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行周俯首, 叩着头不作声。
屋外寒风簌雪,青竹立交,往来书生或高谈阔论, 或竖衣疾走,甘愿为之奔游的前方都是心之所想, 行至所望。草木不言堂外的荷池枯色已深, 各处吊着的竹帘相隔, 屋内却烧得闷热。
崔绪如今体虚难挨,倒也觉不出什么,可对于崔行周而言, 却是切实闷出了一身的汗。
上了年岁的人,是病不得的。崔绪的声音渐渐沉了下去, 听不清。
唯独几声压制不住的喘息还在崔行周耳边静静流淌,不由分说地灌入心中, 直逼心底的那个念想。
凭什么谁都可以, 只有崔氏的儿子不行?
他默不作声, 齿关紧咬。
青色的素旧衣襟被汗水浸湿,跪立着的膝下没有软垫,只有一块粗粝的硬木。这不公平,他想,这绝不公平。
崔行周自幼循规蹈矩,他生来不是个喜好奢靡的人, 后来养成的寡淡性情,让他并不以勤俭廉洁为耻, 粗茶淡饭亦是修身养性。哪怕这样的日子向来为人耻笑,在北都里时有难堪,他也从不在意。
崔绪既是他的祖父, 也是他的师长,他又不是个洒脱的活络人,从来都是崔绪说什么,他便做什么,从未逆反,当面顶撞,也从没有私下过界,阳奉阴违。
他整个人就像一汪温暾的泉,看似没什么脾气,内里却暗自修养出君子修竹之姿。
年少之时,同龄的世家子弟要么为非作歹,要么集交良友。只有他,一直是踽踽独行——就像崔绪一直教他的那样,不要与谁交好太过,也不要与谁交恶生隙。君子之交本就合该淡如水,在今日之前,这是他一直奉行的准则。
可如今崔行周却开始想,凭什么?
崔行周强撑着脊背,立得笔直,好像这样就不至于露怯。他其实不是不知崔绪为何为因着那篇流传甚远、影响甚广的文章发怒,只是除此之外,他别无它法,想越过崔绪的阻碍,像平常举子一般迈步入朝堂,他只能借此露头。
思及此,崔行周有些胸闷。他顿了口气,才咬着声,低而坚定地说:“江左书生本就该观天下事,议万民路。北疆之乱闹得人心惶惶,四海八境皆是动荡不安。辽州逆王直逼衢州,而圣人在京,事必躬亲,夜夜劳于案牍,我等远坐衢州,自当为上分忧。学生以为,我们忧心国事,四处奔走呐喊,哪怕不堪有功,起码无过,今日谈何有错?”
他说完这话便顺势噤声,胸腔内盘旋许久的那股浊气,却好似一扫而过,在干闷的燥冷空气中得到一种久违的畅快。
崔绪却默然半晌,闭目凝神至崔行周膝骨酸涩,大腿麻木,才缓缓地说。
“这话没错,但若你只是有心,并不为名,何须硬要把自己摆至台面?我最早教你识千字文时,便告诉过你,读书之人,不该为名利而字所困,更不该为王侯将相所驱使。我常说‘有教无类’,是,教书育人的确不该拘泥于出生成见。”
崔绪说着,便慢慢地睁眼,侧过身看他的视线里是藏不住的痛心疾首,恨其不争:“可朝野政事呢?你摸着良心,你敢立誓说这句保证,你说你当真能立身清正,不为各方势力所趋动吗?”
“我自然会从心而为,不为利来利往所用。”崔行周决然地说,“我向来如此!您该知道!”
“我是知道!可你要知,这世上多的是身不由己的事。崔氏虽有望族之名,却无名门之实,再大的天地也终究只能囿于一方,方可保全太平。”崔绪微微哽咽,“但是你偏要露头,不肯藏身,焉知来日方长,你的本事不会变成断头的刀?”
“头可断,血可流。”崔行周说,“大好河山,总要有人前赴后继,哪怕是为此献身。”
“旁人或许可以。”崔绪缓慢地蹭去眼角浊泪,那微红的眼浸在夕阳的斜晖里,像是最后的黄昏晚景,“你不行……唯独你不行。”
崔行周不知为何,在这个老人难得一见的脆弱面前,无端迸发出一种截然的怒意。他忽然心生震荡,伸出手去,像是要为他抚平蹙起的须眉。
又像是要合上眼,不要老矣的先生再熬尽心力,熬枯灯油,守着自己寸步难行。
余光波动,跳跃在青年的指尖。
很快,在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里,他清而瘦,且骨节分明的手在空中僵直了一瞬,蓦地收了回去。他微微颤动的瞳孔垂了下去,极轻极复杂地喊着:“先生……”
“不要叫我先生,我只问你。”崔绪决绝地摆手,问,“祖父的话,你听还是不听。”
崔行周气急,他猛地撑地仰首,促切道:“先生!”
