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衢州运往辽州的富商捐粮, 走的不是官府的名头,自然用不得衢州守备军。负责运送的大多是镖局私卫,有自己的家室, 赚的就是那点糊口钱,不怎么肯为粮卖命。
而乱世敢露头的遇王是草莽英雄, 想要留人, 高官厚禄给不起, 能给的只有眼前实打实的救济粮,以及那点相识于微末的情谊。
如今肯跟他的人,赌的是将来, 而非现在。
反旗已树,他们才不管是不是肆无忌惮。
早朝时加急送入明治殿的快报, 赫然就是“数十支商队被劫”的讯息,众臣喧哗之下, 群情自当激愤。
萧随泽的目光在一帮没出过北都的老爷身上掠了一圈, 像是某种波动, 预兆着他与疲软的军队都很需要根正苗红的新将,老派劲旅死的死,散的散,新朝需得新人在。但仅是一瞬后,这目光就落到了卫冶身上。
他才被委任了推恩令,眼下自然腾不出空去管这事。
但卫子沅不在朝中, 岳家军和踏白营的余部尚且牢牢地把控各地军防,要选谁, 该怎么选,卫冶的态度至关重要。
“遇王不过是占山为王的草匪,把地绕了围起来, 不放一个人出去,烧死,或者饿死,都不是件难事。”卫冶心有谋算,早已备好了摘出自己的话,他看着萧随泽,说,“难的是怎么把这仗打得漂亮,打得叫人不得不引以为戒,往后要反要闹,都在掂量一下自己敢不敢正面迎上。”
这话说了等同于没说,道理谁人不懂?
李岱朗心中暗道。
他才是要遣至辽州的臣,也是要直面匪乱的人,满朝文武挨个加起来,说不准都没有他一个人心急。
“但朝廷的威严不容有失,”卫冶话锋一转,“半路截粮,按军规该要问斩,何况截的是富商义举,是别州支援,此刻的颜面干系国政,如若讨伐的第一仗没打好,打得不够漂亮,那么敢问日后——谁还敢不问缘由地偏信我朝?”
“不错。”萧随泽按下奏章,道,“所以辽州一事,再不可按下不提,延后再议,须得尽快择出个章程来。”
谁料长宁侯像是听不出言下之意,非但没想解决问题,反倒抛出来个更大的问题。
“满朝文武,诸位贤老,哪个都比我卫冶精习谋算。”卫冶立在堂下,一袭朝服挺拓得晃眼,他看向萧随泽,说,“此事并非北覃职权所在,臣不便插嘴,但圣上难道不觉得从漠北到东瀛,从三十年前到如今,一桩桩一件件,我大雍无时无刻不在被人牵着走吗?今冬漠北来犯,东瀛浑水摸鱼,南蛮虎视眈眈,从数月前的秋闱另立,就破了百年来的规矩,且大雍从上至下,都要为了这场战乱忙忙碌碌到今秋才有停歇的可能。”
“五年以前,臣奉旨坚守丝绸路,查抄之时偶得花僚之异,顺水推舟,查到了衢州。可衢州湿热,不易花僚生长,王氏哪儿来的花僚?为何会在衢州种下大片花僚?又如何能种得活花僚!”卫冶字字珠玑,连声逼问。
“然而就因着此事,臣奉先帝圣旨,率北覃查了大雍官员数以万计,逼得人事事谨慎,人心惶惶,一举一动都恨不能照着律例行事,生怕被人揪出半点错处。这样明面上听着,固然是好,但诸位同朝为官,理当心知肚明,清官难断家务事,法外尚有情理在,如此小心为难,不敢出错,那还能有效率可言?有新举新政在?”
“辽州亦然。穷也这些年,当初饿得易子相食都不见反,为何偏偏今岁,在这个急需休养生息的紧要关头,一个不知底细的遇王就有那个胆子,劫了万众瞩目、万民所等的济灾粮?”
“要知遇王根基,就在百姓,举棋大义。他敢劫此粮,就是拼了民心不要,舍了大义不顾。”卫冶直视萧随泽,“那么敢问,他做这一切,是为了什么?难道不是为了逼迫朝廷即刻——而且是不得不出兵讨征么?”
