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底下没有不散的筵席。
愈是聚得热烈, 散场后愈显潦草,让人心生一种孤独的惶然。
尤其是在那好似滚滚洪流的落日余晖里,它能让你感觉自己, 或是天下人,实际都是那样渺茫。管你功成名就, 热烈艳绝, 也只不过是沧海里的一粟, 万籁中的瞬寂。只消岁月的风一吹,那些动辄困乏终身的悲欢离合都会被浪卷跑,凭谁都记不得, 找不回。
韦知非醉得太沉,萧随泽留他在暖阁安歇。赵邕步履踉跄, 搀着卫冶缓缓穿过幽暗深邃的九重宫阙,八十八转回廊。
这一步步, 他们同样一言不发, 也同样是不约而同, 走得终生难忘。
那边宫门大开,两人的身影极具缩小成门外的两点虚影。赵邕苦笑着跟卫冶说:“都长大了,回不去。”
卫冶垂眸瞧着地,让人摸不清他心中所想,却仅在一瞬后的嗤笑声里,抬起头, 侧过首,对难得愁思缠身的鲁国公世子一脸牙疼地说:“差不多得了, 都多大的年纪了?再等我回来,你小儿子都该把我叫声叔,怎么还想着回到儿时那股子幼稚劲儿呢?”
“我那是心疼你。”赵邕不乐意了, 啧一声道。
“收收。”卫冶冷酷地说道,“不需要。”
真不需要么。还是说嘴硬?赵邕喝红了一张脸,正眯着眼,还准备再说,余光却猛地瞥见一道月牙白的身影,在火烧一般的漫天云中显得那样澄澈。
赵邕在认出来人的那一刻,不由自主地想起京中传得沸沸扬扬的流言……不是说早闹崩了吗?
还说什么,闹得都要分府而眠,老死不相往来了。
他不免语塞了一阵,暗念流言果真不可偏信的同时,心道声好吧,看起来是真不需要我来疼。
我名正言顺娶回门的夫人都没来接我呢。
两人笑谈两句,正欲告别,忽然下起了雨。引路出来的小太监刚想说回去给两位大人拿伞呢,就看见封厂督不紧不慢,撑着把红娟小伞,从宫门外的茶肆上朝卫冶走来。
卫冶堪堪愣了一瞬。
还没等他开口,封厂督已飞快打量卫冶上下,朝赵邕颔首。
“赵指挥师,不忙。”封长恭眯起眼睛,眼神略含警告,却是温声道,“拣奴身子不好,难伺候。重伤初愈,本就还该仔细养着,我也是好不容易才养得稍微有些模样,你别胡乱喂他。”
这回换赵邕牙疼了。
他盯着封长恭那张在月余的公务接触之中已然相当熟悉,气质却摇身一变,恍如高门主母的清俊面庞,显然是不知道该回句什么,只得满脸尴尬地打两句哈哈,找借口说家妇弄了些点心,得先回家尝个味儿,回头再带回来给他俩尝尝。说完便借故脱身,头也不回地快步跑去国公府里找媳妇儿了。
这还真是他娘的天才。
推行荣、恩二令的风声早已经放出,派出各地与当地民众讲解切实律令的官员也分批出发。
离北覃卫正式离京的日子还有段时间,卫冶本打算趁着这会儿间隙,抓紧多讨几把火铳,这才撑着胃疼也要来喝这趟酒……却不想封长恭这小王八蛋当真天才,在自家府上不由分说地不要脸就算。
怎么还嚷嚷到了御前呢?
卫冶没忍住磨着后槽牙,盯着他骂:“你娘给猪接生的时候顺手把你脑袋磕羊肠上了吧!啊?怎么这么转不过道儿呢——还是说我不过几日没理会你,你就这么耐不住?”
“没有耐不住。”封长恭先挨了一通骂,反倒笑开了,闻言不疾不徐地回道,“先前是不该见我,自然要避嫌。可如今是能见,要见,至多是你不想见……那我想在离京前多见你两面,也不算转不过道儿吧?”
