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半月过去, 辽州举旗的逆贼已占地称王,而衢州一带,由沈氏牵头的富商捐银纳粮也已紧慢赶慢地进了辽州。
但这只是杯水车薪。沈自恪那时在酒馆中的话或有开拓之嫌, 却也是实话。那样多的人,那么多的嘴, 光凭捐、赠, 如何能够?
当初河州大旱, 净蝉和尚之所以可以全靠长宁侯的周旋,施粥布饭便能救活人,是因为大旱最怕逢甘霖, 只要熬到了第一场春雨,秋日之后就能有祈盼。那里的流民都是造不出反的人, 他们就算饿死,也只怪自己命不好。
但辽州的不是。
多年饱受穷困之患, 草寇又多, 没什么耕地, 也因着高山群险走不出衢州商道,这里的人们已经把穷苦化成了一种可以与之共存的怨气。
逆王一称“遇王”,就随手封了一圈乱七八糟的朝臣,可以就此改命的机会就在眼前,辽州的百姓为什么要选择继续容忍官吏腐败、私通草寇的辽州州府,而不是干脆自己也反了, 或是给朝廷的人找些不痛快?
这些道理朝中不是没有人懂,卫冶屈居抚州一隅的时候, 萧随泽同样走过大川大河。
李岱朗可以在地方吏治严重的西南抚州颇得政绩,足以说明此人的能耐。因此这回外派,不是“流放”, 而是积攒资历。一旦辽州事毕,而且是漂漂亮亮地收了结尾,那么待到下次回朝,齐阁老年迈辞官,空出席位,李岱朗是一定能进内阁的。
他将会成为本朝最年轻的阁老。
这是种太了不起的荣耀,此刻又是新朝,只要能抓住机会,何愁不能一改天地是是非非?
卫冶曾就习于江左,师承过李喧,卫冶最明白这些笔能杀人,也能搅弄风云的文人墨客最向往什么,最在乎什么——名留青史,明辨忠奸,协同圣人做得这救世济民第一贤!其实哪止文臣,若是去问十多年前的卫冶,连他自己都会言声抖擞,慷慨激昂地要率军打到漠北王庭,要么干脆打到西洋去!但如今卫冶的这个念头已经很淡了,李岱朗却还在。
那日朝上,李岱朗没有开口攻伐,卫冶也只专注花督察,没有攀咬他,就算了全了这些年的彼此照应,相互扶持。
日后无论如何都是彼此的造化,饶是造化弄人,也都是自己的抉择,从此两人就当再没那去日交情。
任不断是天生的江湖儿女,将情与义看得最重。他并没有对两人的现状评价什么,只在封长恭迁府别居的第三日,把煮好的药久违地端到长宁侯的手边。
卫冶刚捱过病,精神不济,已经搬回府里的段琼月想来侍疾,却被他用“多大人了还不懂男女有别”的话术,言不由衷地赶了出去。
鼻腔嗅到了药味,卫冶眼也不抬,只觉得背后缠了什么阴魂不散的野鬼,又寒又冷。
任不断直起身,看一眼对窗发呆的侯爷,问:“再过几天,就是十三的生辰,真不去?”
良久,卫冶说了一句:“……不去。”
那也行。做戏要做全嘛,他理解。任不断盯着他喝了药,正要收了走,就听卫冶忽然精神一振地叫住他,犹豫半晌,又补了句:“叫琼月去……左右他们的关系可以好,没人会往心里去——正巧,你让她过来!我好托她转交些礼。”
不管过了多久,任不断都对卫冶和封长恭那小崽子不清不楚的关系感到牙痛,闻言自是不情愿。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卫冶,扬高尾调:“男女有别,授受不亲,嗯?”