“先生要你认命!”在一而再,再而三的顶撞后,崔绪陡然怒道,继而咳了几声,微微喘气,他的身上已经看不到任何奋发的精气,像是三魂七魄之间的牵引相当无力,“我这个年纪了,能护你多年?能护住崔氏多久?”
他无比颓然地咳着,叹着,似乎是回到了三十年前,他听到卫元甫死在中州的那个深夜。那夜里,去意已决的远不止惦念着稚子的段眉,崔绪在过去的夜沉如水里同样决心离开。
“不管你愿意承认也好,不愿承认也罢,江湖寒门的学子俨然以当崔氏为首,鼻息相闻——这不是一个好兆头。前头走到这个境地的人是谁?是卫氏。甚至他们引领的是武官,手里捏着的是军权,可你眼下再看,卫氏一脉传承至今的还有几个?唯独长宁侯一人罢了!”
哪怕同为四大家,也是分得高低贵贱。崔绪心中相当有数,比起那些真正的天才,那些英雄豪杰一般的人物,他并不起眼。
可三十年后的一切,都在证实他当年的选择是正确的,是合时宜的。
武官之中,卫元甫天妒英才,岳云江死得窝囊。单良均独守西南,邹子平望洋兴叹。郭志勇养伤养了月余,手里踏白营的兵权俨然要交出去一半。
而江振宁率地雁军守城有功,却还要因着阵前抗旨,等候宋时行送来新式火铳,不得不面临兵部与监察史的层层盘问,容后待议。
文臣之内,宋汝义殚精竭虑,稳固朝局,庞定汉气势高昂,守天下财。
李岱朗年少成名,却因着不肯与严氏同流被丢到西南搁置数年,而自主选择急流勇退,与那些年守在抚州的李岱朗殊途同归之人,却是当年他们之中声名显赫、才倾一世的言侯荀止。
只有他,唯独他,在那些天资过人,挥斥苍穹的英才纷纷如引火亮野般,擦亮天空,落于天际之时,依旧在漫长的黑夜里护住了江左与崔氏。
现如今,崔绪不得不停下话头,因为他居然在崔行周抬眸看来的视线里,依稀察出几分厌弃与愧怍。
只一眼,崔绪便知多说无益,他拦不住他。
“先生,你曾经告诉过我,学如覆水,易倾难收。”事到如今,崔行周反倒静了下来,但眼底还有他竭力燃烧的火星,“我学至今日,已回不了头,一切只因我须得随心而走,顺理成阶。您说过读书,读的是人将要走的路,既如此,台面是个什么东西?不过是台前幕后人细说给自己听的遮丑三分地!认命?我生来就不认命,也学不会认命!生来上不了台面又如何?学生要做,便要做这天下书生第一狂!”
“百姓,学生要救,没有路可走,学生就要开一条道让人大胆走!只是汲汲营营庸碌半生,何以为读书人?”
话到了这里,已经彻底没有回头的可能。崔绪仿佛不堪重负一般,呼吸愈发急促。
崔行周仍然不肯就此罢休。事已至此,他便是冒天下之大不韪,也要直抒胸臆,把该讲的道,该论的理,一并给它理个一清二楚!
“什么叫鼻息相闻,什么叫偏安一隅?先生说这话时,难道就不惭愧?您要是问心无愧大可以抬头看看!看看这周围!您说我为名为利稳下局势是大错,那么明知一切却置之不理的先生呢?您又有何颜面见此间满室先贤?你难道不是枉读圣贤书吗!”
“——圣贤书救不了人!是用来给你这样吃喝不愁的富贵闲人消遣的!”崔绪厉声说,“台前谁都说得好听,纸上谈兵谁不会?真拿到台底下就是百无一用!你去问庞定汉,你去问衢州司吏,你文章里写的策论哪个能真正救人?世道艰难,庸常人只是活着都很难,一日三餐一屋一门槛尚且是步履维艰、一生所望,你让他们跟你读什么圣贤书?读了便能靠喝西北风填肚子么?你根本不明白天下问题聚于何处!”