“你想说什么?”萧随泽沉声道,“你可以直言。”
“遇王初立,正是需要招兵买马的时候,征讨于他有什么好处?内乱四起,祸及四方,既波及己身,我朝也落不了好,如此损人不利己,好处究竟是让谁占了去?”卫冶一刻不停地说道,“臣不禁想起三十年前也是相似的局面,不同的是,彼时围攻蛮夷之中,还有西洋诸国在。如今西洋装是置身事外,但你我心知,真正的豺狼仍隔江海,那才是真正的垂涎三尺,恨不能将我大雍吞吃入腹,啖肉饮血为快。”
满朝寂然,落针声可闻。
“圣上啊。”卫冶虚虚地举起笏板,“虎狼尚在榻畔。”
赵邕想赞同卫冶,却又不便太明显,不敢偏向太过,像站队。萧随泽没接话,良久,他望着比起榻畔更远,却近得咫尺堂下的兀鹫,两人一站一坐,四目相对时有种很微妙的成全。
卫冶给他举出了近在咫尺的威胁,那么胁迫之下,兄弟和君臣都还能做,而且能做得比谁都好。
**
待人都散尽,宋汝义被留了下来。
萧随泽坐在明治殿的龙椅上,燃金灯洒下的阴影,笼住了他半张侧脸上的微光。
“听闻圣上赐了封厂督丞院。”宋汝义也落了座,“封厂督虽长在长宁侯身侧,却没耳濡目染,尽学些不着调的花哨,只改‘丞’为‘封’,换了牌匾做‘封宅’,其余竟是一处未改,连个洒扫仆从也没多请。”
光影绰绰,在人面上跳得活泼。萧随泽说:“那小子不近女色,洁身自好,在北都里都是出了名的。况且这些年,阿冶在外奔忙,鲜少顾及府里,他又在外旅居多年,不习惯让人伺候,也是常事。”
这话就是明显的开脱之语,回护之意表达得相当明显。宋汝义侧首看他,不急不躁地说:“国事如家事,习惯了如何做,却不能真就任由旁人怎么做。封厂督年轻气盛,自然有自己注意,只是偌大一个府邸,没个得心得力的人管着,指望谁来料理?”
殿内倏地安静下去,一时间只闻火裂声。所有垂眸敛目的宫婢,同椅上的宋阁老一般无二,都在等待他的回答。
萧随泽却缓缓地笑起来,屈指弹开杯盏,“咣铛”一声落了桌。
萧随泽:“宋阁老当真是直言不讳,都肯当着朕的面攻讦政敌么?”
宋汝义答得游刃有余,不慌不忙道:“政敌谈不上,只是人心隔肚皮,总不能把什么都指在如同衢州沈氏一般,丢了粮草先不是上报朝廷,而是满境哭难,那样……自私自利,好风头,还要扯把大旗,唯恐天下不乱的人手上。”
话到一半,他便反应过来萧随泽话里藏着的套——一时疏忽,没记起“攻讦”二字,已涉党争。
这是在旁敲侧击,警告江左一脉,别来坏事,起码在荣金令行期间,长宁侯一系他是非用不可。况且萧随泽初登帝位,倚仗旧臣不假,却也容不得他人事事掺和。这次刻意留下宋汝义,不再是寻求,而是一种所指。
都说长宁侯府根基深重,一言一行足以撼动朝局,可难道江左一脉又是什么全然倚靠皇权的亲奴才?他们难道,就没有自己的私心?
或者说,江左至今,难道就当真是全然的一条心?
萧随泽收放自如,轻声道:“阁老有心,是好心,这朕明白。可好心如若办了坏事,只怕连阁老自己都过意不去。”
宋汝义听出他话中暗示,顿了片刻,哈哈大笑着:“都说龙生九子各不同,可臣如今一瞧,究竟是先帝的血脉相连,还真是不简单!”
“简不简单的,不都是为了大雍百姓么。”萧随泽不动声色,“既如此,谁来做,又有什么不一样的?难不成应职用人,合适还不够吗?”
宋汝义摇摇头,伸出一根手指:“不,不够。”
萧随泽:“哪怕他们做的是对的?”
“对又怎么了,凡事对谁不是对的啊!可一旦对得不合时宜,那就是不负责任!”宋汝义说,“老臣斗胆,哪怕圣上,你敢说老长宁侯收帛金,攻漠北是错的么?这当然很对,功在千秋诉诸万代!可他做事儿从来不考虑后果,没想到攻下漠北就是在催促西域流匪造反,唇亡齿寒,才有那样多的人要杀他。他也没想过竭力肃收,就是在逼死中州那些靠那口走私帛金吃饭的黑商,所以哪怕是……哪怕是临死之前,踏白营拼死杀出的家信也没能及时回了北都。他只做对的事,段眉也是这样,所以他俩都死了!好在还留下一个还晓得做些坏事儿的长宁侯,才总算是传了香火。”
“其实香火何必要儿郎?”萧随泽沉默许久,说。
宋汝义不解其意。萧随泽捡起茶盖,看那瓷白的润泽被火光染上一片红,他在上头依稀看见了自己。
在这种长久的沉默里,宋汝义蓦地想起了宋时行,好在最后听见的是段琼月。萧随泽说:“这些时日,段姑娘在岳将军府,聚了一众老弱妇孺为军中将士缝制冬衣,并以工代赈,使得诸多流民有口饭吃,有草屋田舍可住。”
“此等大情大义,纵为女身,堪以国士为待。”
**
段琼月荣上赐封“和朝郡主”,封五百邑,给足了长宁侯府底气。
而这世道之下,一个注定要被嫁娶封困于后宅的女子,又不是血亲,底气再足,究竟是没男人们的面子大。
除了尚未出嫁的闺阁儿女,有意相看新妇的主母后生,极少有人会为了“郡主”二字眼热。
朝中之人更为看重的,还是刚落于朝拾长街的封宅。
赐邸封府,另起炉灶。这个消息就是意味着奉元皇帝要重新启用了封长恭。在北覃卫颇受先帝重视的年岁,不周厂活像个捧靴的孙子,实权有,却不多,寻常官宦想讨个方便,路子只有北覃这一条。
偏长宁侯卫冶是个混不吝,缺心眼似的油盐不进,好好的一个佞臣苗子活得比谁都像个纯臣,平白让人家望洋兴叹,想行私相授受之事也难。
好在就如今的情形来看,走不通长宁侯府的路子,难不成,连个一旦得罪卫冶就是毫无根基的内阀厂也不行么?
