风清,深深地记下那笔恩情,要在日后慢慢地还,拿命去换。
言侯多年以来,只托她做了这一件事。
可就这一件事,她再也没处可还。
段琼月默然片刻,问:“十三,我不懂,我当真不懂……只是随口宽恕一句话的情分,真的会有人傻到因为是此生唯一收到的一点好,就对人死心塌地吗?别人就罢了,既是见惯了人情冷暖的人,我原以为更该为自己打算。”
封长恭笑笑,说:“怎么没有。”
“你该不是想说你是?”段琼月顿了一顿。
“你信?”封长恭反问。
“不信。”段琼月说。
“不信就对了。”封长恭笑着摇头,推她上了马车,撑在帘子外,笑得有点坏,“我向来是贪心不足,招人烦啊。”
送走了段琼月,封长恭拆开了盒子。里头叠放了一张轻飘飘的纸,画的是府里那只愈发惫懒,也就愈发肥壮的狸奴大爷。边上还跟了几只越鸟,是抚州来的种。
这是陈子列的笔迹,上头还用蝇头小字密密麻麻地写满了祝福,封长恭看了两眼,很快就没了兴致。
但下一刻,兴致又回了,还更加勃勃。
纸的下边儿,放了块帕子——是那夜他替他擦了汗,洗净后刻意落在枕边的帕子。
真好。
封长恭攥紧了帕子,欣然地想。
拣奴明白他的心思,也不再跟他撒气,连块帕子都默许物归原主呢!
可喜极之后,就是红潮退去的理智重温。
封长恭在夜深人静中,眼里一片清明。
花连翘究竟为什么这么帮他?不管帮的是卫冶,还是他封长恭,于情于理于他都没太大好处,封长恭自然不觉得他花督察是同珍桃一般无二的温良人,壮烈士。能在诸多选择中毫不犹豫地选中偏路,走出窄巷,他才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投机者。
就连李岱朗都有顾虑,他到底为什么能做出抉择?
夜间雨疏风骤,浇化了一地雪。
草木还在摇曳不定。
院门却悄无声息地被风压开一寸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