卫冶“啧”了一句。
“忒龌龊,心思不够纯净。”卫冶慢吞吞地说,“……只是份礼。”
任不断不置可否,相当同情地看他睁着眼睛自欺欺人:“你非得这么想——也不是不行。”
战后的重建还在继续,不出意外,坍塌的建筑与秩序都将延续长达数年的时间来修补。而封长恭另择府,岳家军不复存,长宁侯府又成了往日的独脉相传,这就好像敲响了某种和好如初的信号。
此时不止萧随泽,卫冶,封长恭,以宋汝义为首意的江左一脉清流等,乃至被诸多劳务逼得看谁都不顺眼的庞定汉,都在尽心尽力地拯救大雍,过了相当长的一段蜜月期。
正月底,由内阁纂写发布的荣金令,辅以推恩令,便彻底辗转下放。
荣金令由户部主责,而推恩令则是由北覃卫和内阀厂共同承负主责,不周厂一同管派。
给钱多的,自有朝廷行方便,谁比谁多,那是户部该头疼的事。而直接不给的,则又分成几种——
一则,纯粹是贪,想留着帛金供给自己家里救急,或小范围倒卖,都进不周厂进行批罚拘教。因着量数有限,主要范围就划在民间小门小户里,是个没什么滋味的苦差事,但胜在合适。
反正阉人的脾性因着文人笔,在百姓嘴里从来没好过,用来吓唬平头白衣很够用。
二则,量一般多的,影响不过一地,但天高皇帝远,需要挨着大雍四境各州跑的,一律都进北覃卫。
至于三则,藏下帛金不交,且量特别多、影响特别恶劣的,有一定势力范围的,主要监管范围在北都附近的,由内阀厂的特务接手——内阀厂经过这两月的磨合招募,聚集起相当一部分的酷吏,其手段之凶残,吏法之残酷,连鼎盛时的北覃卫都要退居二线。
而明眼人自然能看出,这样震胁人心,以致惶惶的机构,总是紧要关头稳定局势所建,一旦太平就要解散。
否则,就不是□□安,倒是逆逼反了。
但在这个谁有两口饭,都得拼命往嘴里塞的时节,出现得却很合时宜。
李喧在去往扬州之前,曾经在卫子沅给出的隐秘小宅内与封长恭见了一面。两人的师徒关系,已在去岁的衢州别离中断了,但那份情还在,而且远比当时绵长温和。
“厂督,能给你权势,却不能给你根基。”李喧说,“侯爷曾在这上头吃过无数闷亏,挨过许多记闷棍,羡慕了无论何时做了何事都不会被御史轻易弹劾的岳将军,想必也曾劝过你,有些路可以走,有些水浑,不能轻易淌。只是你没听。”
封长恭看他青丝染霜,精气十足,于是笑了笑,说:“听了。但不能只听。”
“你就是太急。”李喧平静地说,“我知道你在急什么,但我不明白究竟为何那么急。如今局势不稳,各路豪雄渐起,辽州遇王只是个先头。在这种竞相人才,连春秋二闱都破祖制频开的时候,名声是件紧要事,一旦坏了,就极难往回拽。真到了无可挽回的境地,在人心头扎下了深根,那便是任人泼上什么脏水,你也得认。”
为什么卫家到了卫冶这代,骂名愈盛,反而谁都敢让北覃松快手脚呢?就是因为名声太差,能成事的人才无论追随谁,都不可能追随长宁侯。北覃卫的鹰犬之名可以换到萧氏圣人递出的权柄,却不可能真正地转换为己用。
“内阀厂不可能长久。”封长恭垂眸道,“萧随泽不可能容许身边两支,都是握不稳的爪牙。”
李喧说:“依如今来看,再短,也起码还要一年半。”
一年半足够干什么?