这天底下就是有那样多不信邪的人。
于是荣、推二令即启用的文书正式推行于大雍各州后,离京前,便有许多人琢磨着,打算寻个由头亲请了他上门。
这天,庞定汉以家中侄子出生为由,请了一帮子亲朋来家中热闹,还以“苏枣新至”为由,请了原先没能尝上鲜的薛有今。朝中的权利就那么多,有人多了,那就有人少了,庞定汉手里不干净,见封长恭颇得圣心,心里自然有些打鼓。
可这封长恭看似冷硬,为人处事却活像个圆滑的泥鳅。
问什么,都说套话。求什么,都在应与不应之间含糊不清,凭你自个回去慢慢琢磨他怎么想。
“还是年轻。”庞定汉在薛有今身侧坐下,“言侯的那套,学得倒像。”
薛有今闻言侧首:“言侯?”
“你生得晚,尚不可知。宋阁老与言侯当年,简直与长宁侯同封厂督一般无二。”庞定汉捏着颗冬枣,“同样也是多年相伴,同样也是一朝一夕就分道扬镳,戏唱得真好!简直是筹谋已久啊,偏圣人都肯信,还疼到了骨子里。”
“庞大人这是何意?”薛有今笑吟吟地说,“小弟斗胆,您难道是在暗指……咱们圣人偏信佞宠么?”
“薛贤弟,慎言谨行呐。侯爷是栋梁之才,怎么能称‘佞宠’?”庞定汉摇着头道,“我当然能看出我们如今的国君是以为贤主——只是他太聪明了,还盲目地相信自己的聪明。”
庞定汉说着,便也偏过头与他四目相对:“如今你我私下小谈,我就斗胆说句越界的,先帝棋差一招,叫他二人常年共处,闹得如今是不偏信也难,强迫自己不偏倚仗最为难。长宁侯到底是走南闯北地淌过来,想说服谁,都很轻易。如今圣上只听卫冶的话,一心一意地听他一人之见,叫旁的臣子无法尽职尽能地为圣人效忠,那这朝堂岂不成了他卫冶的一言堂?”
薛有今似笑非笑:“所以庞兄是希望我怎样?”
“自然是希望贤弟保重自身,咱们同出江左,才是长久的朋友。卫冶则不然,他与那跟武官同气连枝,你可切莫交浅言深,反而坏了亲疏远近。”庞定汉捻了枚棋子,终于露出了一点笑,“雪山上再大的狼群盘踞,只要是拆了伙,什么都好说。这大冬天的雪里,可没有冻不死的豺狼。”
**
正说时,封长恭正在府里冷眼看人吃喝杂耍得很是尽兴,男人在打锤丸,姑娘们投壶玩儿。
封长恭手底下被他提拔上来的亲卫,也是个朝里吏中混的老人了,做事不见得干练,却能专与他通人情世故。
封长恭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处看,见状,他还以为封长恭少年时一心研学,没见过,便凑在他身边轻声解释说:“都是些闲杂戏玩,北都里头的公子姑娘都会一些……听说侯爷那会儿很不正经,会得多,还很专精。厂督若是有心——”
封长恭俯身捞了一把沁春雪的水,擦净手,转头的同时说了句“不必”。
“侯爷他凶着呢。”封长恭就笑,说,“自己玩得,见不得我们瞎玩。”
这个“们”里还包括一个陈子列,亲卫自然知道。
他闻言,慌忙低眉敛目,余光不露痕迹地在封厂督的衣角打了个转,心中嘟囔了句“看来厂督果真跟侯府交情一般”……正想着,那衣角忽地从眼前消失,亲卫紧跟着封长恭走出府里,分明是那样高大的身形,站在一群公子哥中活像是鹤立鸡群,却在刻意的匿身藏影后,仿佛影子似的分毫不被人注意。
“别跟着了。”封长恭在余晖殆尽前的零星落光里丢下他,也丢下了马踏扬尘里的最后一句,“我、得、讨、骂、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