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雨初落, 三月雾拢,香山的江水面上,已覆了一层浅浅的曳红。
天蒙蒙亮, 春闱榜下早已聚了一众文人书生。里头有做秀才的,也有择婿的, 此番举子扩招, 能入朝廷的人较之往年, 要多上不少,是以每个人的脸上都隐隐流露出期待,袖中攥紧的拳, 握满了跃跃欲试。
“哪个是崔行周?”段琼月微掀开帘,侧首露出一只眼, 视线落在了人群里。
“诺。”陈子列掀开另一角,伸出一根指头朝被人潮簇拥着的, 一个头戴青帽的书生指去, “就那个分明在意得不行, 但碍于面子,还在装相的。”
段琼月仔细打量片刻,转过头狭促一笑,调侃道:“长得相当清正,怨不得你还要出言诋毁。”
陈子列闻言,赞同地点了点头, 说:“是没我好。”
段琼月:“……”
陈子列又补充一句:“也没十三好——哈,宽心, 没忘了你。”
封长恭:“……”
这时才舍得从一封薄信纸里匀出两分余光——用以鄙视他的封厂督,不紧不慢地收起信封,说:“倒也不必那般客气。”
陈子列哈哈大笑起来, 说:“说起来,考举有什么可看?做什么非要起个大早跑来守?”
封长恭说:“来看看崔氏在圣人心中的分量。”
“崔子川我熟啊!中个三甲不是问题。”陈子列稍收了笑,沉吟道,“问题是中哪三甲?”
天光还没亮,薄雾四处逸。
今春是个好时节,水肥草茂,下种的苗杆成活了大半,较之往年,足足多了一成。杨薇蓉休养三月,终于将伤势调养痊愈,她新提任的副官也已在对西北沙匪的大大小小十数场战役中,崭露锋芒,独得鳌头。
这个信号表露无遗,黎州守备军的继任者大约会落在此人头上,而在北都守城一役里颇有功绩的杨玄瑛难免会处境尴尬。
“最好的还是处中游,不露头。”段琼月抬手撑着下巴,说,“就好像杨大帅对自家儿子的安排一样,上不至辽州,下不留黎州。”
“他自有他的去处。”封长恭按下手里的信,又摸了摸上面的字迹,“黎州不是什么好所在,杨薇蓉守了一辈子,已经看清。但哪怕无功无过,也不至于为‘下’,你当辽州是什么好地?”
段琼月:“齐二哥不是说陶祝雄,陶小将军领兵出讨才不过月余,遇王便已势散了么?这可是好大的功绩。”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何况辽州逆党推举出的遇王。”封长恭原先还在想卫冶,岂料话题转到了这儿,他又跟着想到刀枪,还有剑影划开皮肉的血光。想到这儿,他心情就差了,淡淡地说,“攻则势散,退则重聚,怎么可能散?无非是时刻等着黄雀在后罢了。”
“况且山内虽缺衣少粮,但人迹罕至,这就意味着辽州境内有那许许多多的野畜浆果,闲置地。这战不仅我们耗得起,他们也耗得起,再者朝廷是在打辽州,不是在打东瀛,不能动辄烧山逼反。”陈子列想起户部流水一般支出去的花销,惨然得仿佛自掏腰包,叹气道,“真闹人,偏偏就这地方没法省。”
“省了也不是你的银子,急什么。”段琼月笑着踢一脚他的小腿,垂眸看眼信封,问,“侯爷说什么了?”
卫冶如今已经离了西州,往中州去。早先从抚州到黎州的时候,半道遇上了西域沙匪——沙匪多骑兵,多是凶悍辈,手里的火器瞧着样式,还都翻了新。卫冶离京的那日,兵部才送来两百余支装配完善的火铳。因着这些差异,长宁侯已经销声匿迹了半月。
原因无他,伤到了右臂,据说伤得还很重,写不了字,换只手写又会被看出字迹差异。
……当然了,时隔二十三日才送到手里的这封信里,对此事一字没提。
大抵是为了让他们宽心,少操那些想了也没用的闲心,薄薄的一张纸,零零碎碎加起来也不超过三百个飘逸小字,卫冶先是提了丝绸之路如今的回暖人潮,再提了一句西州的羊羔很肥。
最后扯到西域流匪很烦,舞姬却很美,回头就让人把羊羔连同讨来的佩环一起送回侯府——后者留给琼月,前者自己看着分,不够吃可以再找侯爷要。
“他安排得好、妥、当、啊。”封长恭已经把信来来回回地看了好几遍,最后也没见着对自己的叮嘱,更别提什么偎贴小意,他半敛着眼眸,没忍住沉下嗓音,闷声讽了一句,“该说的事是只字不提。”
陈子列一脸牙疼地瞅他一眼,恨不能当场作一首“春闺怨”。
段琼月闷笑一声,饶有兴致地看他吃味,倒也不打算在这个时候触他霉头,不敢寻个由头把前几日辽州之乱始终悬而不决,议政书生群情激愤,游行示威,而全权负责驱逐聚众,却并不能伤人的封厂督直迎众怒,伤得同样不轻的事……去告诉卫冶,免得这边葫芦还没按下,那边瓢又浮起来,惹得暗自心虚的两边都是心烦意乱。
“中州离辽州不远,正是民意鼎沸时,这个时候改道去,想必侯爷自有打算。”陈子列说,“我想……约莫那批粮,也该供上了。”
段琼月放轻声音:“得多谢少帅的地,不然压根藏不下。”
“卫子沅算你姑奶奶,说谢就未免有些见外。”陈子列笑了笑,又默默掀开帘子,在骤然喧闹不少的人潮外,去看放榜的人缓缓出来。
“倒不如说光口头讲没诚意。恭州守备军的重建已经初具雏形,推恩令的下放不算顺利,拣奴这回受伤的原因归根结底……除了西域流匪,很大程度上,也是抚州守备军支援无力,或者说支援得并不积极。”封长恭的眼色越说越冷,“太傅前几日托人给我递过封信,说荣金令到底牵涉了不少人的利益,我们在北都做事有议政书生盯着,侯爷在各境奔走,也有当地的庙团看着。此次支援失利,未必不是他们从中作梗所致。”