谁告诉的你能见?
还要见?
你怎么不干脆说你该随我同去,不想留在京中?
卫冶简直是咬牙切齿地抬手挥退了左右为难的小太监,瞪了封长恭一眼,转身就走进了茶肆里。封长恭坐的是二楼雅间,有扇屏风遮挡周遭视线,卫冶落座的时候,茶水还没撤下,泡的是苦丁,闻着就舌苔生涩。
“不是,谁许你来了!我许了吗?!”卫冶不受控的拿舌尖抵着上颚,气急地喊了句,接着没忍住,他又咬着嗓子低声暗骂,“封十三,封长恭,我看你当真是昏了头!”
封长恭十分温吞地嘴硬道:“没有,我清醒得很。”
卫冶还是气不过。
“那你说。”卫冶两腿一敲,搭在了桌上,烫了赃雪的靴尖直指着封长恭的鼻尖。只这一这个动作,他已把威势架了起来。但不管怎么看,封长恭都只能看出里头无可奈何的纵容与偏爱,“我给你这个机会说!我倒要看看你能给这个蠢出天的行为扯出什么伥来辩解!”
除了他,卫冶哪里给过旁人这样多的妥协?
封长恭沉默片刻,忽然轻轻抽气,顶着发红发胀的耳根朝他蹦出了一句:“卫郎,你亲亲我。”
这一声解释可谓是石破天惊,把准备好嗤之以鼻的长宁侯都激出一身白细小毛。
卫冶:“……”
他头皮发麻地想:“看来的确是打得少了,欠收拾。”
封长恭等了半天,也没从长久的沉默里等来什么爱意表露。
又过了一会儿,看卫冶懒得搭理他,他又装看不出似的凑上去,亲了一口,心头蓦地腾起一片热,笑笑说:“亲完就别生气了,不气了我就告诉你,嗯?”
“你好能耐啊。”卫冶对这样的行为已是习以为常,下不来床的,却得养病的那几日,封长恭就是这么动不动就要凑过来骚扰一二。
卫冶面无表情地一掌拍开他,嘲讽道:“叫你有个解释,你当这是解释——封十三,你可太会谈情了。这不得给你立一座烈王祠,日后就与贞女堂两两隔山相望,到时候乞巧节一到,谁还管牛郎拜织女啊?就拜你!”
封长恭没有移开脸,被扇过的侧脸反而凑得更近。他眨了眨眼,在这样的连讽带刺里笑得更加开怀,笑出了声:“好嘛,我告诉你!”
他倏地压低了嗓音,咬着耳朵轻轻地说:“——被截的粮草在我这里。”
卫冶蓦地停了动作,两人鼻息相闻,四目相对。
“就连沈氏商队都不知道。去劫的人也确是遇王麾下,但却是太傅这些年培养出的人。”封长恭凝视着他,带着一种热切地诚恳,声声真挚,“要派谁去,就要看你。旁的任谁来,都拿不回这批粮,唯独你的人可以。”
只要卫冶想,他就能成为救下辽州的英雄。
再没有什么比一根近在咫尺的救命稻草,更能让人心悦诚服,甘心俯首了。
这种设想很难不让人眼热。卫冶顿了须臾,在封长恭又要开口之前,一把抵住喉结上下翻动的脖颈,感受那脆弱易碎的骨节缓缓滑动着,像是某种臣服,却在平常的耳鬓厮磨里,滚出锐不可当的强硬。
“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说。”卫冶居高临下地打量他,看夕阳映在封长恭漆黑的瞳孔上,“你有很多旁的机会,不该在此地引人注目。”
“我做出了功绩,想讨嘉奖。”封长恭被人扼住要害,浑身肌肉紧绷,“况且你我真要毫无纠葛,谁信?这么多年的情分,就是闹翻,藕断丝连才是常态……哪怕撇开做戏不提,是我一厢情愿,总是为难你,所以你想怎样对我都行。你想我留下也行,你想我走得远远的也行——不过这些都要等到你伤好后,要不就你往常那种活法,我总是放心不下。”
雅座内一时安静下去,茶肆仍是熙熙攘攘的闹影。卫冶摩挲着指腹下边的起伏软骨,想了片刻,对封长恭说:“你已经长大了,很多事可以自己拿主意,如果来不及与我告知,那么先斩后奏也没所谓。”他说着,语气陡然冷戾,带出一股浑然天成的杀意,他已在这一瞬间明白封长恭已然可以错开他做想做的任何事,他们不再是从属,而是盟友,所以有些事必须讲在前头,“只一点,你要记着。无论如何,不能危及江山百姓。”