足够战后的重建与帛金的归拢宣告结束,足够辽州的遇王将那看起来活像儿戏的朝堂,收拾得有模有样。
同样,一年半的时间,够让内阀厂厂督的名声如同当年的卫冶,稀里糊涂,就在御史的一声声参本中,败得一干二净。
“一年半已经够了。”封长恭顿了须臾,“一旦初现太平的端倪,内阀厂势必要被取缔。‘厂督’这个阴影,萧随泽会迫不及待地替我除去。而在这中间的过渡,我和侯爷,总有一个人要留在北都。我的名声,侯爷的名声,只要有一个能招揽贤人,就已足够。”
封长恭是点到即止,李喧却是心照不宣。
名不正,则言不顺,从前卫冶可以理直气壮起歼造反的理由,一个摸金案已经作为封长恭的平名案彻底抹平了不能再用,一个他的病,老侯爷的命,那些耗费多年积攒下来的确凿证据也都为了不上西洋与漠北的套,消逝于寂灭无形。
如今他们要看封长恭与卫冶两立,那么无论真假,无论信或不信,这戏是必做不可,还要做得精彩纷呈,唱得好比南曲。
因此封长恭不介意自己声名败坏,好让明面上将要在这一年半里与他很不对付的长宁侯跳了出来,成为心怀天下、逆流而上的清河晏海点将台。缺人,始终是横亘在成事之前的一座大山,招揽的人却不一定非要是谁。只要来客足够优贤,大家各凭本事,有多大的能耐,建多大的帐子迎人。
卫冶一直以一种近乎献祭的心态,把招揽的人定义成封长恭。
但封长恭却觉得卫冶才是最合适的那个人。
李喧适才开口,问:“辽州一事,你如何打算?”
“辽州的事,自然是要兵部管。只要有余力,莽着脑袋想取代岳家军地位的军队有的是,他们自会迫不及待地攻进去。无非现在的问题有三,缺兵,缺饷,缺粮。”封长恭说,“粮是小事,今年气候宜人,春种秋收,又有漠北之人流南开荒,至多今秋,给得起粮还是易事。”
“萧随泽为什么急着再开丝绸路,再修各州路?为的就是迅速恢复战前盛况。”封长恭眼里一片似海平静,“各地通商,就要逐渐开放,而过关入关,须有各地守备军驻扎,北覃卫也将应召推恩令,编入监视。而这,就是我们的机会。有银子,何愁没有贤才人?”
“关口把控还有专门负责的检察院,既有巡抚司的人在,你北覃卫做不了一言堂。”李喧说,“何况你知外头都管推恩令叫什么?叫阎王令。他们都怕你。而怕,或许可以服其身,服其口,却不能服其心。”
李喧:“就是真有那悍不畏死的,也不见得是贤才。”
封长恭抬眸看他,倏地笑了:“你怎知我要的不正好是悍不畏死之士?”
李喧心中一动,说:“说起来,北疆各州都要征兵……”
“死的人多了,种田的人就少。种田的人少了,就多的是人没有饭吃,须得另寻出路。”封长恭缓慢地说,“辽州不是一个意外,它虽不幸,却也远没有到得天独厚的地步。既然遇王可以,拣奴为什么不行?”
“缺人。”李喧一语中的,“缺兵,就是缺人。漠北攻入行的是迅雷之风,攻城多快,死伤就有多多。北疆至北都的一线九州,如今十室九空,全无青壮不是个玩笑话。征兵在即,朝廷要人,你也要人,就算有地方给你藏人,又从哪儿给你凭空捏出些活人?”
“要交钱呐……”封长恭黑眸含光,隐有寒芒,他说,“阎王令果真是不容人情。眼下外放的只是初令,待到春日,田地丈量的事一毕,朝廷为了最大限度地控制人员流通,就会下放第二道推恩令——凡境内之人,想要凭证取帛金,就是非需直系亲属担保不可得。如此一来,子女不孝的,就必须要赡养老人。子女不孕的,为维日常起居,就是休妻另嫁,都必须要生育一子半女。”
这样胁逼人生子。
饶是李喧,也难免愣了一瞬。
“此去扬州,路途遥远,风寒雪萧。”封长恭在寒夜里起身,烛火盈盈映着他挺拔身姿,李喧沉默地接过伞,与封长恭并立在北斋寺的廊檐下,默然不语。
良久,才听封长恭轻声叹道:“……愿君此道顺遂,千里天下自同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