陈子列闻言,叹道:“世道乱啊。”
“乱才好。”段琼月心下一沉,她倏地看向封长恭,面上忽而笑道,“恭州就是离北都太近,乱不起来,但中州却能乱……而且齐二哥哥说,恭州之后,征兵招人的成果就该轮给了中州。”
“谢礼罢了,不要跟齐家人声张。”封长恭偏头,看着她顿了须臾,那沉静如水的目光好似能看破一切。段琼月没有胆气再跟他对峙了,率先移开视线,封长恭这才笑了,便还看着她,说,“……不过这样看来,齐漱石倒是什么都同你说,也不知齐阁老痛不痛快。”
段琼月扯开嘴角,没有感情地冲他笑。
两人正僵持不下之时,陈子列眯着眼,仅借目力便能看清皇榜上的名姓籍贯。陈子列说:“我瞧瞧……哟,探花郎呢。”
前头一个探花郎,出的是花连翘。
而在这只金凤凰扶摇直上,一飞冲天,短短数年就坐稳了巡抚司一把手之位后,本就逐渐落魄,还以为能就此翻身的花家就整个没了……可见不是个什么吉利的兆头。
封长恭闻声,侧眸远眺。就见雾蒙蒙的天际忽地炸开一轮红晕,云浅露重,远处是淡如熏烟的天。马车停的地方,就在内禁西坊的侧口处,隐约可以望见飞翘而起的龙檐弯首,而那些不可窥见的远方,就藏匿在虚无缥缈的层云外,薄雾中,它像是一抹数不尽的期盼,带着点引诱,一边不讲道理地时刻都要挂在他的心尖,一头还系他的牵挂。那是他这两月里,乃至这十年间,一直向往的尽头与边沿。
就好像天的尽头,卫冶回首,站在熹微晨光里笑着看他。
他也一直在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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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间几人小聚,略酌小醉。
陈子列酒量浅,很快就醉倒了,反而是段琼月神情尚且清明,唇齿稍显含糊地问:“十三,你想他吧?”
封长恭喝热了就喜欢用手臂罩着自己,不说话。
想啊。怎么能不想?
分离是不可避免的,人长到一定年岁,甚至是吃过一碗饭,就注定要面对一场不见得能告成的别。谁人都有自己的事,两个人迟早会分开,而且会越分越远。世上没有两全其美的合聚,因此人们多半爱写,也爱摆在戏台上念。
倒是有那数不清的遗憾,与数不尽的离分,人们熟视无睹,那些思念与苦痛无法宣之于口,于是大家都爱喝酒。
“想他的吧,想得爪子挠了心肝肺了吧?”段琼月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的心思,哪怕在外人看来都可以称之为“面无表情”。段琼月痴痴笑起来,不知想到了什么,停下时也就倒在了桌上,趴得严实,一点笑意都没能留下,“——不过想也没用,佯装慰藉罢了。”
“没用也得想,得一直惦记,才不会忘。”封长恭垂着眸,居高临下地看着眼前两个圆润的后脑勺,低低地说,“不然无关多深的感情,放不下的爱恨……都得一并忘。那太不值得。”
“其实想得太过,反而不好。看什么都不够纯粹。”段琼月面颊泛红,吃力地抬眼,莫名其妙又闷声笑起来,“我最恨我不够能耐。我常常想,若我……若我是男子,若我是个像宋时行那般的姑娘,我也不至于……我只是想能耐些,你懂吗?我,我想像侯爷一样,再能耐点,到时候天下之大又怎么样?其实从天南,到地北,海东到漠西,来来去去的,不也就那么一起意,一思琢,再一抬脚的距离么?”
宋时行身为女儿身,却破例请进了天鼓阁,这也是议政书生不满的原因之一。
而一力担保她的人,不是旁人,却是曾经一力担保先皇登基的太皇太后。
封长恭思及此,又顿了下。
他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只难得一见地显露出些温情,匀给了面前两个醉鬼三分,略微斟酌着语气,劝慰道:“没事,你可以跟她比旁的。说起首饰盒里头的钗环,满大雍谁有你熟稔?这也是种能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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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向来过得快,转眼春暖花开,日子所剩无几。卫冶右臂伤好的时候,北覃卫恰好抵达中州州府。李岱朗在这儿焦头烂额了数月,大概抚州的百姓从未让他有过这般操心,这些时日碰到的软茬硬钉实在多得闹心,是以再次见到长宁侯,李知州胡子拉碴着恍若见了亲娘,恨不能西子捧心,两眼泪汪汪。
卫冶相当冷酷,一把推开他,迈步进府:“滚开,一张老脸了,有点自觉。”
“侯爷……”李知州腆着老脸,很快就黏了上去,依稀有几分谄媚的声音越飘越远,“你我年岁相当,差不离也就隔了十岁——”
卫冶厚颜无耻地答:“面相上更是差了辈呢!”
任不断:“……”
童无:“……”
真活泼啊。任不断有些无奈地看一眼两人背影,束紧了袖口绷带,那一战里他同样伤了手臂。童无表情没变,提了雁翎跟进去,对前来搭手的侍婢不假辞色,颔首示意。