“唔……大雍的?”封长恭再次亲了上去,唇齿呢喃间溢出一句。
卫冶呼吸微促,说:“土地上的。”
“好。好的,拣奴。拣奴你再亲我,”封长恭见他还有许多闲心,负气地往后退出方寸距离,非要贪婪成性地盯着卫冶的眼睛,要等他来亲他,作为此事的嘉赏。犹豫一瞬后,终是抗拒不了本能的促使,重新贴上来的嘴唇柔软,只是有点凉。他意满志得地笑起来,说,“拣奴,拜托我。”
拜托我。
然后再放你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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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底,荣金令,推恩令,要收的是帛金。
而帛金从百姓那儿来,这是个定数,每年都差不离。
至于到哪儿去,则就不一定——去国库的多了,中饱私囊的就少了。坐肥差的官油子们自然不乐意。
眼下还没正式收拢呢,光是下拨解释律令,都受了不少的阻碍。
可见大雍大概是这么个德行,救不回的,外地来犯便是万众一心,如今日子刚好过了一些,便开始旁若无人地拉帮结派,心知肚明却佯装祥和地划分起了地盘。
因着秋闱提前,战后重建,获封而上的新贵清流无数,得力官吏遍地开花——尤其是江左书院新上来的一派中坚力量,更是让江左党的后背又硬挺了许久。
而改朝换代以后,世家替换上的一派嫡系倒很正常,一如既往地成群结队,只是严家倒台,还是在通敌之事上摘了跟头,世家到底面上无光,总要落人话柄,口舌易生是非。
从前代表世家一脉,在朝堂之下与清流对打的人,一个卫冶,一个萧随泽。
这俩人当年都还年少轻狂,于是名冠京华,纨绔得举世成双的混账,好歹如今也混得人模人样,很多事情不方便出面,也知道做事儿的人一旦得罪了拿笔杆子的人,下场一定是惨得不像样。
于是“对江左寒门嘲笑得放肆”此举,便只好交由萧平泰这个刚封德王的六殿下,以及六殿下身边时刻念叨长宁侯爷的裴安身上,由他二人,带领北都新任的一众纨绔子弟接替挑衅了。
而堂堂德亲王,长到如今这个年岁,唯一青出于蓝的变化,就是比历代的哥哥们更会吹牛。
由于太好用,每每到这种推行律令受阻,受的还是清流之阻的时候,卫冶和萧随泽谁都不方便出面,就让萧平泰去膈应人。
萧平泰虽然一开始被封德亲王,心中慌得不行,可他自己跟自己凑热闹似的慌了半天,闭门不出的干折腾自己,才发现乱世收束,压根儿没人有那个闲工夫搭理他。此刻好容易接了个活儿,还是他拿手的,德王当即就收拾收拾,拿出了十二分的精神,领着裴安这么个同样弟凭哥贵的纨绔公子,还有一众狐朋,习以为常地出门恶心人了。
一屋席面,暖炉烫金,两方人马从衣冠做派便已差得泾渭分明。
一掷千金的自然是如鱼得水,自得其乐。
可左右都纸醉金迷,唯独己身两袖清风,动静皆茫的,心中就不那么好受了。
明眼人都知道,这是政令下达不通顺,圣人暂时动不得根基已成的朝中诸臣,只好让德亲王来杀鸡儆猴,借他们空无一物的手,来告诫那些捞得盆满钵满,却还死拽着金盆不肯罢休的油肚肠。
因此还是同一间屋子,有人如坐针毡,气愤得满脸红涨。
有人不动如山,余光中注意到德亲王身后的太监把他们一个二个全都看在眼底记下。
还有人不怀好意,想要挑拨离间,回敬说:“亲王大才,荣金令又事关国本,实在紧要,圣人竟也没派个差事要您做?”