大抵年少热血,谁人都有一腔的赤诚之心,所有人想的都是有朝一日,倘若我也能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可这极简单却又极有力的话语,要想真正穿透人的一生,是何其困难又何其不甘?
凡人一旦有所牵挂,便注定只能是望而却步。
……或许绝大多数人的命运,终其一生,也不过寥寥几句衣食住行。
“正是不明白!”崔行周一声冷笑,惨然道,“学生才该去看,去学,去明白。”
“你简直无可救药!”崔绪怒浮于面,咳嗽被强压下去,憋得面红耳赤,脖颈粗肿,他说,“你以为为何先帝还在时,韦知非迟迟不入朝?为何直到弃后入了宫,严家才开始往朝里送人?为何卫家只是一代不曾嫁皇后,娶公主,便如履薄冰到了这般地步!卫冶封侯那日我便同你说,先帝走了一步狠棋,朝中混沌一片,蛀虫积重难返,他把所有人都算作一团乱账,世家朝臣,但凡是有眼睛的谁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唯有卫冶,他不甘心,放跑了封氏子又接他回来,不肯顺势而为,想要填平那摊烂账——”
崔绪狠抽一口气,断断续续地说:“可这账不能平啊……不能平。一旦平了,谁家不得刮出血肉来填?难道只有一个严氏有罪?你……你让萧家江山怎么稳得住?”
“朝中聚群集党,恰如堤中白蚁。”崔行周猛然道,“一日不除,千里成患!监察内责,按罪论处,本就天经地义!”
“放屁!”崔绪似是怒极,难得地爆了句市斤粗话,“卫冶随他先父,你也随,卫元甫当年明知如此仍一意孤行!卫子沅也如此!可你看看!卫元甫早死,累至他妻,卫子沅分明力能抗千军,还要被辱承夫业,他卫冶更是……”言及此,崔绪的怒不可遏才陡然划开一丝缝隙,他顿了须臾,再开口时语气几乎带了几分痛惋,“——更是重伤不愈,恐怕此生难治!”
静竹皆立,寒鸦扑影。
“下场摆在眼前,卫家便是锋芒太过!苦口婆心你不听,前车之鉴你不看,竖子尔敢妄言因果,议论朝廷,不知收敛!”崔绪当即怒目圆睁,恨不能吐他一脸唾沫星子,“你……我看你这日子当真好过?!”
崔行周咬牙沉吟:“祖父!无论您如何阻挠,我还是要去。我要入这朝廷,我要登阁拜相,我早年便发誓定要一改这天地昏昏浩荡!我——”
崔绪猛地直起身,忍无可忍,终是抬手甩袖,狠狠地给了他一个巴掌。
崔行周怒面赤红,鲜有失态,崔院史扭头不再看他,半晌方道:“崔氏立得住,靠的便是不掺政事,可若你执意如此,我便别无它法……要么送你妹妹入宫,要么……我便容不下你,你大可避姓!崔家庙小,我崔绪恐怕还担不起你这声祖父!”
早前你往我来,只是争辩。这样一锤定音的割席之言,江左中人从不妄言。无论崔绪真心与否,将来会不会后悔,话音未落,崔行周的膝骨还跪在粗木上头,心已凉得透彻。
崔绪在陡然的寂静里大声粗喘,不发一言。
半晌,崔行周重重地伏低叩首,缓慢地站起身来。
“祖父,前法不成,婉清性子看着软和,实则刚烈,受不得宫里的日子……再者,兄妹同根同源,终究并非一人,她不该为了我受罪。”他这般说着,一步一顿地行至院外栏前。
靴尖让木栏突兀地一抵,那早已在漫长岁月里熟悉的青石小路忽然变得模糊,崔行周蓦地顿住了脚步,他目光深深,望向远处的山色。那似乎是很多年前便见惯了的模样,犹如万古亘青。
崔行周定住了,他似乎是想起了什么,回首片刻,忽然道,“我明白祖父的顾虑,也明白有些东西是不得不……避。”他说着一顿,把那个字放得极轻,“可我总觉得,这样的事……虽自有缘故,自古如此,却也自是不对。我不想由着它乱来,亦不敢有丝毫拖累。”
崔绪满面泪水,终于望着那看似远不可触的一抹青,失声哽咽,乱了泛白须发。
“是孙儿不孝……”崔行周没有回头,轻轻地说,“崔院史,行周……就此拜别。便,不必相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