萧平泰也只是笑笑,无所谓道:“聪明人太多,才显得蠢人难得……有几分能耐,做几分事,这就不怕聪明反被聪明误。”
可于“权势”二字,他是无所谓。
但并非所有人都那样无所谓。
自打赵邕先是年少封世子,又给他贤名遍京的夫人请了诰命,全府上下恨不能拿他当宝,连已出嫁了的姐姐妹妹们见着他,都很是欢喜。
同他一母同胞,境遇却天差地别的赵祯浑身都不痛快,逢人便甩脸色,就是在这位北都著名的混账草包王爷面前,也不见得脸色多好。
闻言,他只能是僵硬地附和着笑笑,咽了口酒,不说话。
那边裴安还在乐呵呵地嚷嚷,说:“我家哥哥,自打跟着长宁侯去一趟西南抚州……嚯!你猜怎么着,一回来,官升两级——半!”
他故弄玄虚了半天,待这句吹嘘了不知多少遍的话又重复一遍,裴安心满意足地巡视了一圈周围人的反应,看苦于升官却不得门路的寒子眼含厌恶,哈哈大笑起来,又拿手比了个数:“还有前些日子衢州坊里拿来卖的侯爷青丝,我大哥也替我讨来了四根呢!”
边上一人嘘了一嗓子,颇为嫌弃地笑骂道:“那谁知道是不是城楼上的那几根呢!”
“那重要吗!”裴安理直气壮地一哟呵,“关键是什么?关键是侯爷认得我!我大哥可说了,他提起这事儿的时候,侯爷可还给笑着专我提了一张条儿呢——督促我上进的——条呢!”
那人又逗他:“那条儿呢?”
“屋里收着呢!”
“哟,这是怎么着?裴家的新嫁娘也要学着理理春闺,来日好嫁大英雄么?”这时又有陶家嫡子在旁边玩笑,话一出口,边上的人也跟着笑。
萧平泰一听这话便白了脸色,他不知怎的,陡然想起早年去给侯爷庆生,卫冶一刀砍断了人臂的事儿。
思及此,萧平泰讪讪地往屋子前后左右看了一圈,才转过头,少见地发了薄怒:“行了!越说越没数了,那股子浪劲儿都收收!侯爷战功赫赫,彪炳千秋,是拿来给你们这么调侃揶揄的?”
屋内一众纨绔面面相觑,大概是不明白这六殿下是出了什么毛病,一时还真沉默着冷了场。
不过不多时,忽然有人说起崔家。
屋内读书很多的寒门子弟纷纷噤声不提,读不来书的一众废物点心顿时又生调侃之意,心照不宣地移开了话题,开始你一句,我一句地嘲笑起那举世闻名的清流世家,在一众功勋里清贫得赫赫有名的穷光蛋。
“都说文人笔能当兵养,好名声可以当饭吃。”广阳伯的嫡三子摇摇头,万分不能理解地问,“可他们莫不是真拿这家伙什当饭吃了不成?上回年宴时,我可见到过他家那公子,多有名的子川君,才名遍京。就是可怜崔氏好好的一个嫡出大少爷,硬生生活得藏头露尾,那衣裳素旧的……啧,好一个高风亮节的‘寒门闻雪客’!竟真是半点体面也不要不成?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